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天刚亮一点，楼道里没人走动。陈峰蹲在厨房水槽下面，右耳贴着瓷砖，左手拿着半截烟，没点。
他不是不想抽，是怕火星碰到水管。这房子太旧了，水管一碰就响。昨晚听到“滴答”两声，以为是隔壁漏水。今天早上打开柜子一看，地上湿了一片，还有脚印。
他把烟放回烟盒，塞进裤兜。从背包侧袋拿出螺丝刀，又从床底下拖出铁皮工具箱。箱子边角生锈了，打开时发出“吱”的一声。他没在意，翻出扳手、两个旧胶圈、一卷防水胶带，还有一把管钳——其实用不上，但他一直留着。
水槽下面空间小，他弯着腿挤进去。卫衣帽子碰到了顶板，啪地弹下来盖住眼睛。他抬手拨开，袖子擦过额头，留下一道灰印。耳朵有点痒，他挠了一下，继续看水管接口。
螺母松了，橡胶垫圈泡得发胀，边缘碎了。他用螺丝刀挑下来，扔进塑料袋。再用抹布擦干管口。按理说换新垫圈就行，但这管子口径小，他翻遍工具箱也没找到合适的。
他坐直喘口气，背靠橱柜，抬头看天花板。墙上有一道裂缝，斜着穿过角落。他看了几秒，低头继续找。
没有就是没有。
他改用防水胶带缠缝隙。弯头侧面有条细缝，平时看不出来，水流久了才渗水。他绕了六圈，压紧，再用扳手拧紧接头。站起来试水，打开阀门，一开始滴了几下，水柱稳住了。
他刚松口气，忽然“嗤”了一声，水从缝隙喷出来，打在他手上，很凉。
他赶紧关掉阀门，蹲回去看。胶带被冲开一角，湿漉漉地挂着。他扯下来扔进垃圾袋，重新检查水管结构。这下发现，这不是普通接头，是老式铜接头，中间的卡簧变形了。只换垫圈没用，得整个拆下来换。
可他没有新零件，也没有专用工具。
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腿麻了。窗外有了车声，远处传来洒水车的声音，一长两短。他掏出烟盒，这次点上了。点火时用手挡了一下，怕烧到旁边的抹布。
抽到一半，他想起上次帮邻居修热水器，对方给了他一包烟。那时他还开玩笑说：“你这是让我慢性工伤。”现在轮到自己，没人知道，也没人问。
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的铁罐里，罐底已经有七八个烟头。他起身收拾工具，扳手放底层，螺丝刀插回侧袋，胶圈包好放进拉链条。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失败的东西。
水槽下面空了，只剩水管和一滩没干的水。他拿拖把蘸清洁剂擦地，来回推了五次，水痕淡了，但地面颜色变深，还是看得见。他不想再弄，把拖把靠墙放好，桶拎去阳台倒掉。
回到屋里，时间是八点十一分。手机静音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没消息。他看了一眼，没解锁，直接塞进背包。外套挂在椅背，他穿上，发现左袖蹭了铁锈，黄褐色，洗不掉。他拍了两下，没用，也就算了。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床没整理，电脑合着，桌上有一杯凉掉的速溶咖啡，杯子边有污渍。墙角行李箱还开着，是他上周搬东西时留下的，一直没收拾。他走过去踢了一脚，箱盖晃了晃，没合上。
他又回到厨房，盯着漏水的管子。
它还在滴水，一滴，一滴，很规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听得清楚。他蹲下去，把剩下的胶带塞进接缝边，做个标记，告诉自己这里坏了，还没修好。
他没打电话给物业，也没上网查教程。他知道这种老房子的问题，网上视频都是新楼房拍的，工具全，光线好，还有人帮忙。他这儿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眼手表，八点十七分。
背包靠墙站着，螺丝刀从侧袋露出来，像一根不肯收回去的手指。他没把它塞进去，转身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了，跳出密码框。他没输，盯了十秒，又合上。
外面传来楼上小孩跑跳的声音，咚咚咚，灯都跟着晃。他抬头看，灯罩上有灰，轻轻摇着，没停。
他低头搓了搓右手虎口，那里有茧，是拧螺丝磨出来的。现在沾了油泥，黑乎乎的。他搓不干净，就不搓了。
水还在滴。
滴。
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