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在耳畔骤然拔高,私人飞机的机头猛地仰起,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冲破云层。
陆临渊透过舷窗向下望去,碧蓝的太平洋在晨光中铺展成一块无边无际的绸缎,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但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某处——卫星图上标注的那个坐标,此刻正藏在一片热带雨林的绿意之下。
“高度三千米,开始下降。”阿杰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顾清晏就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眉头微蹙。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作训服,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得像个即将执行任务的特工。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妈。”陆临渊没有隐瞒,“那张照片上的字——‘你是唯一的自由’。”
他没有说的是,他一直在想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飞机在简易跑道上接地的那一刻,整架机体剧烈震颤了一下,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海浪中挣扎。
陆临渊率先推开机舱门,咸湿的海风夹带着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灌入肺腑的瞬间,竟然有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热带雨林。
他站在舷梯上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高大的棕榈树遮天蔽日,树冠上缠绕着不知名的藤蔓,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而在雨林边缘,隐约可见一些金属结构的残骸——锈迹斑斑的铁架、歪斜的通风管道、破碎的玻璃容器。
“这就是那座岛?”顾清晏跳下舷梯,脚尖踢开一截埋在落叶里的管子,“看起来像个废弃的垃圾场。”
“因为它本来就是。”陆临渊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一个藏了百年的垃圾场。”
他示意阿杰带人封锁周边,自己则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片。
那是一块玻璃材质的东西,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但依稀能看出弧度——是培养皿。
完整的培养皿。
他把它丢回地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继续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陆临渊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是一具尸体。
男性,中年,穿着专业的安保制服,但此刻整个人已经僵硬发紫,像一条被海水冲上岸的死鱼。
他的死状极其诡异——双眼圆睁,嘴唇发黑,脖颈处有一道细细的针孔状的伤口,伤口周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毒针。”顾清晏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声音变得凝重,“这种死法……是专业杀手惯用的手段。”
陆临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腰间的一个金属牌上。
那是一张电子工牌,上面显示着一串编号和一个已经被血迹模糊的名字。
“郑涛。”他念出那个名字,然后把它丢回尸体上,“看来这岛上的安保不全是死人。”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顾清晏站起身,环顾四周的密林,“而且走得匆忙,连尸体都没处理。”
“不,不是匆忙。”陆临渊蹲下身,仔细端详着尸体脖颈上的伤口,“是来不及。这个人应该是发现了什么,被灭口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磁卡——那是刚才从桥上那个男人身上搜出来的,和怀表放在一起。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张卡在这座岛上一定有用处。
“先扫描全岛。”他站起身,对顾清晏说,“我要知道这座岛的具体结构。”
顾清晏点点头,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设备。
那是一台军用级别的声纳扫描仪,原本是用于海底考古的,此刻却被她用来扫描这座诡异的私人岛屿。
蓝色的波纹从仪器顶端扩散出去,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肉眼可见的光膜。
光膜触及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然后带着数据信息反弹回来,在屏幕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顾清晏的眉头越皱越紧。
“临渊,你最好看看这个。”
陆临渊走过去,低头看向屏幕。
在岛屿的正中心,声纳信号显示出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那个空间大得惊人,几乎占据了整座岛屿地下三分之一的位置。
更诡异的是,在那个空间的正中心,有一个持续发光的能量源。
生物能量源。
陆临渊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光点,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走。”他拔腿就往雨林深处走去。
地宫的入口藏在一棵千年古树的根部。
表面上看去,那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岩石,但当陆临渊用那张黑磁卡刷过时,岩石表面突然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纹,然后整块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下沉去,露出一条幽深的阶梯。
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老式的应急灯,此刻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发出昏黄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味道——像是福尔马林,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陆临渊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战术手电将光束投射在墙壁上。
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浮雕,每一幅都在讲述一个故事。
但那些故事的内容让他的血液一点一点变冷。
第一幅浮雕:陆氏先祖站在一艘满载货物的商船前,身后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
浮雕下方刻着一行小字:“道光三年,陆氏先祖陆承远以茶叶贸易起家,三载积累白银三百万两。”
第二幅浮雕:同样的男人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宅邸前,身后是跪伏的成群奴仆。
下方小字:“同治五年,陆氏崛起于云海,开设银号三十七家,掌控半城金融命脉。”
第三幅浮雕:还是那个男人,但这一次他站在一群赤裸的人形前面,那些人形被关在铁笼里,像货物一样排列整齐。
下方小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陆临渊还是辨认出了几个字:“基因……筛选……成功率……”
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
这是他根据残留字迹推算出来的数字。
每一幅商业战绩浮雕的背后,都对应着一次失败的基因实验记录。
那些失败的“作品”被人随意丢弃在下方的凹槽里,有的只剩下几根白骨,有的还保留着人形轮廓但皮肤已经完全腐烂,还有的……甚至还保留着完整的面容,只是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两个空洞的黑洞。
“这就是陆氏的起家史。”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每一个铜板下面,都压着不知道多少条人命。”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最深处的一幅浮雕上。
那幅浮雕和其他的都不同。
画面中央不是一个男人,而是一个女人。
她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两人的面容都带着温柔的笑意。
浮雕下方的文字已经被人刻意刮去了大半,但还残留着几个字:“……守护……唯一的……自由之子……”
自由之子。
陆临渊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母亲临终前的面容。
那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母亲瘦得只剩皮包骨,但眼睛依然明亮。
她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临渊,你要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普通的临终遗言。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母亲不是病死的。
她是为了保护他,主动放弃了活下去的机会。
那场“心脏病”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没有任何预兆。
当时他只有八岁,还不懂为什么一向健康的母亲会突然倒下。
后来他调查过无数次,都找不到任何人为谋害的痕迹。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没有人谋害,而是母亲用一种更决绝的方式,保护了她的孩子。
她知道如果自己活着,就会被陆家的人用来威胁他。
她知道只有她死了,他才能以“孤儿”的身份逃离这个家族的视线。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自由。
“临渊?”顾清晏注意到他的异样,担忧地握住他的手。
“没事。”陆临渊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继续走。”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各种仪器设备,大部分已经锈蚀报废。
但在空间的正中央,一台巨大的设备正在运转,发出低沉的机械嗡鸣声。
那是一台离心机。
或者说,是一台离心机的残骸被人重新组装后形成的什么东西。
它在黑暗中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巨兽在呻吟。
“这里的设备比外面保存得好。”阿杰环顾四周,“有人在维护它们。”
话音刚落,空间的正中央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光芒。
那是一道全息投影。
光芒中凝聚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人,面容枯槁,双眼深陷,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穿着一件老式的白大褂,胸口的位置绣着一个熟悉的标志——和陆氏旧部的袖标一模一样。
“陆临渊。”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居高临下,“你终于来了。”
“你是谁?”陆临渊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枪。
“我是谁?”老人发出一声嘶哑的笑,“我是陆振声的哥哥,陆承渊。你父亲的大哥,这座岛的最后一任管理者。”
陆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父亲从来没有提过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你惊讶吗?”陆承渊的全息投影缓缓飘动,“当年那场实验失败之后,我就被放逐到了这座岛上。你父亲告诉我,等实验成功的那一天,他就会来接我回去。”
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但他没有。他坐稳了陆氏董事长的位子,娶了名门贵女,生了一堆继承人,然后把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全部除掉。这其中就包括你的母亲。”
“你说什么?”陆临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母亲林雪瑶,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家庭主妇。”陆承渊的笑容扭曲而疯狂,“她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也是当年唯一敢质疑实验伦理的人。当她发现陆家准备用你来完成最后的实验时,她选择了背叛。”
“所谓的‘心脏病’,不过是我们为了保护实验样本采取的紧急措施。但她比我们想象的更狠——她直接把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然后伪造了死亡记录,偷偷带着你逃出了云海市。”
陆临渊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凝固。
原来这就是真相。
原来母亲没有死,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自由。
“可惜啊可惜。”陆承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没想到你还是会回来,而且回来得这么成功。夜枭系统,匿名资本帝国,整个华尔街都要仰仗你的鼻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猛地凑近全息投影,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意味着你是一个完美的作品。”
“夜枭系统是我设计的。”陆承渊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你以为当年的地下金融市场是怎么来的?那些做空手段、那些恶意收购的手法,全都是从这座实验室里流出去的。它们本来是为了筛选基因样本设计的算法,被我改造成了金融工具。”
陆临渊的表情变得冰冷:“所以呢?”
“所以,现在我需要你身体里的东西。”陆承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贪婪,“你的血液里有一种特殊的抗体,是所有基因改造实验成功的关键。当年你母亲把它植入了你的身体里,让它成为了你的一部分。”
“交出你的身体。”他伸出手,像是在索要什么,“只要你把身体交给我,我就能重启整个计划,让陆氏家族重新站上世界之巅。”
“你在做梦。”陆临渊冷笑一声,直接走上前,一把扯断了连接全息投影的电源线。
空间瞬间陷入黑暗。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担忧,“小心——”
“放心。”陆临渊的声音很稳,“这座岛上的所有系统都是基于夜枭架构设计的。而夜枭,是我亲手建起来的。”
他的手指在手心里快速滑动,那是一个加密的指令序列。
下一秒,黑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那是岛屿自动防御系统的警报。
“怎么回事?”陆承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丝惊慌,“系统为什么在自检?”
“因为我在它的核心代码里埋了一颗种子。”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设计夜枭的时候,用的是上世纪的底层架构。而我接手之后,用五年时间重写了所有接口。你以为你是系统的主人?不,从一开始,你就是个租客。”
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那是激光瞄准器。
“射击!”陆承渊的声音变得尖锐,“瞄准入侵者!”
但没有人开枪。
因为激光瞄准器的红点,此刻正锁定在空间四周的四座自动武器站上。
而那些武器站,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旋转。
指挥中心。
“漂亮!”阿杰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几分兴奋,“渊哥,你这一手太漂亮了!那些武器站现在全都瞄准了老头子的老窝,只要我一声令下——”
“等等。”陆临渊打断了他的话,“先别动手。让他多活一会儿。”
他转身看向顾清晏:“那张黑磁卡,能打开这里所有的门吗?”
“理论上可以。”顾清晏说,“但需要近距离接触。”
“那就走。”陆临渊朝空间深处走去,“我赌那里面有好东西。”
在一扇厚重的防弹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
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冷冻仓,每一个都有两人多高,蓝色的冷冻液在管道中缓缓流淌。
仓门是透明的,里面陈列着的不是尸体,而是活人。
准确地说,是克隆体。
他们的面容几乎一模一样——剑眉星目,轮廓深邃,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削。
那是陆临渊的脸。
一百多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闭着眼睛沉睡在冷冻仓里,像是一件件等待出售的商品。
陆临渊感觉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
他想起陆承渊说的话——他是唯一的成功样本。
原来不是因为他基因好,而是因为他是唯一被允许出生的那一个。
其他的“失败品”,要么在实验阶段就被销毁,要么被做成了克隆体储存在这里,作为备用的“零件仓库”。
这就是陆氏贵胄华丽外衣下最肮脏的底牌。
他不是什么豪门继承人。
他只是一场延续百年的基因实验的产物。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岛上的自毁程序被激活了!”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整座岛屿都在颤抖,墙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灰尘和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在空间的某个角落,滚烫的冷却液正从裂缝中涌出,带着刺鼻的硫磺味。
“哈哈哈哈——”陆承渊的笑声从广播系统里传来,疯狂而绝望,“你以为你赢了吗?陆临渊,你太天真了!这是一座火山岛,只要自毁程序启动,整座岛都会被岩浆吞没!你逃不掉的!”
陆临渊没有理会那个疯子。
他转身朝冷冻仓后面跑去,那里应该有一条紧急逃生通道。
但就在他经过其中一个冷冻仓的时候,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个仓门是半开的。
里面原本应该躺着克隆体的位置,此刻放着一个老旧的相框。
他伸手拿起相框,心跳几乎停滞。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正抱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两人的面容都带着温柔的笑意。
背景是一面贴满实验数据的墙壁,墙角放着一台他刚才见过的离心机。
这是他母亲。
这是年幼的他。
而背景,就是此刻他脚下的这座实验室。
他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迹:
“你是唯一的自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临渊!”顾清晏跑过来,拉住他的手,“快走!火山要喷发了!”
陆临渊用力抹了一把脸,将照片塞进内袋。
“走!”
两人狂奔在摇晃的走廊里,身后是不断崩塌的墙壁和喷涌而出的岩浆。
前方是通往码头的紧急通道,阿杰已经准备好了救生艇。
就在他们冲出洞口的瞬间,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滚烫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将身后的通道彻底吞噬。
陆临渊拉着顾清晏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冰凉刺骨,但比起身后的岩浆来说简直是天堂。
两人拼命朝救生艇游去,阿杰在上面焦急地招手。
“快点!快点!”
就在他们即将触及救生艇的那一刻,陆临渊突然感到脚踝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滚烫的冷却液——正在海底蔓延的冷却液。
他用力挣脱,但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地伸向了顾清晏。
“快上去——”
“不行!”顾清晏死死抓住他的手,“我说了,你去哪我就去哪!”
他来不及反驳,因为就在这一刻,整座岛屿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岛屿中心的火山喷发口喷出一道冲天的蓝光,那光芒照亮了半边天空,像是一只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海平面开始剧烈波动,一张巨大的网正从海底缓缓升起。
那网由无数细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每一根丝线都泛着诡异的蓝光。
它升起的高度越来越高,范围越来越广,像是要将整片海域都笼罩其中。
“这……这是什么?”阿杰的声音从救生艇上传来,带着一丝惊骇。
陆临渊盯着那张正在升起的巨网,眼神冷得像冰。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高频电磁捕捞器。
陆承渊的最后一招。
如果他无法得到陆临渊的身体,那么他就要让全世界都得不到。
那张网一旦升到足够的高度,就会向周围释放高频电磁脉冲,届时方圆百里内所有带有电子元件的东西都会被烧成废铁。
包括卫星。
包括导航系统。
包括全球金融网络的核心节点。
“撤!”陆临渊大吼,“全速撤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张巨网已经升到了半空,蓝色的电弧开始在丝线之间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
它升起的速度越来越快。
而他们距离海岸还有整整三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