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崇·贪财好色
一
石崇到修武当县令那年,二十七。那地方穷,穷得仓里老鼠都比别处瘦。
他到任第一天,雨下着,前任留下两间旧舍,后头堆着半人高的废公文。他不收拾屋子,先让县吏带他看仓。
仓在县衙西角,大门三间,落着锁。仓吏范义提一串钥匙走在前头,鞋底在泥里打滑。锁开了,石门重,两个人合推才推开一条缝。一股捂久了的霉味冲出来。石崇站在门口,用袖子掩了掩,等气散了些,走进去。
仓里粮食分三堆:完好的,受潮的,生虫的。他蹲下,抓一把受潮的米,搁鼻子下边闻了闻,那股霉味直冲天灵盖。他眉头一紧,没撒手。他又抓一把生虫的,指腹上碾出两粒谷壳,壳上有细孔,虫眼。他把谷壳搁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回身问范义:
“去年赋税入仓多少?”
范义垂着手:“回县君,册上是四千石。”
“实收多少?”
“实收……”
“实收多少。”
范义的喉结滚了一下。“两千六。”
石崇站起来。他个子高,这一站,把范义罩在阴影里。他把手里的谷壳掷进粮堆,声音在仓里撞出一层回响:“一千四在哪?”
范义不说话。雨声在仓顶。石崇不等他答,抬脚就走:“去见县丞。”
县丞冯禄在花厅里下棋,茶凉在边上,对手是个白脸书生。石崇进去,把随身带的小簿搁在棋盘边,压住一枚黑子。冯禄看了一眼簿子,他没拿起来,继续敲棋。
“贤契初来,不知修武深浅。”
“我深浅不用知道。粮仓深浅,一量就出来了。”
“贤契,修武这地方,赋税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石崇把他那枚黑子从簿子底下抽出来,搁在指尖,“我来了,就不向来如此了。”
“你想怎么样?”
“把那一千四的下落找出来。”
冯禄这才放下棋,抬头,上下打量他:“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你知道这一千四里面,多少是县里各衙支用了的,多少是粮商周转的,多少是给上头备的?”
“备给谁?”
冯禄不答。旁边那个白脸书生也笑了:“石县君,你要是想查,不如先查查你自己。听说你是石大司马家的么儿。你这官,也不是自己考出来的吧?”
石崇看了他一眼。“我是谁家的儿,跟我查仓有什么关系?我是谁家的儿,这一千四也是实打实从老百姓地里收上来的。你们支了、转了、备了,就不给它落一个去处?”
冯禄把棋子一搁。“你要查,行。出了事,你兜着。”
石崇把簿子收回来。“我兜。”
他用了半个月,把仓吏、县丞、主簿、三家粮商的对单对着查了一遍。越查越冷,越查越勤。他白天跑仓、跑粮商铺子,晚上点灯对着誊。缺的一千四百石,三百石是范义私下借给佃户收利,八百石是冯禄低价卖给粮商,三百石是修河堤的结余被主簿按在手里。他没急着抓人,先把三笔写成三行,又派人在夜里守着河堤那边的主簿家,等他串供,逮了个现行。主簿一进县衙就瘫了,把他和冯禄之间怎么分账供了个干净光。冯禄当天夜里就派人送信出去,信还没出城门,被石崇截了。
他连夜写了一道呈文,把范义、冯禄、主簿三人的罪证钉死,附上粮商的口供和画押,派人星夜送太守府。他没等上面回文,先把范义下了狱。
范义在狱里托人求他,说愿意把银子退出来,五十两,三百石,连利钱都退,只求免了这个官身。石崇没答话,让狱卒带他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案头。
案头上摆着一杆秤,一摞账,一本自己写的条例。石崇说:“你看清楚。我不是要那一千四,我是要修武以后年年都少不了一千四。”
范义在狱中哭了。石崇没见。
太守的回文五天后到了:准。冯禄革职,主簿下狱,范义流徙,粮商各罚银入仓。银子全数归库,没留一文在县署。修武的老百姓不知道这位新县君在毫无后台的情况下是怎么把县丞掀翻的,只知道那年秋天输粮入仓时,仓门口多了一张桌,桌上放着石崇那杆铜秤。
他亲自坐在桌后看粮户过秤。有人想往粮袋里掺沙,他让人当场把袋子倒出来,沙子归自己。有人说家里的粮不够,想欠一欠,他就记在一个册子上,说:“欠可以,明年还的时候,多还一成。我不白借,你也不白欠。”
有人说他狠。他说:“我不狠,仓里就没粮。仓里没粮,你们过冬吃什么?”
他在修武待了两年。两年里他重修了仓,定了仓米三等分等、逐月盘库、粮商购官粮须用官印契的规矩。离任的时候,行李一担:一包旧账册,几本书,那杆铜秤。他站在县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那股劲,像仓里的米堆到檐口的满足。
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为了老百姓。他是喜欢这种清清爽爽的账目、明明白白的把柄、干干净净的刀把子握在手里的感觉。他爹石苞是大司马,一辈子掌兵掌权,临死前分家产,分了半天,没给他留多少。
他爹私下对兄长说:“这小子用不着给他钱。他日后有钱,不是挣来的,就是抢来的。这人饿不死。”
石崇后来听人转述了这句话。他没生气,在荆州码头边的木棚里听人说完,笑了一声。
“爹看人真准。”
二
荆州刺史的堂上,他坐了末席。他没有功名,靠父亲的旧部荐了个参军的位置。没有人把他当回事。
他到任第一天,没去衙署,先去码头。
那时候码头的木棚还没塌。两扇木板钉着铜皮,江风一吹,铜皮哗啦哗啦响。江上有雾,船靠岸时,船工用篙把船头钩住,跳板搭上岸,湿淋淋的脚印踩在泥里,一个坑一个坑。石崇穿着新靴子,没下船,站在木棚下看完了一艘船卸货。
那是一艘从交州回来的船,箱子三十口,抬箱的壮汉每抬一口,腰都往下沉半截。石崇叫住管货的:“什么货?”
“回爷的话,绸缎、漆器、铜器,南北杂货。”
“箱子怎么这么沉?”
“绸缎压得实。”
石崇不说话了。他等箱子都进了库房,才转身对身后的老周说:“你信?”
老周是当地老吏,四十多岁,手上常年攥着一本泛黄的薄册子:“大人,信不信不打紧。荆州码头,十船有三船是干净的。”
“那七船脏的呢?”
“脏的也在岸上,不过不在账上。”
石崇笑了。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那就让它上账。”
第二天,他在码头上摆了一张桌子。他自己坐,桌上放一摞纸、一支笔、一副算盘。“从今天起,船上卸的每一件货,都从这里过。”他朝所有人笑了笑,“我按十取一,是冲着交情的价。不教这规矩,到时候按三取一,你们别怨我。”
船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见过这样的官。有船主凑上来,从袖子里掏一个布包,往桌下一递:“大人头回来,兄弟们的敬意。”
石崇没接。他指了指桌面上摊开的册子:“你放这儿。”
船主愣住。他把布包解开,白花花的银子。石崇看了一眼:“你这是十两。”
“大人嫌少?”
“多了。按你船的载重,税银八两七钱。你给我十两,这是一百八十七斤绸缎的税。你船上有没有这么多绸缎?”
船主汗就下来了。
“我这个人,好说话,也好算数。”石崇把那十两银子推回去,撕下一张纸,写上“八两七钱”,推过去,“交这个数,我放你走。你要是觉得亏,咱们现在上船,把缎子卷打开一匹一匹过,我按匹算。”
船主交了八两七钱,恨恨地走了。他回去跟其他船主说:“荆州来了个愣头青,油盐不进。”
石崇听见这话,回去对老周说:“愣头青?我是傻么?我不收他那十两,是要他以后每次过码头都乖乖交八两七钱。十两只能赚一次,八两七钱能赚一辈子。”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说:“大人,你这不是来当官的,你是来做生意的。”
石崇哈哈大笑:“生意做得好,官才当得稳。”
他每月盘一次库,每季报一次账,账目清得发亮,上头来察,挑不出半点错。同时他把自己人安插到码头、牙行、当地几个大商号里。到了第二年末,荆州码头的关税收了多少,石崇心里有一本自己的账,比官府的账多出一倍不止。
他让人在码头边置了一间暗房,放的都是“奇物”。凡是截下来的珊瑚、明珠、象牙、犀角,不入官库,另立一册。有一回,一艘从广州来的海船靠岸,他上船“查验”,在底舱的一只木箱里,掀开湿草,露出一对珊瑚树。
那对珊瑚树生得奇。枝杈弯着,颜色红得发暗,像凝固的火焰。他伸手托住其中一枝的根部,分量压手,枝杈上的细纹,在他的指腹下密密麻麻。他看着那珊瑚,没说话,看了足足有半刻。
老周在背后轻声说:“大人?”
“这枝大的,送到洛阳,能值多少?”
“若遇着识货的主,六七百匹绢,说得出口。”
石崇把珊瑚放下,脸上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笑意:“另立一册,就叫‘奇物册’。”他顿了顿,“这枝,不入公账。”
老周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石崇迎上他的目光,看得坦荡:“怎么?”
“没什么。大人胸中有丘壑。”
石崇自己磨墨,提笔在册子第一行写下:“奇物册,珊瑚一对,岭南出。”笔锋落定,墨色匀匀的。他放下笔,把册子合上,用锁锁了。
晚上,他在码头的木棚里坐着,江风从板缝里灌进来。老周给他倒了一碗酒。
石崇喝了一口,望着江面:“老周,你说人一辈子,什么样算活够本?”
老周不知道他想听什么,便说:“能善终,就算够本。”
石崇摇了摇头,笑得有点冷:“善终?善终那是没法子的人给自己找的台阶。我要的,是活着的时候痛快。”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揣着一份抄好的奇物册副本。
三
石崇在荆州几年,攒了钱,攒了货,攒了一条通往洛阳的路子。他进洛阳时,已不是修武那个穷县令了。
洛阳比修武大一百倍,也比荆州热闹一百倍。石崇先住在客栈里,隔三差五去金市转。他没有贸然去拜谁,他先看。看洛阳谁说了算,看钱往哪儿流。
金市是洛阳最热闹的买卖地界,绸缎庄、珠宝铺、马行、粮行,一家挨一家。他随身带着那杆铜秤,走到哪儿,顺手掂一掂,看人家的成色足不足。他不是买,他只是看,心里在算。
有一回,他在一家珠行门口站住了。掌柜正在跟一个客人谈价,客人嫌珠子小,掌柜说自己这是合浦的上品,百粒里挑不出第二串。石崇在旁边看了两眼,忽然开口:“你这珠子是合浦的不假,但不是这一季的。你看这珠光的油头,已经褪了三成了,这是去年存仓的陈货。”
掌柜脸色一变,正要发作,那客人倒先开口了:“这位先生,你怎么看出来的?”
石崇把铜秤搁在柜台上:“拿一粒给我,我现称。”
他用秤称了一下,又拿在手里对着日光看了一眼,然后搁回去:“分量比新珠轻,孔道比新珠大——这是穿过的。”
那客人信了,没买,走了。掌柜咬牙切齿,却不好发作,因为石崇说的确实都对。石崇笑了一下,不跟他计较,转身走了。
出了金市,同来的幕僚低声问:“大人怎么管这闲事?”
“不是闲事。我让那掌柜知道我懂行。下次我来,他不敢拿次货充好货蒙我。”
“那您为什么不买他那串珠子?”
“那串珠子不值那个价。但我坏了他这一单,他记住我了。过几天我得用一个愿意说真话的珠宝商人——他就得是这个。”
幕僚心服。
石崇在客栈里住了半个月,什么也没干,只每天金市里走动,跟卖马的、卖丝的、卖香料的混了个脸熟。他慢慢摸清了洛阳贵戚的门道:哪个府上管钱的是谁,哪家的管家贪多少,哪家的庶务要通过哪个牙行,哪个牙行背后站的是谁。
摸清之后,他递了帖子去求见王恺。
王恺是当朝国戚,富可敌国。石崇的帖子递进去,等了三天,管家回话:王公设宴,请石公赏光。石崇赴宴那天,换了一身新做的大袖锦袍,衬得他身量修长,眉目间有一股利落劲儿。席上没有跟人寒暄,他径自走到王恺面前,着一只长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棵两尺高的珊瑚,通体红透,看得出不是寻常货。
王恺看了一眼,抬眼看他。石崇直接开口:“听说王公也爱收珊瑚。我正好有几株,一个朋友托我出手。想先给王公过过眼。”
王恺当时脸上看不出什么,他伸手摸了摸那珊瑚的枝杈,问:“你这朋友,是你自己吧?”
石崇也不避:“半是。”
王恺哈哈大笑。那顿宴席,石崇没有提生意,只谈物价、谈码头、谈岭南那边的行情。他讲得头头是道,王恺也听进去了。酒过三巡,王恺让他:“你明天来我府上,我有个园子想修,你给我看看怎么弄。”
石崇答应了。他第二天带了一摞纸去,上面是他前一天夜里熬通宵画的园子布局图,从水引到花木,从廊舍到仓库,一处处标得清清楚楚。王恺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你这是个生意人。但你这个生意,我不讨厌。”
石崇在王恺府里出入,从替王恺打理珍玩开始,渐渐替王恺理库房、算田产、管放贷。他不光是王恺的幕僚,他更像一个掌柜,把王恺那笔糊涂账理得条条分明。王恺喜欢他的剔透,遇事也愿意提携他。他自己也不负这提携,三年间从荆州参军一路升到散骑侍郎。
但石崇没有把头靠在王恺这一根柱子上。他结识了贾谧,通过贾谧府上一个管事的门路,又搭上了太子和齐王的边。
有人背后说他钻营。石崇听见,只回一句:“我不钻营,等谁来就我?”
四
金谷园是他看第一眼就定的。
那地方在洛阳西北,河阳的金谷。地势起伏,有泉,有池,有坡,有杂树。他去看的时候是早春,池边野草刚冒芽,泉眼冒水,水流清澈。随行的人说这地方偏,人气不旺,他不听。他沿池边走了一圈,用步子量了量,又爬上那个土坡望了望远。
“买。”
他在金谷盖园,没有一年完工。先修路,从官道引一条岔路进园,路两边种柳。然后修围墙,黄泥墙,墙头铺瓦。园内分了好几处院子:前园有大堂,用来宴客;中园有戏台、花圃、鱼池;后园是他住的地方,修了一座楼,名“崇绮楼”。楼高四层,登楼能俯瞰全园,远望洛阳。
他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喝茶,是拿着册子围着园子走一圈。走到哪,想到什么,就让人记下来。这棵树该修枝了,那池鱼要添水了,廊下的地砖松了,楼上的雕花缺了一角。他过日子像治账,每一笔都算得到,每一笔都要落下。
金谷园越修越精致。他在园中设了酒窖,藏酒上百瓮;他修了厨房,用洛阳最好的厨子;他开辟了花圃,四季都有花开。但他花心思最多的,还是库房。
库房不显眼,在整个园子的西北角,从外面看就是一排瓦房。但在那排瓦房里,他让人用厚重的木柜隔出暗格,分门别类存放珍玩珠玉。他在荆州、岭南收来的珊瑚、明珠、象牙、犀角、玛瑙器,都在这库房里。每一件来历清楚,每一件都有账目。
老周从荆州跟到洛阳,从码头管到金谷,成了他的总管。有一回老周看着满库房的珍玩,忍不住说:“大人,你这些东西,够买一个小县城了。”
石崇正弯腰细细擦拭一棵珊瑚,头也不抬:“县城有什么稀罕?县城是给人住的。我这库房,是给好东西住的。”
“好东西不都是给人看的吗?”
“要给人看,也得先自己赏够了再说。”他把珊瑚擦完,直起腰,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满足,“这棵,颜色正,枝子匀,比宫里那棵也不差。你说,人活一辈子,能有几回碰到这样的好东西?”
老周接不上话。石崇把那棵珊瑚又擦了一遍,才让人小心地放回架上。
五
石崇好色,不在女人身上少花钱。他买婢女,一次从白州买来几十个,亲自过目。他挑人不用相婆,自己看。看手——要细要软;看步——要轻要稳;看声——要低要好。他先让一排人站着,他慢慢从这头看到那头,偶尔停下来,让人抬起下巴,再细看两眼。
绿珠是他到白州采买的时候,恰好碰到的一批乐伎中的一个。
那天,他在州府后堂看几个乐伎试艺。前面几个弹瑟、击筑、吹笙的,他听着都点了头。轮到最后一个,是个穿淡绿衫子的姑娘,捧一支斑竹笛,低头,缓一口气,然后吹。
笛声一起,满堂的杂音像被冰水泼了一下,全都停住了。那笛声不响,但很亮,亮得让人心里一缩,像月光落在冷泉上。石崇本来斜靠在椅背上,那笛声起来以后,他慢慢坐直了。
一首曲子吹完,他还沉在里面。白州的官员凑上来问:“大人看这个如何?”
石崇没有立刻答话,停了一会儿,才问:“叫什么名字?”
“绿珠。”
“绿——珠。”他念了一遍,像在舌尖上过了一趟,“她要多少钱。”
“这女子是良家子。她爹欠了官银,卖她抵的。”
“良家子。”石崇又看了一眼那个姑娘。姑娘听他问价钱,微微低下了头,耳廓红了一小片。
“大人看中,那就是她的福气。价钱好说。”
石崇从袖中摸出一串珠子,在手里掂了掂,搁在桌上。那官员的眼睛立刻亮了。石崇说:“我要了她。另外,她以后,只在我金谷园里吹笛。”
绿珠跟他回金谷,路上坐在马车里,一声不响。到了园里,石崇让人把她安置在园中一处单独的院子,又命人给她做新衣裳、配好笛子。他不像对别的乐伎那样,睡过便算了。他放着,让她住着,好吃好喝,但不见她。
老周摸不着头脑:“大人,这女子买回来,为的什么?”
“为听笛。”石崇坐在案后,翻着账本,“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好笛子,怎么能随手搁在脏地方。要先养着,养好了,吹出来的声音才值那个钱。”
“一个女子,跟笛子一样?”
石崇抬眼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光,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天下哪样东西不是先用后养,先养后用?奇物册上记的东西越多,我就越明白这个道理。”
他隔一个月,才让人叫绿珠来吹一次笛。每次都是下午,他处理完一天的庶务,闲下来,坐在崇绮楼的高窗边。绿珠进来,行了礼,也不多话,吹一支曲子,吹完便退下。他从不留她过夜。老周其实不知道,石崇不是不喜欢她,他喜欢的就是听她吹笛时那个安静。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迷的是笛子,还是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后颈,像某种易碎又矜贵的东西,让他不想轻易碰。
但有一次,王恺来金谷赴宴,酒后,王恺半真半假对他说:“听说你园里有个吹笛的,是花了珍珠买来的。不如借到我府上住几日,也让我听听。”
石崇放下酒杯,语气温和,但很硬:“不借。”
“一晚上都不行?”
“一根头发都不行。”
王恺看着他笑:“老石,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一个女人,你至于么。”
“别的女人你随便挑。”石崇说,“绿珠不行。”
王恺摇摇头,没再坚持。那次宴后,老周侍候他更衣,忍不住问:“大人,为了一个女子,得罪王公,值当吗?”
石崇解着衣带,没有犹豫:“值。”
老周没有再问。石崇自己躺下后,望着帐顶想了一下,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事情都对。该狠的时候狠,该算的时候算,该守的时候守。他守绿珠,就像守着他那本奇物册里最值钱的一件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守的是人,还是守的是那种“我有你们都没有”的滋味。
他只知道,这滋味,很值钱。
六
石崇与人斗富,从来都是主动的。
王恺用紫丝布做步障,长四十里。石崇听说了,第二天就用蜀锦做了一条五十里的。王恺用糖水洗锅,石崇就用蜡当柴烧。王恺在他家的厅堂里挂了一幅两尺珊瑚,石崇第十五天就在金谷园大堂里摆了六棵三尺的。王恺恼了,抬出宫里赐的一棵珊瑚,说是御赐之物,约石崇来赏。
石崇到王恺府上,看了那棵御赐珊瑚,绕了一圈,忽然举起手里的铁如意,问:“王公,你信我这铁如意能一下敲碎它吗?”
王恺脸色一变:“这是御赐之物!”
石崇笑了一下,铁如意挥下,珊瑚应声碎成数段。满堂宾客都惊了,王恺整个人跳起来:“石崇!这是陛下所赐……”
石崇不慌不忙,让人回府抬来几棵珊瑚,都三尺多高,比王恺那棵更大更红。他指了指最大的一棵:“这棵赔你的御赐之物。其余几棵,你喜欢,随便挑。”他笑笑,“王公,你那个‘御赐’的,说实话,成色一般。我那几棵,随便一棵都比它好。”
王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说不出来。因为他看得明白,那几棵珊瑚确实是好东西,比他那棵御赐的更粗、更红、更亮。他盯着石崇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石崇,你这个人,真是……真是恨得人牙痒痒,又让你发不出火来。”
石崇也笑:“王公,你我能做朋友,就因为我想什么,你不藏着;你想要什么,我也不掖着。我把我最好的东西摆在你面前,不是为了压你,是让你知道,我值得你交。”
王恺拾起一截碎珊瑚,掂了掂,又扔了:“行。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那天之后,石崇在洛阳的名声就更响了。他的豪富,他的派头,他的手段,传遍洛阳。有人骂他奢侈无度,有人恨他行事张扬,但他不在乎。
他最得意的一件事,不是那几棵珊瑚,是那天他在王恺面前扬眉吐气的时刻。他把自己的货色摆出来,天下人就知道,他石崇有的是钱,有的是好东西,配得上跟王恺平起平坐。
七
他斗富到后来,已经不单单跟王恺较劲了。他一个人,把洛阳所有的贵戚都比了下去。
他去金市,专挑贵重的珠子买。他买珊瑚,一口气买三棵,让伙计送到金谷园。他去绸缎庄,不问价,只问有没有最好的,刷地付钱。他请客,一碗豆粥,跟客人们讲,做这碗粥要杀几头牛、用多少柴、多少香料。他请人来园子里洗澡,洗完,侍女端上新做的衣裳请他换。
有一次他设宴,请来洛阳一群公子王孙。他让人把几十匹锦缎铺在院子里,从院门一直铺到堂前,客人们踩着锦缎入席。席间有人赞那锦缎好,他说:“这个啊,踩着玩,踩坏了换新的。”
也有人看不惯,说他糟蹋东西。石崇听见了,笑着回:“东西就是用来给人用的。我要是不用,买它做什么?”
在这些穷奢极欲的事情上,他从不避讳,甚至有些故意招摇。他就是要让全洛阳都知道,他石崇今日的地位、财富、排场,都是自己一手挣出来的。他不像那些靠祖荫的膏粱子弟,他是真刀真枪从修武的霉米堆里爬出来的,从荆州码头的浪头里混出来的。所以他有资格狂,也有资格炫耀。
而他的炫耀,也确实招来了一些东西。有人求他办事,有人向他借钱,有人想把女儿送进来当妾,有人说愿意替他管钱。他一概客气地打发走,该收的收,该拒的拒。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想从他这里捞好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他富,他巴结得起。
真正让他觉得舒服的,是夜里一个人坐在崇绮楼上,把库房的账册翻开。满园子的灯火都灭了,只有他那一盏灯。他看账,嘴里默默地念,算盘拨得轻快。库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能换多少钱,都印在他脑子里。他像一只盘踞在自己洞穴里的野兽,巡视着自己的地盘,目之所及,都是他的。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已经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八
赵王司马伦起事那天,石崇在金谷园里,正请客。
客人们正喝着酒,忽然有一骑快马从洛阳的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信使冲进园门,一路跑到宴席前,翻身下马,踉跄跪倒:“石公,赵王反了!贾谧已死,朝廷大乱!”
满座哗然,客人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立刻告辞要走。石崇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酒杯,又看了一眼信使,问:“赵王反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信使愣了:“石公,您跟贾公走得近……”
“走得近。”石崇慢慢放下杯子,“走得近,就该死?
座上已经走了一半人,剩下的一半也面露惊慌。老周从屏风后快步走过来,低声说:“大人,该早做打算。”
石崇这才站起来,脸色沉静,吩咐:“把园门关了。所有人等,不得外出。今夜,洛阳有变,金谷不能乱。”
他回到后厅,让老周把库房所有的门打开,一箱一箱地清点财货。他站在库房中央,看着满屋的金玉珠玩,沉默了很久。
老周忍不住问:“大人,会不会有人来抄家?”
石崇没说“不会”。他看了看满屋的宝货,声音沉沉的:“会。”
“那我们……”
石崇回过神来:“把东西都归置好,该装箱的装箱。另有一个箱,放奇物册副本和几株顶好的珊瑚,放到地窖里去。”
“那绿珠呢?”
石崇顿了一下:“绿珠……留在崇绮楼,不用动。”
他没有说别的,也没有安排更多。那一夜,他没睡。他坐在账房,对着灯,把那本翻旧了的奇物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着上头一页一页记着的,那是什么时候收的哪一枝珊瑚、哪一颗珠子、哪一块玉,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拿手摸了摸其中一行,又翻过去,合上册子。
他对自己说:“我这辈子,没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