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院中梧桐枝桠，簌簌声响连绵不绝，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进每一间僻静屋舍。天光浅淡朦胧，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斜斜铺落在素色案几上，铺得一室空寂。
鱼玄机静坐窗前，一身素净道衣，乌发简简单单挽成道髻，除却一根素玉簪，再无半点饰物。
入观落籍，已有半月有余。
这些日子，她日日守着一方小院，晨起扫阶，暮时静坐，循着道观清规度日。周遭一切皆是安静的，静得能听清自己心底翻来覆去的细碎心绪。无处藏匿，无从消解。
脚步声轻缓靠近，停在门外。
静尘师姐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看着窗前久坐不动的鱼玄机，轻声开口:“玄机，又是一整日独坐窗前？秋风寒烈，久坐容易染凉。”
鱼玄机闻声回神，缓缓侧首，眸光清淡，敛去眼底沉浮的思绪，微微颔首。
“多谢师姐挂怀。”
静尘将清茶轻轻放在案头，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桌面，又看向窗外萧瑟秋景，语气平和。
“旁人入道，或是心诚向道，或是厌弃红尘，皆是安然自在。唯独你，日日静默无言，看着始终心事沉沉。”
鱼玄机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案面上，心绪沉静，只淡淡应声道:“不过是一时未能全然释怀，无妨。”
“你年纪尚轻，才情绝代，何必把自己困在这一方道观之中。”静尘轻叹一声。
鱼玄机垂眸，望着杯中浅浅晃动的茶影，无喜无悲:“不是我困自己，是世间无路可去，此处已是唯一的归处。”
静尘看着她疏离淡漠的模样，知晓她心性孤傲，只温声叮嘱。
“既然在此安居，便好好调养身心，莫要日日郁结。我先去前院打理琐事，你若烦闷，可去院中走动走动。”
“知晓了，师姐。”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再次恢复彻底的寂静。压在心底的思绪，终于缓缓翻涌上来，层层叠叠，缠绕不散。
鱼玄机抬眸，目光落在桌角那叠妥善收存的旧诗稿上。
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是她年少时与温庭筠唱和往来的诗作。这么多年，她辗转漂泊，唯独这一叠诗稿，始终随身携带，从未舍弃。
年少孤苦，父亲早逝，她和母亲孤女两个，贫困潦倒，流落长安市井。彼时年幼名微，身世寒微，长安万千文人雅士，多是猎奇观望，或是轻贱她无根无凭的出身。
无人真心惜她，无人耐心教她。
唯有温庭筠。
彼时他已是盛名在外的诗词大家，年长她数十载，却从未有过半分倨傲。深夜秉烛，为她逐字改诗；游园论道，为她指点山河笔墨。
因为温庭筠，亦让她结识了新科状元李亿。
只是人心终究是肉做的，纵是通透豁达，也耐不住日复一日的孤寂与落空。
她记得温庭筠昔日留在长安的旧宅地址，却不知他现下究竟身在何方。他半生宦游，四处漂泊，行踪不定。
可长安偌大，人海茫茫。
除却温庭筠，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寄信之人。
无亲无故，无朋无友，红尘一路走来，所有知遇之恩、知己温情，只有他一人。
那时她居于别院，日日闲暇，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亲笔书写短笺。
信中从无诉苦，从不言自己的忐忑与不安。她只写长安风月，写四季流转，写新作小诗。字字平和，句句安稳。她不愿让远游的他担忧。
她只是默默期盼，期盼能收到一纸回信，一句安好。
可一封封书信送出，尽数石沉大海。月复一月，从无一字回音。
起初她频频宽慰自己。先生宦游奔波，公务繁杂，或许无暇提笔。或许路途遥远，邮驿辗转，书信延误难达。或许他寄居异地，旧宅无人代收。
她一遍遍为他找尽所有缘由，一遍遍安抚自己落空的期许。
可时光辗转，春去秋来，漫长的等待过后，依旧是杳无音信。
入观之后，这份心底的空落，愈发清晰浓烈。
如今她褪去红尘身份，落籍为道，彻底成了无根无依之人。俗世情爱斩断，红尘牵绊皆空。放眼望去，世间再无一人与她有旧情牵绊，再无一人懂她诗中悲欢。
寂寂空观，岁岁清冷。
她静坐窗前，指尖抚过微凉的宣纸。
明知不知他身在天涯何处，明知书信大概率依旧石沉大海。明知这一场奔赴，从一开始就没有归期。
可她依旧想提笔写给他。
想给这世间唯一惜过她、懂过她、善待过她的故人，再写尺书。
只道近况，只寄相思，只诉这空山空观、无人可语的漫漫孤寂。
鱼玄机缓缓磨墨，墨汁在砚中缓缓化开，温润沉静。
秋风穿窗而过，拂动雪白的宣纸，轻轻震颤。
万千心事在胸中翻涌，许多话到了笔尖，又被她一一按下。
她腕尖一沉，落笔成行，一气呵成一首《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露清。
月中邻乐响，楼上远山明。
珍簟凉风著，瑶琴寄恨生。
嵇君懒书札，底物慰秋情。
一笔落下，墨迹淋漓。
整首诗一气写完，她缓缓收腕，搁下笔。
落笔之时，并无愤懑，只是一句轻轻的诘问藏在诗末。怪他懒于提笔，怪远方音讯断绝。
孤身囚于这漫漫长秋，一腔心事无人可诉。茫茫尘路，故人渐行渐远。她只是茫然一问，世间尚有何物，可慰藉自己孤身熬着的这一季清秋。
鱼玄机垂眸，静静望着纸上工整的字迹。
她心里清楚，此笺一送，多半仍是石沉大海。
她抬手，轻轻抚平笺纸微微卷起的边角。指尖抚过纸上一行行墨迹，心头忽而起了一点渺茫的期盼，却又随即被一阵寒意压下。
明日寻一个入城办事的香客，托他带去捎转给温庭筠。能不能交到他手里，只能交给风，交给缘分。
窗外，秋虫断续低鸣。
一灯如豆，一室寂寥。
长夜漫漫，无人知晓，往后的清秋，她还要独自一人，熬过多少个这样孤灯相伴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