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我讲得时断时续,李梦瑶则在一旁专注地用笔记本记录着。等我停下,她眼中泛起一层迷雾,既好奇又困惑,还带着一点敬畏,显然在努力消化这些抽象而深奥的概念。
对此,我心怀感激。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需要勇气,也需要极大的用心才能接受。大部分人,听了个开头就会勃然变色,认为遇到了骗子。
“小微姐,”她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你说的这些,我只能领悟一小半。把现实想成不真实的,对我来说可不容易,感觉有点像佛经里讲的开悟。但说实话,我从来没弄懂佛陀究竟在说什么,到底想带我们去哪儿。我估计很多人也没懂,否则,几千年过去,开悟的人该满大街走才对。”
她顿了顿,“我过去偶尔也会想‘我是谁、从哪来、要去哪’这种终极问题。你提出的四个原则、三个人类阶段,倒是给了我一个完整的蓝图。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现实是我们自己创造的梦境,而我们的目标就是逐步醒来,从梦境走向真相?”
我点头:“站在你的角度,这样理解没有问题。”
“那在第二阶段,超我开始发挥作用,引导我们从自我中解脱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信念和自我认知被逐渐瓦解,听起来像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是不是每个走在觉醒路上的人,都会经历这种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不一定。”我微微一笑,“超我是无限的智慧,不受任何固定条件束缚。像我之前说的,它会用各种方式引导个体与它合一。痛苦和失落是其中一种方式,却不是唯一的方式。这个过程往往伴随着剧烈的内心动荡,大部分人都是靠它迈出觉醒的第一步。具体是什么感觉呢?明明在进步,却在外在世界遭遇重重灾难,诱惑、考验层出不穷。但只要这个人不放弃,带着强烈的觉醒渴望,人类的第二和第三阶段,最多几年就能走完。
很显然,这种痛苦觉醒的方式不由你控制。你被一股暴力的能量裹挟着前进。最开始,你会非常愤怒,痛恨那些你曾经信任的老师、专家和偶像,觉得自己被欺骗愚弄了。然后是害怕,渐渐失去生命的着力点。家人和朋友关心你,你却总是无法满足他们的期待。你责备自己的无能,每时每刻备受煎熬,甚至可能有自杀的倾向。最后,你被世界折磨得疲惫不堪,终于放弃所有努力,然后你醒了。你会又哭又笑:‘我的天呐,这只是一个梦,从来没有真的发生过。’你解开了自我的枷锁,留下无限的你。”
我停顿一下,直视她眼睛,认真问:“亲爱的,这样的真相是你想要的吗?”
李梦瑶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唬住了,她就像一头骤然被车灯照住的小鹿,慌乱无措地眨着眼睛:“我……呃,我不知道。”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低下头,像是要在自己的记忆里找些什么,然后又缓缓抬起了头,目光带着几分迷茫:“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有些害怕。你的描述让我感到恐惧。我不需要别人,也不再被别人需要,所有关系都不复存在,只是舞台上的提线木偶。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什么也不重要了。没错,我可以很满足。但习惯之后呢?我甚至可能会忘记满足本身有什么好。”
“你是个有悟性的姑娘。”我笑着抚了一下她的额头,“佛陀、老子、耶稣……所有大圣人,若只是宣讲真相,追随者必然寥寥无几。真相太过简单,素得像白水,反倒是梦境五彩斑斓,需要靠无尽的信念去搭建。
在梦境里,错即是对,对亦是错,一切都是颠倒的。自我渴求安全感,所以总是劝人不要冒险,蜷缩在舒适区里别动。我母亲曾告诉我,想成为牧师,得先受洗五年,再进神学院学习,经过严格审查,学上六七年,毕业后当执事,还要在教堂实习多年。这些知识庞大得足以用一生去钻研。精通经、律、论三藏的法师亦是如此。可若你追求真相,那便是另一回事了。真相不需要知识,反而要你放下知识。所有知识、信仰、信念,说到底都是自我用来填补空虚的工具。自我讨厌空虚,无我是真相,也是自我最大的恐惧。
大多数修行者并不真正在意真相,他们只是把真相当概念膜拜。他们要的是……”我掰着手指说道:“狂喜、心想事成、高人一等、智慧超群、更高的意识层次、神通广大、长生不老等等比常人更优越的美梦,而不是摧毁梦境本身。”
“说得太对了。”李梦瑶抚掌笑道,“不对呀,小微姐,你好像并不希望所有人都从梦中醒来。”
我接口道:“当你在夜晚做梦时,你清楚地看到自己是一具身体。梦中还有其他人,他们同样以身体的形式存在。这些身体或健康或病弱,彼此之间产生联系和互动,展现出善良与邪恶的种种行为。可说到底,这只是一场梦而已。如果你从这个梦中醒来,梦中人去哪里了?你真的会想方设法,去告诉梦中的人们,那只是一场虚幻吗?”
我停顿片刻,让话语在李梦瑶的脑海中萦绕:“实际上,即便我们在做梦,也始终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醒觉是我们的本质,无需在意,无需强调。相比之下,如何做一个美梦,才是好玩的事情。这不是在贬低觉醒,只是身处游乐场,你不去玩,又何必进来呢?既然已经进来了,何不尽情享受这场游戏?
当帷幕落下,每个人终将离场,这是无法抗拒的规律。自我可以拖延时间,却无法改变你的本质。你不必像梦中其他角色那样,被虚幻所迷惑。你可以洞察所处的环境,并巧妙运用超我赐予你的智慧和能力,去塑造你想要的事物,进而创造属于你的人生。
当然,这一切毫无意义。但那又怎样?你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你要在梦中扮演一个角色,经历生活的种种,结交朋友,品味喜怒哀乐。你要么在梦中保持清醒,尽情享受这场奇幻之旅;要么继续沉浸在担忧与悔恨之中,将自己视为受害者,让痛苦吞噬你的生活。现在让你选择,你选哪一个?”
“这还用说嘛,我当然选择前者!”李梦瑶毫不犹豫地说。
我笑了笑,任何看得出两者差别的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没人想要活成愚蠢、自私又胆小的模样。
“我好想活在顺流中,在梦中自由自在地玩耍。”李梦瑶拿起笔记本,找寻了一下,念道:“这是人类故事的第二阶段,随着扭曲自我的屏障被不断移除,超我会变得越来越清晰。你将从个人无意识的创造,转变为与‘超我’共同创造。你的现实将从‘自我故事’演变为‘超我故事’,一切看似依旧,但内在的运行方式已全然不同。”
她放下本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小微姐,和‘超我’一起创造,到底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