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沈廷烨的伤还没好利索。
他趴在炕上,屁股上敷着药,心里把岚云峥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可骂着骂着,又想起那晚岚云峥给他上药时说的那些话,心里更堵了。
“你活着,沈家才能活着。”
这话听着像是为他好,可沈廷烨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正翻来覆去地琢磨,门被推开了。
岚云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太傅。”
“伤好些了?”岚云峥在桌边坐下,把信放在桌上。
“托太傅的福,死不了。”
岚云峥笑,没接他的茬,把信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父亲的信。”
沈廷烨一愣,伸手去拿,信封上写着“廷烨吾儿亲启”,是父亲的字没错,他爹的字丑,丑中极品。
“廷烨,为父在西山大营一切安好,勿念。你在京中需听从太傅教诲,不可任性。太傅文武双全,为父深敬之。今有一事相托:若太傅愿收你为徒,你当执弟子礼,不可推辞。此非为父一时之意,实为沈家百年之计。切记。”
沈廷烨一脸狐疑地看着岚云峥。
“我爹让我拜你为师?”
“信上写得明白。”
“不可能。”沈廷烨把信往桌上一拍,“我爹从不管我拜不拜师,他连我念书都不管,他让我拜你为师?他图什么?”
岚云峥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图你活着。”
这话真干巴,差点没噎死沈廷烨。
“你父亲在西山大营,我在京城,他鞭长莫及。你在麟德殿上那一剑,满朝文武都看见了,有人想拉拢你,有人想试探你,还有人想除掉你。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是让我替他看着你,别让你死在京城。”
沈廷烨盯着岚云峥的脸,那张脸温润如玉,笑意浅浅,看不出半分破绽。
可他就是不信。
“这信是假的。”沈廷烨忽然说。
岚云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太傅,我爹的字我认得,字没错,可你忘了一件事——我爹写信从来不用这种酸词,他写信永远是‘某某兄,肉干收到了,谢了’。”
岚云峥把茶盏放下,笑意不减:“所以呢?”
“所以这信是你仿的。”
沈廷烨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太傅,你为什么要我拜你为师?”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岚云峥站起身,走到沈廷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说得对,信是我仿的。”他承认得干脆利落,“你父亲确实在西山大营,也确实不知道我要收你为徒,但有一句话是真的——你需要我的庇护。”
“我不需要。”
“你需要。”岚云峥打断他,“你在麟德殿上的事已经传到西山大营了。你父亲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他要是知道你拿剑指着皇帝,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沈廷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爹会怎么做?他爹会连夜骑马赶回京城,把他绑起来抽一顿,然后跪在宫门外请罪,等陛下气消了,他爹会直接带着人杀了周鹤年。
“拜我为师,你就是我岚云峥的弟子,日后你在京城惹了祸,别人动你之前,得先掂量掂量我,而我身后是陛下。”岚云峥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沈廷烨,你需要一个靠山,而我,需要你身后的三百万边军。”
说得这样直白,反倒让沈廷烨愣住了。
“你倒是不藏。”沈廷烨冷笑。
“藏什么?你又不是傻子。”岚云峥直起身,“我收你为徒,你父亲那边,我自会去信解释,他若是不满,让他来京城找我。至于你——”
他从袖中抽出那根竹尺,在指间转了个圈。
“跪不跪?”
“我、不、跪。”
岚云峥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上沈廷烨的肩膀,沈廷烨挣扎了两下,根本挣不动,岚云峥把他从榻上拎下来,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颈,往下一压。
沈廷烨的膝盖一弯,整个人被硬生生按跪在地上。
“太傅!你!”
“叫师父。”
“放屁!”
岚云峥按着他后颈的手微微收紧,沈廷烨的脸几乎要贴到地砖上,他咬着牙,不肯出声,岚云峥也不急,就这么按着他,等。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
沈廷烨不服。
沈廷烨很不服。
他妈了个巴子的服个屁!
可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爹跟他说过,年轻时有一个生死之交,姓谷,后来不知去了哪里,他爹每回提起那人,总是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一句:“你谷叔要是还在,你该叫他一声大伯。”
沈廷烨想到个法子,能让他躲得过初一的法子。
“岚云铮,我有师父,他姓谷!”
岚云铮勾唇一笑。
“是吗?”
“是,他叫谷长明!!”
“你的话臣半分不信,谷先生现就住在京城,我们去对质?”
!!
沈廷烨一时有些结巴。
“不…不可能,谷先生早在两年前就飞鹤升天了,不可能…”话音未落,屁股上就挨了结实的两脚,若不是岚云铮还压着他,沈廷烨估计要飞出去。
“沈公子,拜师第一天就咒自己的师爷,你好大的胆子。”
岚云峥的恩师,姓谷。
沈廷烨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恩师……叫谷长明?”
“臣知沈公子皮痒难耐,倒也不至于这么急着往臣手里送。”
沈廷烨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后颈上那只手已经松开了。
他刚要抬头,就听见岚云峥不紧不慢地走回桌边。
“沈公子。”
“嗯?”
“你方才说,谷先生两年前就飞鹤升天了?”
沈廷烨心里咯噔一下。
他跪在地上,仰头去看岚云峥,后者正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鹤氅的系带,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搭在椅背上,姿态优雅。
然后岚云峥转过身来,拎起那根刚才被暂时放置在桌角的竹尺。
“太傅,我——”
“叫师父。”
“……”沈廷烨把牙咬得咯吱响,“我方才那是口误,我不知道谷先生还活着,我爹跟我说他死了。”
“你爹跟你说他死了?”岚云峥在椅子上坐下,竹尺在指间转了个圈,似笑非笑,“沈毅亲口跟你说的?”
“也不是亲口……他就是那个意思,每回提起来都叹气,说‘你谷叔要是还在’…”
“那就是你自己猜的。”
“……”
“你拿自己猜的事,当着我这个弟子的面,咒我恩师升天。”岚云峥把竹尺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震得沈廷烨眼皮一跳,“沈廷烨,你数数,这是第几回了?”
沈廷烨不吭声。
“腊月初九,麟德殿上剑指皇帝,第一回。当天夜里翻墙出宫,第二回。方才当着我的面说谷先生死了,第三回。”岚云峥一件一件数给他听,“事不过三,沈公子,你今天这顿,一顿顶三顿。”
沈廷烨的屁股条件反射地一紧。
“两条路,第一,自己趴好,三十下揭过,第二,我摁着你打,直到你肯开口叫我师父。”
前几天那三十竹尺的滋味还刻在肉里,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可缩到一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爹说过,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爹还说过,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爹更说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选第二条!”
岚云峥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往榻边一带,沈廷烨踉跄两步,整个人被按趴在榻沿上,上半身趴在榻上,两条腿站在地上,屁股正好撅在岚云峥手边。
“…太傅!太傅你等等!我们再商量商量!”沈廷烨急。
“不商量。”
岚云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把他的裤子往下一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沈公子,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竹尺贴上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沈廷烨浑身一激灵。
他咬紧牙关,心里盘算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什么苦没吃过?区区三十竹尺…
“啪!”
第一下落在臀尖上。
沈廷烨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白,嘴巴比脑子快了一万倍。
“师父…!”
声音又脆又响,在偏殿里回荡。
岚云峥的竹尺停在半空。
沈廷烨自己也愣住了。
他趴在榻沿上,屁股火辣辣地疼,可更烫的是他的脸,他方才叫了什么?他叫了师父?第一下?他酝酿好的豪情壮志呢?他打算咬牙硬扛三十下的骨气呢?
岚云峥低头看着他,竹尺在指间转了个圈。
“第一下就叫了?”
沈廷烨把脸埋进榻上的被褥里,闷声道:“……你管我第几下叫的,反正我叫了。”
“是叫了。”岚云峥点点头,竹尺重新贴上他的屁股,“叫归叫,打归打,三十下,一下不少。”
“什么?!”
“第二下。”
“啪!”
“师父!”
“嗯,听见了。第三下。”
“啪!”
“师父师父师父…!”
沈廷烨叫得一声比一声脆,一声比一声响,岚云峥手底下的竹尺一下没停,力道分毫不减。
“你耍赖!!”
“这叫规矩。”
“师父……师父你歇会儿……喝口茶……”
“不累。”
“我累!我嗓子疼!”
“屁股疼还是嗓子疼?”
“都疼!”
“那就对了。”岚云峥手起尺落,“第十六下。”
沈廷烨此刻才终于认清了现实:在这个人面前,耍心眼没用,犯倔没用,服软也没用,岚云峥这个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你叫师父他打你,你不叫师父他也打你,区别只在于他打完之后心情好不好。
“第二十下。”
“师……父……”沈廷烨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嗯。”
“你就是个……混蛋……”
“第二十一下。”
“……”沈廷烨把脸埋回被褥里,不骂了,省点力气。
三十下打完,沈廷烨整个人软在榻沿上,裤子褪在膝弯,屁股红肿一片,新伤叠旧伤,红里透紫,紫里透黑,看着惨不忍睹,若是再叠两下,怕是都要破皮流血。
岚云峥把竹尺搁回桌上,掏出一方素帕给他擦脸。
沈廷烨偏过头,不让他擦。
岚云峥也不勉强,把帕子塞进他手里,自己起身去柜子里拿药膏。
“沈廷烨。”
“嗯。”
“你第一下就叫了,倒是我没想到的。”
沈廷烨捏着帕子,闷声闷气:“我识时务。”
“嗯,识时务者为俊杰。”岚云峥拿了药膏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开始给他抹药,“可你为什么不选第一个?趴榻上,自己褪裤子,也是三十下,打完翻篇,何必非要我按着你打?”
“……我选第二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心软,我怎么知道你不讲道理,横竖都是三十。”他的声音含糊不清。
“结果你一点没心软。”
“嗯,没心软。”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岚云峥把药膏抹匀,拿过帕子擦手。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选哪条路,结果都一样。在我这儿,没有捷径,没有便宜,没有‘第一下叫了就不打了’这种好事。”他站起身,把药膏收好,“但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
“什么?”
“你叫了师父,就是我的人了。”岚云峥披上鹤氅,“从今往后,京城里谁动你,就是动我岚云峥,这句话,是真的。”
“哦对了,沈廷烨,你爹那边,我会写信,他要是生气…”
“他肯定生气。”沈廷烨在后面说,“他要是知道我被你按着磕头,他能从西山大营骑马回来抽你。”
岚云峥推开门,风灌进来,他侧过脸。
“让他来。”他说,“我等着。”
门合上了。
沈廷烨一个人站在偏殿里,揉了揉磕红的额头,又揉了揉还肿着的屁股,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爹跟谷长明是旧友,谷长明是岚云峥的恩师,岚云峥是他半个长兄……!
“岚云峥!”他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没人应他。
后半夜,岚云峥又去了那条窄巷。
谷长明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正是岚云峥白天仿的那封沈毅笔迹的信。
“你拿这个去骗他?”谷长明抬头看了岚云峥一眼。
“骗不过,他认出来了。”
“认出来了还拜?”
“我按着他磕的头。”
谷长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随我,当年我收你,也是按着你磕的头。”
岚云峥没吭声,当年那场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写信告诉他。”岚云峥放下茶盏,“他儿子在京城,我替他看着,他要是想抽我,等他回京再说。”
“云峥,你收沈廷烨为徒,到底是为了那三百万边军,还是为了沈毅当年救过我的那条命?”
岚云峥垂着眼,好一会儿才开口。
“恩师,你说过,我跟你半个儿子差不多,沈毅救过你的命,他的儿子,我护着。”
“护着还往死里打?”
“打是打,护是护。”岚云峥抬眼,“他得先活着,才能被我护着。”
谷长明没再说话,把那封信凑到灯上烧了,火苗蹿起来,映着两个人的脸,一个苍老,一个年轻,都沉默着。
信纸烧成灰,落在石桌上,被夜风一吹,散了。
“云峥,”谷长明最后说,“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岚云峥的手微微一僵。
“但我希望你比他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