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远看着榻上心神巨震的燕无涯,淡淡开口。
“你安心在此养伤,莫要再多思虑。养好了身子,再谋划出城的路子。”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张云姬略一点头,转身缓步走出阁楼,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浓重的药味与那股难以释怀的不甘。
沿着回廊往书房走,沿途花木安静,仆役往来躬身行礼,他面上神色如常,心底却暗自忖度。
江湖人物,果然缺乏大局观。燕无涯只盯着贪赃这件事,以为抓住把柄便能掀翻镇魔司,全然看不懂朝堂之间的制衡取舍,看不明白君臣之间的利用之道。
前些时日七百万的贪银摆在玉琼面前,年少的储君说不定便不会因此破防,盛怒之下追责到底。可眼下这正卿,是玉琼手里一把最锋利的刀。刀好用,能镇百官、肃奸邪,哪怕这刀曾沾过污血,玉琼又怎会轻易舍弃。
他想起过往旧事,暗自感慨。
昔日玉麟、玉尘的败局,根源之一便是他们不懂得留存爪牙,遇事轻易就亲手扔掉手中利刃。一旦把能做事的人剪除干净,朝堂之上便只剩下唯唯诺诺的庸人,等到祸乱四起,手里无可用之人,江山自然难以维系。
张敬远走到廊边,抬眼望向天边流云。
正卿此人虽心性阴狠,可办事果决,杀伐有力。玉琼如今刚刚临朝,根基尚浅,正是需要这把刀压制朝野异动的时候。只要正卿不触碰颠覆社稷的底线,幼主便会一直容他。
燕无涯空有亲历的真相,却不懂这一层帝王权衡,再愤怒不甘,也是徒劳。
他收回思绪,脚步不停,继续走向书房,眼下还有不少事需要细细筹谋。既要护住府中不暴露燕无涯,也要继续稳固自己在军中的根基,朝堂博弈,一步都松懈不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洛都朝堂暗流汹涌、权臣互相制衡之际,千里之外的江南地界,风物温软,烟雨如常。
新储君玉琼诏令下达,周宴奉旨南巡,全权负责江南世家劝捐一事,为空虚国库筹措银粮,解朝廷燃眉之急。
一路舟马颠簸,周宴弃船登岸,踏入扬州城内。
他身为奉旨使臣,手握朝廷文书,本该第一时间拜会地方官府、宣读诏令。
但入乡先寻亲,出师先拜师。
周宴入城第一件事,避开所有官吏迎送,轻车简从,直奔城郊湖畔草堂,登门拜见自己的授业恩师——方咏。
方咏隐居江南多年,不问朝堂虚名,不交权贵俗客,却是江南士林之首、世家共尊的老牌大儒。
江南所有高门望族、书香世家、商贾巨族,无一不给方咏三分颜面。
草堂清雅,竹影婆娑。
方咏一袭素色长衫,静坐庭前烹茶,见弟子风尘仆仆而来,神色平和,不起波澜,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回来了。”
简单三字,温和从容。
周宴上前深深躬身行礼:“学生周宴,见过恩师。”
方咏抬手示意他落座,亲手为他斟下一杯热茶,目光扫过他身上尚未褪去的使臣风尘,淡淡开口:
“奉旨南下劝捐,对吧。”
周宴一愣,随即颔首:“恩师慧眼。如今国库空虚,边军、吏治、民生处处耗空,殿下命学生南下,劝说江南世家捐输钱粮,以济朝廷。”
他面露难色,坦诚道:“只是学生初至江南,人脉浅薄,世家林立、盘根复杂,贸然登门劝捐,恐适得其反,惹人抵触。学生心中,着实无措。”
他本做好了求教、听恩师剖析利弊的准备。
可方咏根本没有半句分析时局、没有半分利弊说教。
他只是轻轻放下茶盏,语气笃定,一口揽下所有事。
“无妨。”
“你奉旨为公,为国筹粮,是正道大义。”
“你不便出面的,老夫替你出面。你不好开口的,老夫替你开口。”
周宴骤然抬头,满眼诧异。
方咏神色平静从容,语速不疾不徐:
“老夫隐居江南数十载,这群世家子弟、门阀家主,皆是老夫看着长大、或是受过老夫教化、或是欠过老夫人情。”
“你不必一家一家登门游说,落得使臣逼捐、朝廷索财的难看名声。”
“明日,老夫便在城中临江别院,摆下盛大宴席。”
“广发请柬,遍邀扬州、苏州、临安三地所有顶级世家家主、乡贤大族、商贾巨擘齐聚赴宴。”
“宴席之上,老夫亲自替你周旋,替朝廷开口劝捐。”
一句话,直接帮周宴跳过所有艰难流程。
周宴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拱手:“恩师!这、这太过劳烦您了!学生万万不敢当!”
方咏微微抬手,压下他的礼数,目光通透,看得极准:
“你是朝廷使臣,身份太硬。你开口,便是皇权压世族,世家只会心生抵触、阳奉阴违,哪怕被迫捐银,也会暗生怨怼,埋下隐患。”
“但老夫不同。”
“老夫是江南士林长辈,是以乡贤长辈、本地大儒的身份设宴。”
“老夫开口,是乡里劝大义、文士劝桑梓、前辈劝后辈。”
“他们卖的是老夫的颜面、江南的人情、士林的道义,而非迫于朝廷威压。”
“如此一来,捐输是他们自愿报国、自愿纾难,朝堂得实惠,世家得名声,两全其美,无人可诟病。”
没有冗长分析、没有上帝视角复盘。
只有老手落地、直接操盘、一步把死局盘活的顶级格局。
周宴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由衷敬佩道:“恩师深谋远虑,学生不及万一。”
方咏淡淡一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奉新主之命为国奔走,老夫身为你师,自当为你铺路。”
“你安心留在别院,明日只管随老夫入席,端坐即可。”
“席间一切劝说、博弈、周旋、人情世故,老夫一力承担。”
夜色渐临,草堂茶香袅袅。
三日转瞬而过。
扬州临江别院,本就是江南数一数二的雅盛之地。庭院连绵数亩,临水建阁,叠石为山,曲水回廊雕梁画栋,平日里便是清幽显贵之地。经三日连夜布置,更是焕然一新,气派恢弘至极。
天色刚至辰时,晨雾初散,日光铺洒江面。
别院外十里长街,已然车水马龙,喧嚣彻地。
江南大地,苏、扬、杭、润、常五州数十家顶级世家,尽数赴宴。
最先至的是扬州本地四大家族——盐商巨贾曹氏、书香望族顾氏、漕运世家沈氏、军械织造赵氏。
朱红漆的四轮马车镶铜缀玉,轮轴裹着软垫,行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尘。车前仆役锦衣束带、列队引路,车马雍容,排场十足。
紧随其后,苏州陆氏、杭城许氏、润州魏氏、常州吕氏……
一家家传承百年、累世簪缨的江南高门次第抵达。
寻常宴会,能请到两三家大族已是极盛。
可今日方咏一纸请柬,江南有头有脸、有家底、有势力的世族无一缺席。
长街之上,车马连绵如云,一眼望不到尽头。
鎏金车盖、乌木车厢、锦绣车帘、雕纹辕马,琳琅满目。
有的马车车厢嵌着南海琉璃,日光下一色流光璀璨;
有的车驾配着北疆良驹,神骏挺拔,步步沉稳;
世家家仆青衣列队,整齐肃然,沿路肃立,不敢喧哗。
整条临江长街,尽数被世家车马占满。
沿街百姓纷纷驻足远眺,屏息侧目。
寻常人家一辈子都难见一次的江南权贵,今日齐聚一处,车马盈门,冠盖如云,堪称江南数十年未有之盛景。
别院正门大开,两列迎宾童子锦衣玉貌,垂手而立,进退有度。
每一名家主抵达,便有管事躬身接引,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些世家家主,大多鬓发儒雅、气度沉凝,或是一身锦袍华贵逼人,或是素色长衫清雅持重。
有人手握江南半地盐利,有人把持千里漕运命脉,有人世代书香官宦不绝,有人垄断江南织造商贸。
随便走出一人,便是坐镇一方、跺跺脚江南震颤的大人物。
往日各家各守地界、彼此制衡、极少同席,今日却尽数汇聚方咏的临江别院。
只因方咏是江南士林泰山北斗。
隐居半生,桃李满天下,门生遍布朝野州县,恩惠遍及各家祖辈。
他亲自设宴,无人敢缺席,无人敢轻慢。
辰时过半,宾客已至八九。
前院阔庭之中,数十张梨花木长席整齐排布,铺着云锦桌布,陈设玉盏银盘、珍果茗香。
庭院四周,桂树含香,流水绕廊,轩窗尽开,凭栏可见滔滔江水,江风拂面,雅致又磅礴。
各路世家大族彼此寒暄拱手,笑语温和,却暗藏阶层分寸。
低阶乡绅立在外侧,顶级门阀居于前列,数十年的门第差距,无声体现在一席一座之间。
人声鼎沸,却丝毫不显杂乱。
满堂皆是富贵,举目尽是权贵。
周宴身着使臣素锦官袍,静立在主侧廊下,静静看着眼前盛况。
三日之前他还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撬动江南世族。
今日亲眼所见,才真正读懂恩师方咏在江南的分量。
何为士林领袖?
何为乡贤泰斗?
仅凭一纸请柬,便能让江南数十世家俯首赴席、齐聚一堂。
这般人脉、这般声望、这般底蕴,远非朝堂普通官员可比。
正当满堂宾客陆续落座、宴席将启之时。
正厅主位屏风一动。
方咏一身素色儒雅长衫,步履从容,神色清淡,从内堂缓步走出。
刹那间——
满院喧嚣尽数收敛。
数十位世家家主齐齐抬眸,起身拱手。
全场肃然,无一例外。
方咏抬手虚扶,声音平和,响彻整座庭院:
“今日闲暇,邀诸位乡贤旧友一聚,闲谈风月,共叙桑梓情谊。无需拘谨,诸位请坐。”
满堂落坐,丝竹轻起。
临江别院清风穿廊,江波映日,珍馐次第上桌,玉樽斟满佳酿。数十江南世家分立席次,笑语融融,一派桑梓和睦、风雅鼎盛的景象。
酒过三巡,闲话风月、文脉乡俗过后,席间气氛渐缓。
方咏抬手示意乐声停歇,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他端坐主位,目光温和扫过满堂世家家主,语气坦荡儒雅,不带半分逼迫,只以乡贤大义缓缓开口。
“今日邀诸位齐聚临江,非为私宴叙旧,实为一桩桑梓公事。”
“今新主初立,洛都国库空竭,边军待粮、官俸待发、民生待济,朝堂拮据万分。殿下体恤天下,不忍苛取百姓,故而遣使南下,恳请江南世家纾国危难、捐资济朝。”
“诸位世代居于江南,受山河庇佑、承盛世红利,家业绵延百年,皆是托大靖国运之福。如今国有困厄,正是世家报国、积德留名之时。”
一番话,情理兼备,大义堂堂。
既给足了所有世族台阶,又把报国的道义摆得明明白白。
满堂世家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皆有数。
今日方咏出面,无人敢驳其颜面,捐银已成定局,只是多少之别。
扬州本地排头大族,曹氏盐商率先起身拱手。
“方公所言极是,家国危难,我辈世族自当分忧。曹氏愿捐银八万两,略尽绵薄。”
话音落,席间响起客套赞许之声。
曹氏坐拥江南大半盐利,年入数十万,八万两,已是不痛不痒的零头。
周宴立在侧位,神色平静,尚且不动声色。
紧随其后,顾氏书香望族起身:“顾氏宗族清贫守礼,以文脉传家,无巨财囤积,愿捐六万两。”
漕运沈氏跟着附和:“沈氏愿捐七万两。”
织造赵氏紧随:“赵氏捐银七万两。”
四家扬州顶尖大族依次认捐,数额堪堪平平,全是敷衍了事的姿态。
周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但他隐忍未动,静静往下看。
苏州陆氏、杭城许氏、润州魏氏、常州吕氏……一众外地望族陆续开口。
家家皆是三万、四万、五万两的数额,最高不过七万,最低仅有两万。
这些盘踞江南数州、垄断一方商贸、田产万亩的百年世家,每一家家产数十万、上百万乃至数百万两之巨。
可轮到为国纾难,个个抠搜吝啬,打着清贫守业、不敢奢靡的由头,拿出的银钱如同九牛一毛。
席间此起彼伏的认捐声,还在继续。
“吴氏捐三万两。”
“孔氏捐两万五千两。”
“朱氏捐四万两。”
越往后,数额越小,说辞越敷衍。
有的家族干脆直言近年商路平淡、田租歉收、开支繁重,只能勉力凑出小数银钱,聊表心意。
庭院里依旧笑语谦和,人人面带忠义之色,嘴上满口家国大义、愿纾国难。
可实打实掏出来的银钱,寒酸得刺眼。
周宴的脸色,随着一声声报数,一点点沉下去。
起初尚且端正肃穆、维持使臣风度。
待到半数世家认捐完毕,眉宇间已然覆上一层阴霾。
待到末排小世家一千、两千两凑数一般报出数额时,他的面色已然彻底铁青,指尖死死攥紧,袖下指节泛白。
他奉旨南下,身负填补国库、支撑朝堂运转的重任。
他预想过世家会推诿、会抗拒、会哭穷。
却从未想过,堂堂江南数十世家,囊括江南半数财帛命脉,坐拥富甲天下的根基,举国闻名的富庶之地。
全员认捐累加完毕——
总计,一百万两整。
一百万两。
堪堪够京畿一月官吏俸禄,不够边军三日粮草,填不上国库千万亏空的零头。
眼前这群人,平日里争奢斗富、一宴千金、摆件万金、田产连片。
国难当头,举国拮据,一个个却惜财如命,敷衍搪塞。
嘴上皆是忠君爱国,手中分毫不愿割舍。
满堂依旧掌声客套,人人自觉得仁至义尽、无愧家国。
各家主满面从容,甚至暗自得意,区区小数换一个报国美名,还卖了方咏人情,稳赚不亏。
无人察觉立在廊下的青年使臣,心底早已翻涌滔天怒火。
方咏端坐主位,面色始终平和,不见诧异,不见不满,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待最后一家报完数额,全场安静下来。
数十世家齐齐看向主位,等着方咏夸赞一句深明大义。
方咏缓缓点头,温声开口:“诸位桑梓大义,心系朝堂,殊为可贵。”
他话音未落,身侧的周宴,脸色已经黑得彻底。
隐忍的愠色、极致的失望、深深的寒意,尽数凝在眼底。
他终于彻底看清——
江南富庶,从不是家国之富。
是世家独富,与国无关。
宴席终了,丝竹停歇。一众世家家主陆续起身,互相作揖道别,车马再度陆续驶出临江别院,方才冠盖云集的庭院慢慢冷清下来。
宾客散尽,院中只剩下方咏与周宴二人。
方咏缓步走到廊边,凭栏望着江面晚风,脸上带着几分舒展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的弟子。
“方才各家认捐的数目,我大略算了一遍,合计近一百万两。”他语气欣慰,眼底满是满意,“能募得这许多银两,已是超出老夫预期。有这一百万两送回洛都,朝廷足以支撑一段时日,解当下燃眉之急,也算不负殿下所托了。”
周宴站在一旁,听见这番话,心头猛地一怔。
方才压在心底的失望,此刻又添了一层难言的怅然。他静静望着恩师,忽然生出一种全新的感悟。
方咏满腹经史文章,精通士林人情,在江南一句话便能召来数十世家赴宴,周旋乡俗、调和人际,放眼江南无人能及。世人皆以为方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周宴昔日也是这般想的。
可到了钱粮财政这桩事上,恩师的眼界,竟如此局限。
一百万两,在方咏眼中已是一笔足以支撑朝廷运转许久的巨款。但周宴入朝时日不短,亲眼看过户部账册,清楚国库的亏空有多庞大。京畿百官俸禄、边关戍卒粮草、城池修缮、流民赈济,处处皆是无底洞。这一百万两,不过杯水车薪。就连年仅十余岁的玉琼,翻看账册之时,一眼便能看懂这笔钱粮远远不够填补缺口。
周宴心中暗自感慨:恩师熟读圣贤典籍,通晓世道人心,唯独不曾研习国计财算。论朝堂制衡、士林游说,玉琼不及恩师;可谈及国库收支、钱粮耗度,方咏竟连十岁出头的玉琼都比不上。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没有当场直言扫去恩师的兴致,只是躬身回话。
“恩师此番出力,才募得这笔捐银,学生感念于心。只是这笔银两运回洛都之后,能支撑多久,尚且难说。”
方咏闻言只当是弟子思虑过重,轻轻摆了摆手。
“你不必太过忧心。有一百万两打底,朝堂便可缓一口气。余下的,我们慢慢再劝各家增补。今日能让江南世家愿意掏银子出来,已是一大胜果。”
周宴垂眸,不再争辩。
他这才真切明白,再高明的人,也有自己不曾触及的盲区。方咏长于教化人情,却不懂财政耗损的残酷。这一趟江南募捐,前路,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