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临江别院那场大宴过后,整整三日,周宴寄居在方咏的湖畔草堂,日夜难安。
一百万两白银摆在眼前,可洛都国库亏空如山,这点银两送回去,根本无法向玉琼交差。他坐在草堂书案前,反复思忖,想不出半分法子。几番推演,或是登门再劝世家,或是另寻商贾劝捐,可想来想去,江南大族已经卖了方咏面子,再去逼迫,只会激起抵触,反倒弄巧成拙。
心头郁结难解,他便向恩师告假,独自往西湖周边散心。
暮春时节,西湖烟水浩渺,堤上垂柳垂丝,暖风裹着荷芽淡香,湖面画舫往来,游人三三两两。周宴沿着湖岸缓步而行,一路看湖山风光,心中烦闷稍稍纾解,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望湖楼。
望湖楼临湖而建,飞檐挑出,凭窗可尽览全湖景致。木梯盘旋而上,二楼敞厅临湖大开,凭栏远眺,远山如黛,水波粼粼。
靠窗一桌,坐着四五名青衫秀士,桌上摆着酒盏鲜果,正临湖吟诗作对,笑语清谈。方才一名年长秀士刚刚吟罢,众人正击节品评。
那老者名唤沈默,鬓边微染霜色,率先吟咏自己新作:
凭楼一望水连天,
岸柳丝丝拂画船。
闲对湖光倾浊酒,
浮生何必问尘缘。
话音落下,身旁一名白衣年轻秀士立刻拍手,随即接续,诵出自己的绝句:
平湖如镜映遥岑,
鸥鸟翩跹入浅林。
醉里不知尘世事,
一湖风月抵千金。
第三位秀士性格洒脱,微微举杯,朗声念诗:
画舫轻摇渡碧澜,
笙歌隐隐出层滩。
山光不扰游人兴,
坐看流云自在宽。
余下一人,年纪最轻,词句偏清雅:
孤山青霭落晴川,
十里长堤草色鲜。
莫叹人间多扰攘,
湖山长伴醉流年。
几人轮流诵诗,相互推敲字句,笑语自在逍遥,全然没有朝堂的烦忧。
周宴寻了邻侧空座坐下,凭栏望着万顷湖光,看白鸟掠过水面,胸中郁气翻涌,一时心有所感,唤来小二取来笔墨,铺开素笺,提笔落字。
望湖楼观西湖
层楼倚水接遥天,
万顷晴波落眼前。
堤柳牵风浮碧浪,
孤山衔日淡生烟。
湖山尽属闲客赏,
财帛偏留世族田。
坐看繁华歌舞处,
谁思边塞戍兵寒。
墨迹干透,他低声诵读完这首诗。
邻桌几名秀士听见诗句,当即停下谈笑,转头望来,反复咀嚼诗中字句。
沈默最先起身拱手,赞叹道:“好诗!写景清润,后两句一转,别有沉郁胸襟,绝非寻常只写风月的闲作!”
白衣秀士跟着附和:“尾联一句直击心底,我等终日流连湖山吟咏,只知沉醉风光,倒忘了北疆还有戍边将士辛苦。先生大才!”
几人接连称赞,纷纷起身相邀。
“先生若不嫌弃,何不移步过来,同坐一席,共饮湖酒,品尝湖鲜小菜?”
周宴本是满心愁闷,见这群读书人热忱相邀,略一沉吟,便起身移步到这一桌,拱手回礼。
“诸位抬爱,周某叨扰了。”
秀士连忙腾出座位,添上酒盏,唤店家再加几道湖鲜,莼菜、醉虾、清蒸白鱼一一端上桌。酒壶倾洒,米酒入盏,清冽醇香。
众人举杯,先是谈论诗词,品评方才各人诗作,闲谈湖山名胜。沈默举杯看向周宴,笑道:“我等作诗,只写湖山闲适;先生落笔,却藏家国之忧,高下立判。”
不多时,席间闲谈慢慢说起江南风物、地方世家旧事。
周宴举杯慢饮,一边应答,一边静静倾听众人闲谈,但脸上却流露出郁郁之色。
众人见周宴举杯之时眉宇紧锁,虽谈吐文雅,却难掩心底郁结,那年纪最小的秀士放下酒盏,歪头问道:“兄台满腹文采,所作诗篇心怀家国,为何面上总有这一股愁苦之色?”
周宴略一沉默,并未刻意隐瞒,长叹一声开口。
“实不相瞒,我便是奉新君之命南下募捐的使臣周宴。此番劳烦方咏公出面设宴邀约江南世家,可一番劝募下来,总共只筹得不足百万两白银。国库亏空巨大,这点钱粮远远不够,我实在不知回去该如何向殿下复命。”
话音刚落,那年少秀士闻言,忽然仰头放声大笑,笑声清朗,惊得旁边桌上游人微微侧目。
“哈哈!原来症结在此!兄台从一开始,便找错人了。方大儒讲学育人是一等一的本事,可拿捏江南豪强世族这等事,人情手段还差得太远。世家之人敬他学问,却不必惧他。面子可以给一点,银子却舍不得多掏。”
周宴心中一振,连忙俯身拱手追问:“依兄所言,那应当去寻何人,才能促成此事?”
少年秀士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缓缓说道:“这事本不算什么难事,寻玉重关王爷便可。只是不巧,王爷近日静极思动,已经领兵前往天竺驰援,不在玉城。不过即便王爷不在,兄台依旧可以登门拜谒玉王府。如今玉王嫡子已经入主洛都,王府的分量摆在这,府中之人自会尽力相助。”
周宴眉头微挑,低声问道:“玉王自身当真这般富裕,可调动巨额银钱?”
少年秀士摇了摇头,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浩渺西湖,缓缓解释:
“并非如此。玉王本人私财并不丰厚,甚至比不上江南一些中小世家。可他身份摆在那里,他是玉王。若是王府开口,想要筹措钱粮,一句话传下去,整个长江以南,谁敢不尽出家财来响应?”
一旁年长的沈默放下酒杯,缓缓点头,在一旁补充:“此言不假。江南世家,敬方公是敬斯文;畏玉王府,却是畏权势威望。方才宴席之上,世家卖的只是士林情面,自然随便拿出一点银两敷衍。若是玉王府传出一句话,性质便全然不同了。”
周宴闻言,心头轰然一动。
此前他一心依托恩师方咏,走士林游说的路子,只求得世家自愿捐输。他万万不曾想到,募捐一事的核心,从来不是文采道义,而是江南这片土地上,玉重关压在所有世家头顶的无上威望。
他指尖捏紧手中酒盏,万千思绪翻涌。
方咏能请来众人赴宴,却逼不出真金白银。
玉王府只需一语,便能撼动江南所有高门大族。
“多谢诸位提点。”周宴站起身,对着满桌秀士深深一揖,“周某茅塞顿开。”
白衣秀士笑着抬手:“只是闲谈几句,何足挂齿。兄台若要拜访王府,切记言辞恭敬。玉王府在江南根基极深,万万不可用朝堂诏令去强压。”
周宴点头记下,再与众人共饮一杯。湖风穿过望湖楼的窗棂,裹挟水汽扑面而来,他心中原本紧锁的死结,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次日天光刚亮,周宴早早起身,换上一身规整的使臣官服,束好玉带,将衣冠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登上备好的马车,径直朝着玉城王府而去。
马车停在王府巍峨的朱漆大门之前,石狮子分列两侧,府门前肃立数名披甲护卫,气势森然。周宴整理衣袍,亲手取出拜帖,递上前去。
值守护卫垂眸扫了一眼拜帖,连伸手接的意思都没有,粗声开口:“我家王爷不在家,赶快滚蛋。”
一句话直截了当,毫无半分客套。
周宴心头猛地一滞,一股火气瞬间冲上胸膛。他自问乃是能够入朝堂参议国事的官员,身负殿下诏令出使江南,竟被王府护卫一句“滚蛋”草草打发。
他面色一沉,扬声喝道:“我乃奉旨南下办理募捐大事的朝廷使臣!你一介守门卫士,怎敢如此无礼,还不快入内禀报!”
护卫闻言嗤笑一声,双手抱在胸前,眼神冷冽地看着他,分毫没有退让:“你口中的朝廷,那是我家小王爷的朝廷。你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在洛都,老子乃是一品带刀侍卫。再者,小王爷若是有事要办,自会八百里加急传下王令,哪里轮得到外人上门求见。”
周宴僵在原地,官袍之下的拳头紧紧攥起。
他本以为,凭着使臣身份,递上拜帖,至少能入府见到王府主事之人。可这王府护卫,根本不把朝廷使臣的名头放在眼里。
护卫见他伫立不动,眉峰一挑,上前半步,甲叶摩擦发出哗啦声响:“此地是玉王府,不是洛都朝堂。再在此处逗留,休怪我等不客气。”
周宴胸中怒火翻腾,可他心里清楚,此处是江南,是玉王府的地界。真要是和王府护卫当场起了冲突,事情只会更难收场。他强压下心头愤懑,没有继续高声争辩,只是沉声道:
“烦请通禀府中主事之人,周某奉储君之命南下募捐,事关军国钱粮,绝非私事。”
护卫摆了摆手,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说了,府中主事之人不见。拜帖,不收。请回。”
周宴胸中怒火更盛,声音拔高几分:“此事乃是军国大事,岂能视作等闲!”
那护卫脸上半点波澜不起,甚至带着几分不耐,挥了挥手。
“好了,快滚吧!”
甲叶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哗啦轻响,他直视周宴,话语锋利,毫不留情。
“我家小王爷派你南下,是叫你把募捐这件事办好的。可不是让你一遇难处,就跑来玉王府添麻烦。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妥,只能说明,你本就是个庸官。”
这话直直戳在周宴心上。
他身为朝廷使臣,一路风尘南下,本想着借王府威望破局,不料非但求见无门,反倒被一个守门护卫当面斥责无能。
周宴立在王府朱门之前,一身齐整的官服,玉带端然,此刻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有心再争辩几句,可看着护卫一身甲胄凛然,府门前其余侍卫也都侧目望来,知道继续争执下去,只会徒增笑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死死攥住掌心。
“好。”周宴一字一顿,“本官记下今日这番话。”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回马车。登车落座,车帘落下,方才强撑的体面才一点点垮下去。
原本在望湖楼得到的那条思路,此刻彻底被堵死。求援王府这条路,行不通。可洛都国库等着钱粮,百万之数远远不足,新的法子,又该从何处寻觅?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驶离玉王府大门。
周宴返回驿站,在房内独坐,一夜未曾安眠。烛火燃尽数支,案上纸笔写了又划。求援王府的路子被堵,募捐数额远远不足,若是空手回洛都,罪责难逃。思来想去,他决意再去一趟玉王府。
次日清晨,天光初亮,周宴再度乘车来到玉王府朱门前。
依旧是昨日那名披甲护卫守在门前。
周宴抬步上前,没有再高声争辩,神色冷平静止,开口直言:
“我便是那个庸官。我劝捐不到钱粮。你去通报,还是不报?”
护卫一怔,原本准备好驱赶的说辞卡在嘴边。他上下打量周宴,神色变得古怪。昨日此人还怒气冲冲,据理力争,今日反倒坦然自认庸官,把难题直接抛了过来。
护卫沉吟片刻,甲叶轻轻一响。
“你在此等候,我进去禀报。”
说完,护卫转身快步踏入王府大门,厚重的木门在周宴身侧半掩。
周宴立在石阶之下,静静等候。晨风吹动他官袍下摆,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今日不论府中主事之人是何态度,他都要把江南募捐的困局,递入王府之内。
一柱香的时辰缓缓过去,方才入内通报的护卫才从府内折返,抬眼看向阶下的周宴。
“随我来。”
话音落下,侧边四名披甲护卫齐齐上前,分列周宴四周,仔细搜遍周身,确认没有暗藏兵刃,随即左右分立,将他围护在中间,名为引路,实则看管。一行人穿过层层回廊庭院,行至王府前殿。
殿宇宽敞肃穆,梁柱粗壮,沉静的气息压得人呼吸微滞。殿中主位侧首,坐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一身素色锦袍,不佩刀剑,目光沉静,静静望着周宴步入殿门,不发一言。
“上茶。”男子淡淡吩咐。
侍女躬身奉茶,青瓷茶盏轻放到周宴面前案几上。周宴依礼落座,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放下茶盏静待问话。
男子缓缓开口,声线平稳无波:“鄙人寇维,忝为王府管事。你此番南下劝捐,都邀约了哪些人?”
周宴端正身姿,从容作答:“此番是托方咏方公出面,设临江之宴,邀扬州、苏州、临安、润州、常州数十家江南世家家主赴席。皆是本地世代传家,手握田产、漕运、盐商、织造的大族。”
寇维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缓缓问道:“数十世家齐聚,最后筹得多少银两?”
“合计一百万两。”周宴坦然回话。
寇维眉梢微抬,眼神里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随即继续问道:“方公出面,为何只募得这些?”
“世家顾及方公士林名望,愿意拿出一笔银钱换个报国名声,却不愿动根本家产。”周宴如实陈述,“方公长于教化,可世家只敬其学问,不惧其威势。捐输全凭自愿,故而大多只是略作敷衍。”
寇维沉默片刻,目光牢牢锁在周宴身上:“那你今日登门,想让王府如何帮你?”
周宴迎着寇维的目光,坦然开口:“吾也不知。”
话音落,殿内静了一瞬,唯有殿外远处风吹檐铃的轻响。
寇维原本叩击案几的手指顿住,微微眯起双眼,打量着座上这名朝廷使臣。他本以为周宴登门,心中早已备好诉求,或是请王府出面传檄施压世家,或是借王府名望再开宴席。不料对方竟直言自己没有想好对策。
“你千里奔波,两次登门王府,却不知想要我们如何相助?”寇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周大人,这可不是军国使臣该有的模样。”
周宴脊背挺直,没有躲闪视线。
“在下苦思整夜,能想到的法子,只有求王府出面。可王府应当如何出手,分寸该如何拿捏,会不会牵动江南根基,会不会折损王府声望,周某不敢妄自谋划。”
“昨日府门前护卫所言不差,募款本是我肩上差事。我本当自己寻出路,只是方公一席宴请之后,我才看清,仅凭士林道义,敲不开世家的银库。江南之地,能压服这些大族的,唯有玉王府。”
“我不知该提何等请求,贸然开口,怕所求不当,反倒给王府添乱。故而今日前来,只把实情呈上。难题,还请寇管事定夺。”
寇维静静听着,片刻之后,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望向殿外。
“你倒是老实。”他缓缓说道,“你以为,只需王爷一句话,江南世家便会倾囊而出?事情没有这般简单。玉王虽在江南威望深重,却也不能随意强夺世家家资。强行逼迫,激起江南动荡,洛都新君一样承受不起。”
寇维收回目光,看向周宴:“但你既然把难处送到王府跟前,我们也不会置之不理。你且说说,洛都国库,究竟还缺多少银两?”
周宴正色开口:“需得凑齐两千万两,才能填上今年的财政空缺。”
寇维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沉吟片刻,抬眼问道:“如此说来,一年朝堂各项开支,至少要五千万两?”
这话一出,周宴心头猛地一震。他只知晓眼下急缺两千万两填补本年亏空,从未细算过大靖全年的财政总额。略一思忖,今年时日已然过半,眼下缺口两千万,全年对半推算,确是五千万两的规模。他定了定神,拱手应答:“正是。”
寇维垂眸,默默盘算良久,眉头紧紧锁起。殿中一时寂然,檐角铜铃随风遥遥轻响。许久,他才缓缓出声:“此事绝非小事。如今新君刚立,朝局根基不稳,这般巨大的钱粮亏空,没有两三年的休养调理,很难缓过气来。”
他抬眼看向周宴,语气平稳:“你先回驿站等候。容我仔细筹谋,想一想该如何处置。有消息,我会派人寻你。”
周宴起身躬身行礼:“劳烦寇管事费心,周某静候佳音。”
一旁四名护卫再次上前,依旧将他夹在中间,护送着走出前殿,一路穿过庭院,送出王府大门。
踏出朱漆府门,日光落在周宴肩头,他站在石阶之下,心底心绪翻涌。方才这一番对谈,连他自己方才才算理清,大靖一年财政竟要五千万两之巨。募捐一事,远比他先前预想的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