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的话音落下不到两个时辰,旧都那已然形同鬼蜮的城墙阴影里,一道几乎与腐坏夜色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如同滑入水中的游鱼,悄无声息地贴地掠过倒塌的瓮城残垣。
夜莺屏住呼吸,体内灵能以极其精密的频率流转,形成一层类似变色龙皮肤的光学迷彩,同时佩戴的微型灵能遮蔽器发出低鸣,将她的生命波动和体温压制到近乎与周围破碎的砖石无异。
这是天工院结合墨家隐匿术与符文微雕技术的最新产物,此刻成了她穿行于地狱的唯一凭依。
旧都的夜晚,已没有活气。
街道两旁,曾经喧闹的店铺宅邸大都门户洞开,或干脆坍塌,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风穿过破碎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在废墟间“行走”的东西。
它们依稀还保留着人的轮廓,穿着褴褛的、沾满污黑血垢的衣物,但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关节处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皮肤呈现出一种被水泡胀后又风干的蜡黄色,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尚未干涸的颜料(夜莺知道那是什么)勾勒出扭曲的符文,一直蔓延到脖颈和脸颊。
它们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光彩,只是机械地搬运着各种东西——巨大的、闪烁着不祥暗沉光泽的金属构件,刻满诡异纹路的石板,甚至是一箱箱密封的、散发出淡淡腥甜与硫磺混合气味的罐体。
符文傀儡。
夜莺的心沉了下去。
情报里轻飘飘的三个字,亲眼所见是如此触目惊心。
这些,曾经都是旧都的百姓、工匠、士兵……
她不敢停留,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在傀儡搬运队伍的间隙穿梭,向着记忆中皇城的方向潜行。
越是靠近,空气越是沉重,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血腥以及某种……类似大型机械运转过热后的焦糊味。
工部旧址,如今已成了个巨大的、露天的地窟。
原本规整的衙门建筑被大半推平,露出下方被挖掘开的、深达数十丈的坑洞。
坑洞边缘,矗立着数台高达十余丈的庞然巨物,那是夜莺从未见过的器械,主体是如同脊椎般层叠咬合的黑色金属齿轮组,此刻正发出低沉而恒定的轰鸣,每一次转动,都牵引着坑底更深处传来沉重的拖曳声。
而在这地狱工场的中央,指挥若定的,赫然是吴启年。
他穿着依旧一丝不苟的三品太监官服,但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背、脖颈、脸颊——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青灰色,仿佛所有血液都被抽干,只剩下某种类似硅胶或硬化树脂的质感。
他的眼睛,曾经闪烁着宦官特有的谨慎与钻营光芒,此刻却只剩下两团冰冷、无机质的幽光,如同镶嵌在蜡像眼窝里的琉璃珠子。
他手中握着一卷非皮非帛的图纸,图纸边缘破损,散发出一种古籍腐朽与新鲜血液混合的怪异气息。
夜莺瞳孔微缩,那是……天工院内部编号“癸柒-叁”的早期废弃方案,代号“血能提纯机”的极度简化原理图!
图纸上的核心结构,此刻正以放大数十倍的恐怖姿态,呈现在那些黑色巨兽上!
更让她胃部翻腾的是,坑洞四周,密密麻麻跪伏着成千上万形容枯槁的劳工。
他们眼神麻木,在监工傀儡冰冷的注视下,轮流将手腕伸到一种特制的、带有银色针头的导管前。
针头刺入,暗红色的血液被抽出,顺着透明的管道汇入巨兽基座旁一个不断翻滚着气泡的暗红池子。
池中的液体被泵入机械,用于……润滑那些巨大的黑色齿轮。
每一次血液注入,齿轮的转动似乎就顺畅一丝,而坑底的拖曳声也更加清晰刺耳。
“快点!废物!耽误了国师大事,统统填进去当燃料!”吴启年的声音响起,尖细,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夜莺强忍着恶心与战栗,尝试向更核心的挖掘区靠近。
那里,靠近皇陵入口的方向,被一圈肉眼不可见、但灵觉能清晰感受到的力场所笼罩。
她刚踏入边缘,手腕上的微型示警器就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尖锐嗡鸣,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一种令她灵力运转都为之凝滞的“排斥感”轰然压下。
高频阵道波动!
与黑袍国师在战场上隔空施展的“规则否定”同源!
虽然威力远不及战场上的规模,但用来封锁核心区域,防止任何窥探与干扰,已然足够。
硬闯是找死。
夜莺立刻后撤,隐入一处半塌的房梁阴影中。
她小心翼翼地激活了手腕内侧一道肉眼难辨的刻痕——微型同步传讯阵法。
极淡的、几乎与灰尘无异的灵能波纹荡漾开,跨越遥远空间,将她的视觉、听觉信息,近乎实时地传回新都城楼。
新都,临时指挥所。
萧璟闭目凝神,元星之力通过夜莺传回的“视觉”,如同亲临。
苏璃在一旁操控着一副光影模糊的接收屏,上面正同步显示着旧都的骇人景象。
当画面穿透层层障碍,聚焦在被粗暴撬开的皇陵大门,以及那个悬浮在深坑上方的黑袍身影时,指挥所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黑袍国师似乎正沉浸在某种仪式中,并未察觉这缕微弱的窥探。
他双手虚张,十指间延伸出无数道比发丝更细的幽蓝光线,连接着一颗颗从坑底缓缓升起的、约莫拳头大小、内部仿佛有液态蓝光流转的灵能核心。
这些核心被他以精准无比的手法,强行“按”入下方一具具陈列在石台上、穿着历代帝王冕服的棺椁之中。
棺椁盖板早已打开,里面的“东西”清晰可见。
那并非腐烂的尸骸,而是一种……介于肉体与金属之间的诡异存在。
皮肤干瘪紧贴骨骼,但骨骼呈现出暗沉的金属光泽,经络被发光的蓝色管线替代,胸腔被打开,里面赫然是简化版的灵能回路与驱动结构。
蓝光核心嵌入其额头或心口的瞬间,那些“尸体”的手指或眼皮,偶尔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仿佛接收到了信号。
“尸解天工术……”萧璟低语,声音冷得像冰,“他把历代先皇,都炼成了傀儡兵主。”
元星疯狂推演,反馈的信息让人心寒:这不是简单的亵渎,而是一种极为恶毒的“气运转化”与“尸骸再利用”。
黑袍国师意图将大炎皇室延续三百年的、残存于血脉与陵寝中的庞大气运,连同这些蕴含着特殊龙气与法则烙印的“皇者之躯”,彻底转化为受其绝对控制、并能一定程度上调动国运残余进行攻击的……人形战争机械!
其目的,不言而喻。
就在此时,旧都现场,异变突生。
一名正在坑洞边缘搬运金属构件的符文傀儡,动作突然僵住。
它那空洞的眼眶,猛地转向夜莺藏身的阴影方向,鼻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鼻子)微微抽动。
它似乎“闻”到了什么不属于这腐朽工场的气息——或许是夜莺极力压制也无法完全掩盖的、活人的生气,或许是她身上来自新都的、极其微弱的灵能特质。
傀儡丢下了手中的构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朝着阴影处,迈着僵硬却异常迅捷的步伐逼近!
其他几具附近的傀儡也似乎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开始转向。
暴露了!
夜莺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她瞬间计算出十几种突围路线,但每一种都笼罩在周围傀儡冰冷的目光和那高频波动力场的阴影下,生存几率不足一成。
指尖扣住了袖中最后一件一次性爆发的灵能闪光符,准备做最后的挣扎。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坍塌地窖口传来!
浓密、辛辣、带着强烈刺激性的灰白色烟雾猛地炸开,瞬间笼罩了那名逼近的傀儡和它附近的区域。
烟雾似乎严重干扰了傀儡的感知,那东西冲入烟雾后,动作立刻变得混乱而迟缓,开始原地无目的地挥舞手臂。
“这边!快!”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急切的声音,从地窖口阴影里传来。
夜莺没有丝毫犹豫,灵能爆发,身形如电射向地窖口。
一只布满老茧、沾满泥污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伸出,将她一把拽了进去。
地窖内狭窄黑暗,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
拉她下来的是个佝偻的老头,穿着破烂的旧式守陵兵丁的号衣,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却亮得惊人。
“丫头,不要命了?那地方也敢凑近?”老头压低声音,动作麻利地挪开几块碎石,露出下方一条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地道,“快走!这烟撑不了多久,它们鼻子灵着呢!”
“您是?”夜莺一边快速钻入地道,一边问。
“老王,守了三十年祖坟,差点被他们抓去‘润滑’了齿轮的老骨头。”老王跟在后面,用碎石掩盖洞口,“那黑袍杂碎和阉狗看不起咱们这些没修为的老棺材瓤子,正好,这地下的老鼠洞,他们可不清楚。”
地道蜿蜒曲折,显然是老王在被奴役期间,利用熟悉地形和无人注意的空隙,一点点偷偷挖凿出来的。
夜莺跟着他,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狭窄中穿行了不知多久,直到眼前微微一亮,出口竟是一处废弃水井的内壁。
爬出井口,身处一片荒芜的宅院,远处工部地窟的轰鸣已变得隐约。
“暂时安全。”老王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丫头,你看到了啥?能传出去不?”
夜莺点头,快速检查传讯阵法,连接依旧微弱但稳定。
她正想将后续情报补充传回,目光无意间扫过宅院残存的高窗,恰好能看到远处皇宫方向的一角。
那里,本应黑暗的宫殿上方,却隐隐透出不正常的、不断脉动的暗紫色光晕。
光晕最浓郁处,赫然是太和殿的方位。
透过高窗破损的格栅,夜莺的视力被强化到了极致,她“看”到了让她灵魂都为之一冻的景象:
太和殿内,龙椅之上,坐着一个“人”。
依稀能辨出是那位昔日懦弱多病的太子萧恒,但他此刻脊背挺得笔直,不,是僵直。
数根成人手臂粗细、布满吸盘与针刺的暗红色金属管道,如同活体的血管,从大殿穹顶垂下,死死插入他裸露的脊椎。
他的身体随着管道内某种能量的脉动而剧烈颤抖,皮肤下鼓起一道道游走的、发光的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注入、改造。
他的气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膨胀、攀升,从微弱凡人的波动,一路突破筑基、金丹……竟在短短时间内,疯狂飙至元婴巅峰!
但那双眼睛,空洞茫然,没有一丝属于萧恒的神采,只有被强行催谷至极致的、野兽般的痛苦与毁灭欲望。
黑袍国师漂浮在萧恒侧上方,双手虚按,操控着那些管道。
他似乎在……将萧恒的肉身,改造成一个足以承载某种巨大力量的“活体容器”。
那股力量的源头,夜莺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天命轮盘”,或者说,其核心的“仙器核心”。
萧璟通过传回的画面,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原本扶在桌案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缓缓收紧。
萧恒……他的弟弟。
黑袍国师不仅在挖他的祖坟,炼他的祖先,现在,更是将他的手足至亲,活生生改造成了一具……承载邪器的傀儡肉胎。
新都城楼指挥所内,落针可闻。
只有光影屏幕上,旧都皇宫上方,那团不祥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紫色云雾,正越来越浓,越来越低。
云雾深处,隐隐有沉闷的、仿佛来自九幽的雷声滚动。
萧璟松开手,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穿透夜色,直投向旧都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但身旁的苏璃和阴影中的夜枭,都能感受到,一股冰冷刺骨、却又仿佛火山般即将喷薄而出的森然杀意,正在这位太子殿下周身无声弥漫。
旧都上空,紫色云雾剧烈翻涌。
第一道扭曲的、深紫色的闪电,撕裂沉闷的夜幕,无声而凶狠地,劈落在太和殿金灿灿的琉璃瓦上。
电光映亮半边天空,也将那宫殿的轮廓,映照得如同魔域巨兽的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