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孙秀的兵来抄家,是在几天后一个清晨。他们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墙外翻进来的。石崇被外面的喊声惊醒,披衣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甲士。
孙秀没有亲自来,来的是他的心腹,一个姓王的武将。那武将手里提着一把刀,站在石崇面前,扫了一圈院子,说:“石公,奉赵王之命,来清点金谷园。”
石崇没有慌乱。他整了整衣襟,看着那武将:“清点就清点,让他们别碰珊瑚,那东西碰不得。”
武将冷笑:“石公到现在还惦记这些东西。”
“我自己的东西,我不惦记谁惦记。”
武将一挥手,甲士们四散进入各房。石崇站在原地,听着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听到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摔碎了。他立刻要冲过去,被甲士拦住。
“那株珊瑚!”他喊,“那株珊瑚不能碰!”
武将看了一眼那边:“已经碎了。”
石崇愣在原地。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踉跄,被左右扶住了。他推开左右,快步走到那间房门口。碎裂的珊瑚枝躺在地上,红色碎屑撒了一地,砸在碎瓷片和绸缎之间。他蹲下去,想伸手去捡,又停住了。
“碎了……”他喃喃。
武将冷冷地看着他:“石公,你这园子里的东西,从今日起都不再是你的了。”
石崇没答话。他慢慢站起来,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那武将不再理他,命人将他拖出去。
石崇走到院子里,太阳光很烈。他看着那些甲士抱着一箱一箱的财货从他面前走过,忽然愣了一下,推开架着他的士兵,朝崇绮楼的方向冲去。
“绿珠!”他喊。
他只跑到一半,便被人拦住了。崇绮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地上。石崇被人死死按着,动弹不得。他仰着头,看着崇绮楼,眼睛睁得很大。
楼上有女人的哭声,有士兵的叫嚷声。然后有人从楼上跑下来,大声报告:“那女子跳楼了!”
石崇被人松开。他快步冲上楼,在楼上低头往下看。绿珠穿着绿色的衫子,倒在楼下的花圃边,那支斑竹笛滚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摔断成两截。
石崇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下,他弯下腰,撑着栏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下楼,走到绿珠身边,站住了。她没有死透,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石崇蹲下去,伸手,在她脸旁停了停,没有碰。
“绿珠。”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在叫一个名字。石崇没有听清。他想凑近一些,又是什么也没能听出来。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吹动她的衫角。石崇伸手,把那截断了的斑竹笛捡起来,握在手里,握了很久。士兵来拖他,他才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两截断笛。
“石公,走吧。”
石崇没有挣扎,被他拖走。他一路走,一路低声说着什么。押他的士兵侧耳听了听,听见他在说,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这笛子……可惜了。”
十
石崇在狱中待了三天。第三天,赵王的军吏来传令,赐死。
他没有哭,也没有跪。他听完令,站起来,整了整衣服,问:“能不能让我再写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我家里人。让他们知道,我不要他们收尸。”
军吏允许了。石崇坐在牢房里的破席上,用炭条在一张扯下来的草纸上写出了几行字。
他写道:“吾少时入力仕途,壮岁驰意财货,所得极天下豪贵之乐。吾今日之死,不怨天,不尤人。吾所存珍宝奇物,皆吾所自有。吾所畜美妾乐伎,亦吾所自购。一生不欠人钱,不欠人情,不欠人命。今日身死,惟恨不能再看一眼金谷园中那株三尺珊瑚耳。”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折好,压在席角。
行刑的时候,他不肯让人押。他自己走出牢门,迎着日光,看了一眼远处金谷的方向。阳光很亮,他眯起眼。
“够了。”他说。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行刑的地方走过去,步伐从容,像赴一场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