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转回了头，把那束白菊又往碑前推了推，花瓣上沾的水珠顺着石台滑下来，落在他的膝盖边上。
“爸。”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挺好的。队里的人对我都挺好，您不用惦记。”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阶上，肩膀又颤了几下。
“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干，不会给您丢人的。”
他说完这几句，趴在那里又停了很久，久到段亦川以为他还会再说点什么。但江寻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湿淋淋的一片，额头上还粘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拍了拍，没拍干净，也就不管了。转过身面对段亦川的时候，眼眶红得厉害，但眼泪已经勉强止住了，只是一开口声音还是抖的：
“段局，我先走了。”
段亦川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上前一步，拉起江寻垂在身侧的手，把钥匙拍进他掌心里。钥匙的金属齿硌着掌心，江寻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段亦川。
“晚上一起吃个饭。”段亦川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似乎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你上车等我，车在停车场左手边第一辆，黑色那辆。”
江寻嘴唇动了动，他攥紧了钥匙，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的方向，然后继续往下，身影拐过松柏的转角，不见了。
段亦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西装下摆吹得微微翻动。他慢慢走到碑前，弯腰，把手里那束黄菊放在白菊旁边，两束花挨在一起，花瓣在风里轻轻碰着。
然后他退了半步，膝盖一屈，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膝盖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师父，我来看您了。”
他跪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眼睛看着碑面上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江怀远还是四十出头的样子，嘴角带着那点淡淡的笑，看着让人很安心。
“您没跟我提过您有江寻这个儿子啊。”段亦川说，声音低低的，风从松林那头穿过来，带着一点湿凉的草木气。段亦川停了几秒，喉结滚了一下。
“我就说这小子的眼睛怎么这么像您呢。”
“您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他是个好苗子，我不会让他走弯路。”
“当初……您用命替我挡了那一枪。”
“我也会用您保下的这条命护他一生。您听见了吗，师父。”
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地面的石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师父…那个案子我还是没查出来，徒弟无能，对不起，但您放心，我一定会把那伙人缉拿归案，给您…报仇。”
段亦川屈身，双手撑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磕得很实，停了三秒。
“师父，我走了。回头再来看您。”
他直起身，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眼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他没管，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稳稳的。
上了车，江寻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车窗，眼睛还肿着，但没再哭。段亦川发动车子，引擎响起来，谁都没说话。一路上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偶尔窗外掠过的风声。江寻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影，段亦川盯着前面的路，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春天傍晚的沉默。
到了段亦川家楼下，停好车，上楼，开门。段亦川脱了外套挂在玄关，挽起衬衫袖子进了厨房，拉开冰箱翻出几样菜。江寻站在客厅里，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跟着进了厨房，问了一句：
“段局，我帮您干点什么？”
“碗拿出来，摆桌上。”段亦川头也没回，手里的菜刀已经开始切菜。
江寻把碗筷摆好，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段亦川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慢慢把刚才陵园里那种沉甸甸的气氛冲淡了些。饭菜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段亦川给他盛了一碗汤，江寻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饭吃得安静，但不尴尬。江寻吃了两碗饭，段亦川看他添饭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这孩子，越来越觉得像他爸，段亦川把一块排骨夹进了他碗里，就像当年江怀远给他夹排骨一样……
江寻这么多年第一次重新有了家的感觉。
吃完，江寻站起来收碗，段亦川抬手按住了他手腕。
“先别忙，过来坐。”
江寻愣了一下，松开手里的碗，跟着段亦川走到沙发跟前。段亦川坐下来，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江寻坐过去，膝盖并拢，手搁在腿上，坐的板正。
“江寻。”段亦川偏过头看他。
“到。”
“我可以收你为徒。”
江寻的眼睛一瞬间就亮起来了，嘴唇张开，声音都拔高了一截：
“！！！段……段局——”
“但有些话我需要跟你说清楚。”段亦川打断了他，“说完之后，你还想不想拜我为师，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江寻几乎没有犹豫，脱口就说：“想，一定想的。我爸说过，您是个好警察。”
段亦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热切和坚定和照片上那个人如出一辙。他沉默了几秒，移开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水上。
“你父亲江怀远同志，是我师父。”
他顿了一下。
“也是为我而死的。”
江寻的笑容凝在脸上，瞳孔缩了一下，嘴巴还微微张着，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段亦川没看他，或许是不敢对视那双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声音很低，还带着一点颤音。
“那年我和江队——你父亲，在一个缉毒专案组。我们跟了快一年，终于搭上了线，进了毒贩的核心圈子。我扮马仔，你父亲扮运货的，我们在里面熬了七个月，把他们的出货网络、藏货点、资金链条全部摸清了。收网的日子定下来，那天晚上，外面的人等着我们发信号。”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掂过分量才放出来的。
“信号发出去的当天下午，我们被控制了。有人把我们带到了他们老大面前。后来才知道——警方内部有内鬼，行动被人提前捅了出去。接应的人来晚了。”
“那个毒枭姓洪，在西南边境上横行了快十年，手里人命无数。他坐在一把红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看着我们两个站在他面前。他没问我们是谁派来的，也没问我们还有什么同伙。他看了我们很久，然后从腰后拔出一把枪。”
段亦川停了一下，喉咙滚了滚。
“第一枪，他打的是我。”
江寻皱了皱眉，攥着裤缝的手指尖泛白，咬了咬嘴唇。
“枪响的那一瞬间，你父亲侧了身，挡在我前面。他面朝着我，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从背后射进去的，弹头带着他的血冲出来，扎进了我左胸口。”段亦川抬手，把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左胸上方一道旧疤，圆形的，边缘有些内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很多，像一个小小的陨石坑。
“子弹没取出来，在靠近肋骨的地方，离心脏两公分。抢救的时候失血太多，我昏迷了三天。”
“你父亲倒在我身上。他的血喷了我一脸，整个人扑下来，压着我趴在地上。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
段亦川的声音忽然哑了一下，他停下来，轻轻的深呼吸了一下，压下了泛起的哭腔。
“他说，‘川儿，闭眼。’”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慢，最后停在我怀里。然后我听见毒枭走过来，一脚把他从我身上踢开。他低头看着我，看着弹孔，看了几秒。有人说，‘老大，警察来了，快走吧，他活不了。’然后他们走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在医院，三天之后的事。你父亲——没有抢救过来。”
段亦川说到这里，又停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哽咽毫不掩饰：
“那个案子，至今没破。毒枭没抓到，警队的内鬼也一直没查出来。那批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怎么查都查不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查，但一直没有结果，像是……有人在阻止我查到，每到关键时刻，线索就都断了。”
他抬起眼，看着江寻，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没有落下来。
“江寻，你可以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