郑斌的回复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我刚走出工业园区,手机就震了。不是短信,是电话。
"你说高振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车里或者什么封闭的地方,"你确定?"
"王振华亲口说的。"我说,"他说那个打电话的人,是高振海的人。他只是个跑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车窗摇上去的声音,风声没了。
"王振华知不知道是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我说,"但他说,那个人现在还在。"
"那就是说,高振海还活着,而且还在用原来那套。"
"对。"
"林野,"郑斌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高振海不是老鬼。老鬼是个地头蛇,高振海是省城的人。他手下有公司,有关系,有钱。你查他,比查老鬼难十倍。"
"查不查是你们的事。"我说,"我只管把证据给你们。"
"证据呢?"
"王振华的笔录是口供,不是铁证。但宏远那条线,账目都在,高振海的名字挂在上面。四年前三万七那笔,振华物资转到盛元贸易,这中间还有别的转账,我还没查完。"
"你先别动。"郑斌说,"高振海这个人,比你想的复杂。他当年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他藏得好,是因为他有用。孙国栋活着的时候,他是个白手套。孙国栋死了,他自己洗白了。你现在去打草惊蛇,他反咬你一口,你挡不住。"
"他敢?"
"他不是敢不敢的问题。"郑斌说,"他是会不会的问题。你查他,他一定会知道。他知道了,会怎么反应,我不知道。所以你先等着,我这边协查申请批下来,我们一起动。"
"要多久?"
"快的话,三天。"
三天。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省城下午的阳光晒得人眼睛发花。路边停着一辆面包车,司机在车里睡觉,呼噜声隔着玻璃传出来,断断续续。
三天。我等得起,陈明远等得起,陈正清等不起了。
我没回快捷酒店,打车去了一个地方——宏远建材在工商登记的地址。网上能查到,工业园区的另一头,厂房出租,不是高振海自己的地。
到了之后,我发现宏远的牌子已经摘了。厂区门口挂的是另一家公司的名,物流的,大门半开着,里面停着几辆货车。
我问门口保安,宏远建材还在吗。保安看了我一眼,说搬走了,去年就搬了。
"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保安说,"我们接手的时候,这儿就空了。"
我站在厂区门口,看那几辆货车进进出出。宏远搬走了,牌子摘了,但流水还在转。高振海换了个壳子,还是在走那条路。
我没拍照,没留联系方式,转身走了。
打车回快捷酒店的路上,我给陈明远打了个电话。
"你妹那边,谈了吗?"我问。
"正在谈。"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很久的话,"她哭了。哭了很久。"
"然后呢?"
"然后她说,她知道爸走得不安心。"陈明远停了一下,"她说她不怨谁,她只怨那笔账。她问我,能不能帮她把账算清楚。"
"你怎么说的?"
"我说能。"他说,"我说有人已经在帮我们算了。"
我挂了电话,靠在车窗上。外面的楼一排排往后走,省城下午三四点的样子,路上的车比早上少了些。
回到酒店,我把那张名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王振华给的那张。盛元贸易,王振华,手机号。
我想了想,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哪位?"是王振华的声音,比下午在办公室见面时还警觉。
"王总,是我。"我说,"林野。"
那边没出声。我听见他在那边喝水的声音,咕咚一下,很响。
"林老板,"他说,"有事?"
"你说让我去问高振海。"我说,"我想问,你能不能帮我约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疯了。"他终于开口。
"我清醒得很。"
"高振海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人。"他说,"他的时间按秒算。你一个县城的催收,上门去谈建材,他不会见你。"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约。"
"我不干这种事。"
"你已经干了。"我说,"你三年前去找陈正清,不是你自己想去的。你是帮人跑腿。现在你再跑一次,帮我约到高振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笑了一声,很干,很涩。
"林野,"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查到证据,就能把高振海送进去?"
"是。"
"你错了。"他说,"高振海这辈子,经手的钱不计其数。能送进去的,他不会碰。碰了的,都有退路。孙国栋是他最大的客户,孙国栋死了,退路断了。他现在手上洗的那些钱,不是他自己的。他只是个管家,帮死人看家。你把他送进去,谁来接?"
"谁的管家,谁来接。"
"那就是说,查到最后,查到的不是高振海。"他说,"是高振海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更长。
"林老板,"他终于开口,"我劝你一句。你爷爷当年截了一笔钱,截的是孙国栋的回扣。孙国栋回扣追到头,是城建局小金库的钱。小金库的钱哪来的?是赵科长从工程款里抽的,经手的。抽出来的钱,一部分给上面的人,一部分自己留着用。你爷爷截的那六万,有一部分是小金库自己的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条线上的人,不止高振海一个。"他说,"城建局小金库的钱,经手的人不止赵科长一个。那笔钱,有上面的人分过。你查到高振海,他最多是个洗钱的。你再往上查,查到分过钱的人——那些人,有在位的,有退休的,有死了的。死了的不说了,在位的和退休的,你能动吗?"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帮你约不了高振海。"王振华说,"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他不见你,不是因为你级别不够,是因为他不想见。你去找他,他会觉得你是来要命的,不是来谈生意的。"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我不觉得你该怎么办。"他说,"我只觉得,你该知道你在查的是什么。不是一两个人的账,是一条二三十年的钱路。那条路上,走过的人,有死的,有活的,有跑掉的。你现在站在路上,往上看,不知道前面还有几个人。往下看,已经看不见你爷爷了。"
他停了一下。
"你还要往前走吗?"
我没回答。
他也没等我说。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省城的夜来得比县城早,灯先亮起来,楼才黑下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郑斌的短信。
"协查申请批了。明天我去省城,带上高振海宏远那条线的全部资料。你在哪?"
我回了两个字:"省城。"
第二天上午,郑斌到了。
他在电话里说的地点是省城西站旁边的一家面馆,就是上次我和林野碰头的那家。我到了的时候,他已经在里面坐着,面前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
"高振海最近很安静。"他放下筷子,"协查申请递上去之后,他那边没有任何动作。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可能他真的不知道。"
"不可能。"郑斌说,"他那条线上的人,消息比我们快。王振华见你的当天,他就该知道了。他没动,只有一个原因——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下一步。"郑斌说,"你查他,他不会主动出手,他会先看你要做什么。你要是只想拿证据,他就等着。你要是想动他,他会先动你。"
"他会怎么动我?"
"最轻的,找人跟你谈,给你一笔钱,让你收手。最重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完。
我没接话。等着。
"最重的,"他继续说,"让你永远不查了。"
店里有人大声说话,是隔壁桌两个中年人,在聊股票。面馆里飘着辣椒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协查申请里写了什么?"我问。
"高振海近五年的银行流水,宏远建材的注册资料,他名下所有公司的工商登记。"郑斌说,"另外,加了一条——宏远建材及其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向,包括振华物资和盛元贸易。"
"能查到吗?"
"法院批了就能查。"郑斌说,"今天下午,我们去银行。"
下午两点,我们去了工商银行省城分行。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姓周,行长助理,态度很客气,但一开口就是"这个需要请示"。
郑斌把协查申请和检察院的介绍信放在她面前。她看了半天,说要请示领导。
我们在接待室里等了四十分钟。
周助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她说数据调出来了,但需要分行领导签字才能提供纸质材料。纸质材料要走流程,最快明天。
"电子数据呢?"郑斌问。
"电子数据也要走流程。"
"这个申请是法院批的,有法律效力。"郑斌说,"如果你们今天不能提供,我们只能先封存相关账户,等材料齐了再说。"
周助理的表情变了变。她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用我听不懂的方言说了几句。然后她挂了电话,看着我们。
"你们稍等。"她说,"我去问问。"
这次等的时间更长。一个小时过去了。
我站起来,在接待室里走了两圈。窗外面是银行的停车场,有几辆黑色的轿车停着,我认出一辆——车牌是省城的,五个8。这车不便宜。
郑斌在看手机,我瞄了一眼,是在看宏远建材的工商注册信息。
周助理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夹克,走路的时候有点踉跄,像是有腿疾。
"这位是分行的李副行长。"周助理介绍道。
李副行长跟郑斌握了手,又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协查申请我看过了。"他说,"法院批的,我们肯定配合。但宏远建材这个账户,有点特殊。"
"特殊在哪?"郑斌问。
"这个账户去年有过一次大额资金变动。"李副行长说,"金额很大,将近两百万。出账方向是一家省城本地的投资公司。"
"什么公司?"
"金盛投资。"李副行长说,"这家公司去年年底注销了。账户现在是空户,没有余额。"
郑斌的表情变了。
"大额资金变动,为什么没有报备?"
"当时报备过。"李副行长说,"但报备的内容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我们审核过,没发现问题。"
"那家公司为什么注销了?"
"这个我们不清楚。"李副行长说,"企业注销是工商那边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郑斌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宏远建材的那个账户,"他问,"现在还有没有别的资金流动?"
"我们查了一下。"周助理说,"近半年没有大额进出账。小额的有一些,每个月几千块的维护费用。没有异常。"
"振华物资的账户呢?"
"振华物资的账户,去年底就封了。"周助理说,"金盛投资那笔转完之后,我们就封了。因为当时有一笔法律咨询,说这个账户可能涉及经济纠纷。"
"谁发的法律咨询?"
"银行内部的合规部门。"周助理说,"我们自己查的。"
郑斌停了一下。
"那盛元贸易呢?"
"盛元贸易?"周助理翻了翻材料,"这个公司不在我们这儿开户。你要查,得去他们开户行。"
"开户行是哪家?"
"建设银行。"周助理说,"省城东区的支行。"
郑斌合上本子,站起来。
"谢谢配合。"他说,"账户流水和相关资料,麻烦明天中午前送到检察院。"
李副行长点了点头,送我们到门口。
出了银行,郑斌走在我前面,没说话。走到停车场边上,他停下来,点了一根烟。
"金盛投资。"他吐了一口烟,"年前注销了。"
"你知道这个公司?"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这种公司是什么。金盛,金盛——名字像是临时起的。注册资金不会太多,实际控制人查不到。这种公司,专门用来走账。钱进去,转一圈,出来的时候洗得干干净净。"
"宏远那笔两百万,转到金盛,然后呢?"
"然后金盛注销了。"郑斌说,"两百万,一笔勾销。账面上看不到了,但实际上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明面上变成了暗面上的。"
"去了谁的口袋?"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高振海经手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
"金盛投资,注册时间是五年前,注销是去年年底。"他说,"法人叫韩金盛,是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县城人。我查了一下——"
他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
"韩金盛,韩立。"郑斌说,"同一个姓。"
韩金盛,韩立。
韩立是宏远建材的法人代持,金盛投资的法人叫韩金盛,同一个姓。
高振海用宏远洗钱,洗完转进金盛,金盛再往不知道什么地方走。韩立代持宏远,韩金盛代持金盛。两个壳子,同一个人背后操盘。
"高振海。"我说。
"对。"郑斌把手机收起来,"他在跑路。"
"什么意思?"
"宏远他去年就开始收,把壳子一个一个注销。"郑斌说,"振华物资封了,盛元贸易还在,金盛投资没了。账上的钱,陆续转移。他在清理痕迹。"
"清理完了呢?"
"清理完了,他就没有把柄了。"郑斌说,"宏远那笔两百万,是孙国栋死后转移的。孙国栋的案子结了,这条钱路按理说该断了。但高振海没断,他在继续走,还在洗。只不过洗的不是孙国栋的钱了,是别的钱。"
"什么钱?"
"不知道。"郑斌说,"但我知道,他不会停下来。孙国栋死了,这条钱路上最大的人没了,但钱还在走。高振海是管家,管家换不了主人,只能换房子。他现在换房子,换到一半,还没换完。"
他看了看天。省城下午四点的太阳有点晃眼,停车场的黑色轿车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
"盛元贸易那边,"郑斌说,"我们要不要去建行?"
我想了想。
"去。"我说,"但我一个人去。"
郑斌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说高振海会动我?我一个人去,他动我,你正好抓他。"
"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我本来就是。"我说,"我查他,不是为了让他抓我。"
郑斌没说话。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你去。"他说,"我在这边盯着宏远那条线。盛元贸易的流水,建行那边的记录,你去拿。但你小心点。"
"我知道。"
我转身往停车场外面走。郑斌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往银行方向走了,背影走得很快。
我打车去了建行省城东区支行。
路上,我把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王振华的电话号码,我记在手机里了,没有存他的名字。
到了建行,我去柜台问盛元贸易的账户。柜员查了半天,说要等经理来。
等了半个小时,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客户经理。他看了我的身份证,问我查这个账户干什么。
"检察院协查。"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这个账户,"他说,"上周刚刚申请注销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他说,"提交的材料是公司决议解散,法人签字。但我们还没批完——注销要走流程,至少一个月。"
"账上的钱呢?"
"还有一点余额。"他说,"不多,八千多块。转账记录上个月就停了。"
上个月就停了。和宏远那边一样,高振海在清理壳子。
"法人呢?"我问,"王振华,能联系到吗?"
"材料上有联系电话。"他翻了翻,"我们打过去,没人接。"
我把郑斌的电话给他。
"这个电话,"我说,"是办案人员的。你有消息,打这个。"
他接过去,记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说,"这个账户上个月有一笔转出,时间很短,就几个小时,当天晚上就转回来了。金额不大,一万二。但我们系统里留了记录。"
"转去哪了?"
"现金。"他说,"当天取走了,第二天又存回来。"
一万二,现金,取走,存回。
这是什么意思?我想不出来。但我知道,这笔钱不是王振华自己取的。高振海手下的人,用盛元贸易的账户走账,取现金,是最不容易留痕迹的方式。
"记录能给我吗?"
"要走流程。"他说,"协查申请递过来,我们才能提供材料。"
我把郑斌的名片给他。
"这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我说,"你联系他。"
他点了点头。
我出了建行,站在路边,外面的天已经暗了。省城的路灯亮了,一排一排,晃得人眼睛疼。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
我接了。
"林野?"对方是个男声,五十来岁,说话很慢,有一口省城口音。
"是我。"
"我是高振海。"他说。
我没出声。
"听说你在找我。"他说,"不用找了,我找你。"
"有事?"
"有事。"他说,"明天上午,槐安路37号,老城茶馆。你来,我等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省城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灯在地上拉出一道道影子,长的短的,像栏杆一样把我围在中间。
他找我了。
高振海找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