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在云层深处翻滚、蓄积,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在捶打着囚笼。
每一次惨白的电芒撕裂紫色云雾,精准地劈在太和殿那早已失去光泽的琉璃瓦上,溅起的不是碎屑,而是粘稠如实质的、暗紫色的能量浆液。
这些“浆液”并未飞溅,反而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顺着宫殿的飞檐斗拱蜿蜒而下,又或者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汇入大殿中央。
那里,萧恒的身躯被粗暴地悬吊在半空。
他早己不再像是个人。
脊椎上那些搏动的暗红管道,每一次雷击便膨胀、收缩,如同在为他更换血液。
每一道规则雷霆落下,他裸露的皮肤上就鼓起一个拳头大小的包块,随即硬化、皴裂,生长出边缘锋利、泛着金属冷光的漆黑角质装甲。
肩胛、肘关节、膝盖……装甲以非人的速度蔓延、成型,将他原本瘦削的身形扭曲成充满力量感、却也狰狞丑陋的甲胄形态。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以他为中心一波波扩散。
大殿内外,那些动作迟缓的符文傀儡,靠近到一定范围,身上绘制的暗红符文便率先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随即从内部崩解,化为一堆冒着青烟的金属与朽木混合物。
连悬浮在殿外的黑袍国师,那宽大的袖袍也被这股威压吹拂得猎猎作响。
他并未受到影响,反而张开双臂,吟唱声越发高亢诡谲。
那并非此世任何已知的语言或咒文,音节破碎而扭曲,带着一种亵渎神圣的韵律。
随着吟唱,他身后虚空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非金非玉的轮盘虚影缓缓浮现,轮盘中心,一个镶嵌着蓝色液态光芒的凹槽正与萧恒脊椎处的管道隐隐共鸣。
“以我九世窥伺之因果,撬动此世规则之藩篱……”黑袍国师的声音直接响在意识层面,冰冷而狂热,“这具承载皇室龙脉与人道气运的躯壳,正好为‘容器’……窃取一丝‘源’的权柄,铸就此世之‘伪神’!”
旧都皇宫,已成祭坛。
每一次雷击,萧恒身上新生的装甲就更厚实一分,散发出的气息就更接近某种古老的、非人的恐怖。
新都,临时指挥所,死一般的寂静。
光影屏幕上旧都皇宫那魔域般的景象,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或对旧日皇权仍存一丝敬畏的将领文臣,脸色惨白如纸,信仰在眼前赤裸裸的亵渎与改造中彻底崩塌。
“陛下……太子他……”一个老臣踉跄一步,嘴唇哆嗦,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萧璟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骇、茫然、愤怒的脸。
他没有安抚,声音平稳得可怕,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效忠了三百年的皇室正统,如今变成的模样。这就是‘天命’背后真正的操盘手,为我们准备的‘未来’——一具被掏空血肉灵魂、塞满邪力与规则的傀儡!他挖我皇陵,炼我先祖,如今更以吾弟之躯,打造所谓‘伪神’。目的,便是要将这煌煌九州,亿万生灵,都变成他脚下毫无意义的薪柴与零件!”
他猛地一挥手,光影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萧恒那扭曲装甲的侧面特写,那空洞眼眶里似乎只有无尽的痛苦与黑暗。
“新政至今,有人犹疑,有人观望,觉得不过是换个主子。今日,我便告诉你们最后的答案:此战,无关龙椅归谁,无关疆土割据!这是我们所有人,所有还想以‘人’之名活着、爱恨、思索的灵魂,与那些试图将万物生灵‘物化’的存在的终极战争!”
死寂被粗重的呼吸声打破。
恐惧仍在,但一种更炽热的东西开始在冰冷的心里燃烧——那是对“人”之存在本身的捍卫欲。
“自今日起,新都进入‘全面超频’状态!”萧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苏璃!启动‘万民归心阵’!天工院,所有灵能回路超载运转,不计损耗!所有匠师、士兵、乃至城内每一个拥有灵力的修士、每一个心存不甘的百姓——力量,借给我!时间,争出来!”
他向前一步,周身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
并非更强大的修为波动,而是一种浩瀚、古老、仿佛携带着千军万马铁血征伐气息的“意”!
“轰——!”
金色的光芒自他身后喷薄而出,在半空中凝聚、膨胀,最终化为一尊高达十数丈、顶天立地的巍峨虚影!
那虚影身披古老战甲,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眸子,仿佛历经无数战火,淬炼出的都是铁血与决断。
正是九世轮回记忆最深处,第一世武帝征战天下、定鼎江山的不屈战意与煌煌法相!
法相一出,指挥所内所有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冲起,驱散了刺骨寒意。
城内各处,所有通过灵网或目睹此景的人们,都感到自己的灵力似乎与那金色法相产生了微弱的共鸣,意志被前所未有地统一、提振!
“我们争夺的,是文明延续的权利!是‘人’作为人的尊严!”萧璟的声音与法相的威严重叠,响彻新都,“若败,生不如死,魂灵俱丧!若胜——我带你们,开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纪元!”
“愿为殿下效死!”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瞬间汇成山崩海啸般的吼声,冲散了上空的阴霾。
萧璟目光转向角落里脸色变幻不定的镇南侯。
老侯爷此刻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自认也是见惯风浪、权倾一方的人物,但眼前这场面,这谋划,已远远超出了争权夺利的范畴。
这是在挖一个世界的根,塑造另一个世界的“神”!
他之前那点待价而沽、左右逢源的心思,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危险。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表露出丝毫退缩或异心,不用萧璟动手,这满城被激发起决死意志的军民,就能将他和麾下那点人马撕成碎片。
镇南侯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镇南侯,麾下三万边军,愿为殿下前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求殿下允准,让末将的人,也能站着死,而不是跪着当零件!”
萧璟深深看了他一眼:“准!岳擎!”
岳擎越众而出,甲胄铿锵。
“你为正,镇南侯为副。集结所有机动骑兵,配发天工院最新赶制的‘破禁雷火弹’。”萧璟语速极快,一道道命令如连珠箭发出,“目标:旧都外围能量屏障!不要纠缠,无需保留,自杀式轰击!我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撕开一道口子,无论大小!后续部队需要这个缺口,后续计划也需要这个信号!能办到吗?”
岳擎眼神如铁,抱拳:“必不辱命!”
镇南侯也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殿下放心!老夫的兵,最擅硬仗!那什么狗屁屏障,炸不开,老子就用命去填!”
没有时间进行冗长的誓师,先锋部队如同两股黑色的铁流,迅速在新都北门汇聚。
天工院的匠师们红着眼,将最后一批泛着不稳定蓝光的、拳头大小的“破禁雷火弹”装载上驮马。
这些弹体内部压缩着极不稳定的灵能混合物和细微的阵道干扰符文,造价高昂且异常危险,但对能量屏障有奇效。
就在联合先锋队马蹄即将踏出城门的那一刻——
“嗷吼——!!!”
一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来自万古幽冥、又混合了无尽怨毒与威严的龙吟,陡然自旧都方向炸响!
声音并非纯粹听觉上的冲击,而是携带着直接撼动神魂、撕裂规则的力量波纹,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新都上空!
城头上,萧璟霍然抬首,眼中因果星图疯狂闪烁,几乎要崩碎!
他看到的不再是清晰的线条,而是无数混乱、纠缠、疯狂断裂又胡乱连接的因果乱麻!
在那乱麻最核心,一道浓郁到化不开、漆黑如墨、仿佛由众生怨念与扭曲国运凝聚而成的“龙气”,正从皇宫太和殿的方向冲天而起!
它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护国龙气或祥瑞之兆,只有纯粹的“恶”、“怨”与“毁灭”的气息。
黑龙盘踞于紫色云海之下,鳞爪狰狞,每一次扭动都让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祭坛之上,黑袍国师的吟唱达到了最高潮。
萧恒——或者说那具正在被改造的甲胄躯壳——猛地昂起那颗已覆盖大半角质装甲的头颅,空洞的眼眶深处,两点猩红骤然亮起!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再是人声,而是与那漆黑怨龙同源的、撕裂般的嘶吼!
更让萧璟神魂俱震的是,在那怨黑龙气的核心,在萧恒躯壳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道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的目光冰冷、漠然、带着一种超越此世法则的审视意味,仿佛一个来自更高维度、或者更不可名状之处的存在,正借由这具被精心打造的“容器”与“通道”,投下它的……第一缕注视。
一个比黑袍国师更“古老”、更“本源”的“东西”,降临了。
萧璟脸色白了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他对着即将出城的先锋队,也对着全城,传下了最终的命令,声音穿透了龙吟的余波:
“出发!”
先锋队铁蹄隆隆,冲出城门,卷起烟尘,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冲向那被紫色云雾和漆黑龙气笼罩的旧都地狱。
萧璟转身,背对着旧都那末日般的景象,面向城内无数双望向他的、充满决绝与希冀的眼睛。
他缓缓抬手,并非指向旧都,而是指向脚下这座仍在超载运转、发出低沉轰鸣的城市。
“苏璃,”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核心人员的耳中,“‘万民归心阵’,第一阶段融合……开始。”
他的元神,那颗历经九世淬炼、璀璨如星辰的核心,主动投向了脚下新都庞大、复杂、正疯狂汲取全城灵力与意志的灵网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