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内脏，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与下方黑水沼泽沉闷的沸腾声。

        祭坛崩塌的巨响仍在空间中回荡，白骨碎块与污浊的泥浆被爆炸的余波裹挟，劈头盖脸地砸落。

        陆离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掷入深渊的破布，体内刚刚汲取的那丝暗紫本源正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灼烧般的剧痛与一种奇异的饱胀感。

        万象坛沉寂了，核心表面的裂纹让它进入了类似“冷却”的状态，眼前熟悉的规则视界消失，只剩下真实而残酷的黑暗与下坠。

        “抓紧！”磐石的吼声从不远处传来，他那山岳般的巨灵真身正急速缩小，变回魁梧汉子的模样，青灰色皮肤上满是裂痕，鲜血淋漓。

        他一只手臂在混乱中死死箍住了白璃的腰，另一只手则徒劳地想抓住什么——但祭坛已彻底化为齑粉，下方只有无边无际、冒着粘稠气泡的漆黑沼泽。

        噗通！噗通！噗通！

        接连三声闷响，冰冷粘稠的黑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那是一种足以让血液都冻结的阴冷，混杂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腐臭和血腥。

        黑水远比看起来要沉重，像是液态的铅汞，疯狂地挤压着陆离的耳膜、口鼻。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但肋下和手臂的伤口被黑水浸入，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更有一股阴寒的死气顺着伤口试图钻入经脉。

        他急忙调动所剩无几的暗金色妖力在体表形成薄薄的护罩，排开黑水，却也因此牵动了更多伤处，闷哼一声，嘴角溢出的血沫在漆黑的水中散开，像绽开的妖异花朵。

        透过浑浊的水幕，他隐约看到磐石正护着白璃，试图向上游去。

        磐石周身散发出的山岳气息在黑水中显得滞重，勉强撑开一个摇晃的气泡空间，而白璃俏脸苍白，九条狐尾虚影黯淡，显然在刚才的大战中消耗到了极致。

        必须尽快脱离这片沼泽！

        陆离心中警兆未消，祭坛虽毁，但那来自仙界的窥视感，以及猎天盟的阴魂不散，让他无法安心。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没有能量波动，甚至没有一丝杀意的泄露。

        一道比阴影更黑、比水流更静的影子，如同早已在此守候的毒蛇，从陆离左侧下方、那片尤其浑浊的泥沼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流”了出来。

        快！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那影子并非实体，更像是一抹被刻意拉长、扭曲的黑暗，在水中划出两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直到那涟漪已近在咫尺，陆离后颈的汗毛才猛地炸起！

        那是纯粹生物面对致命威胁的本能尖叫！

        “陆离哥哥！”白璃的尖叫隔着水波传来，带着撕裂般的惊恐。

        磐石也察觉到了，但他距离稍远，且正托着白璃，救援不及，只能怒目圆睁，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咆哮：“小心！”

        太迟了。

        那两道黑暗涟漪的尽头，骤然亮起两点幽绿色的、宛如毒蛇瞳孔的寒芒。

        两点寒芒之间，是两抹比黑水更幽暗的刃光——短刃！

        刃口上流转着一层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暗绿色光泽，散发出一股甜腻又腐烂的诡异气味。

        化妖散！

        陆离脑海中瞬间闪过万象坛冷却前最后传递给他的部分信息碎片——猎天盟暗杀部队惯用的歹毒之物，专破妖族护体妖力，侵蚀血脉，中者妖力紊乱，经脉逆流，惨不忍睹！

        影刺！

        猎天盟真正的底牌，竟然一直潜伏在祭坛下方的沼泽阴影中，等的就是他们力竭坠落、心神最松懈的这一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物划破坚韧皮革的声响。

        磐石挡在前面的手臂外侧，那堪比精钢的皮肤，竟被一道幽绿刃光如同切开豆腐般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没有鲜血飙出，反而迅速泛起暗绿色，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失去光泽。

        磐石闷哼一声，护着白璃的手臂本能地一松，

        但这道攻击只是佯攻，或者说是开路！

        另一道幽绿刃光，在磐石手臂受伤、气息一滞的刹那，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绕过磐石的防御死角，以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直刺陆离因剧痛而微微敞开的咽喉！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瞬间扼住了陆离的呼吸。

        经脉受损，万象坛冷却，妖力十不存一，旧伤叠新伤……绝境！

        就在那抹幽绿即将吻上他喉结的瞬间——

        “影缚！”

        一声低沉沙哑、却带着钢铁般意志的厉喝，从斜刺里响起！

        陆离身侧的黑水阴影，如同活物般猛地扭曲、凸起！

        一道更为浓稠、仿佛由纯粹黑暗凝聚而成的身影骤然浮现，正是幽鳞！

        他不知何时也潜入了黑水深处，一直沉默地跟随在侧影之中。

        幽鳞没有实体攻击，他双手呈爪状虚握，眼中幽光爆射。

        那道刺向陆离的影刺客周身阴影瞬间变得粘稠如胶，无数道黑色的锁链自影中探出，猛地缠绕上影刺的双腿！

        “雕虫小技。”一声沙哑的冷笑，直接在陆离脑海中响起，并非通过水流传播。

        那影刺被阴影锁链缠住的双腿，竟毫无征兆地“液化”了！

        不是雾化，而是像真正的液体一样，顺着阴影锁链的缝隙和形状，无声无息地“流”过，瞬间在锁链另一侧重新凝聚成双腿形态！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仿佛那阴影束缚只是个笑话。

        液化穿行？！陆离心中一沉。

        突破了幽鳞的阻截，那柄涂抹着化妖散的短刃，速度不减反增，幽绿光芒在浑浊黑水中拖出死亡的轨迹，再次刺向陆离！

        这一次，角度更加刁钻狠辣，封死了陆离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休想！”白璃的清叱传来。

        她强提最后一口妖气，指尖迸发出一缕微弱却凝练的幽蓝狐火，如同黑暗中倔强的流星，射向影刺持刃的手腕，试图逼其变招。

        影刺甚至没有回头，他身后的阴影如斗篷般一卷，那件看似普通的黑色紧身衣表面泛起一层奇异的、吸光的纹路。

        幽蓝狐火撞在纹路之上，如同泥牛入海，竟被无声无息地吸收、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吸能斗篷！专门克制能量攻击！

        死局再临！

        幽鳞的影术被诡异穿透，白璃的狐火被法宝吸收，磐石受伤救援不及……陆离几乎能闻到死亡那混合着化妖散甜腥的气味。

        但陆离的眼中，却没有绝望。

        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重伤濒死的反而是他最凶悍的时刻。

        他没有试图向后闪避——那会直接暴露更多要害。

        他做出了一个让影刺都微微一怔的动作：猛地向前，不退反进！

        同时，他的左手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从一个违反关节常理的角度探出，并非格挡短刃，而是五指如钩，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抓向了影刺持刃的手腕！

        “嗤——！”

        幽绿短刃终究是擦过了他的脖颈左侧，带起一溜血花，更刮下了几片细密坚硬、暗金色的龙鳞！

        剧痛混合着化妖散入侵的麻痹与灼烧感瞬间冲入大脑，陆离眼前一黑，但他紧咬的牙关和抓住对方手腕的左手，却纹丝不动！

        触手的感觉，冰冷、滑腻，不像血肉之躯，更像某种坚韧的橡胶或者……某种非牛顿流体？

        更让陆离瞳孔骤缩的是，透过紧握的接触，万象坛虽然冷却，但他那经过白泽血脉强化的神魂感知，却“看”到了影刺体内的景象——没有正常的人类或妖族经脉、脏腑，只有一团团粘稠的、缓缓流动的灰色物质！

        那灰色物质中充满了令人极度不适的、混乱的、衰败的气息，与他此前在浊源萃取器中“看”到的病气，完全一致！

        猎天盟的杀手……竟然是用这种东西驱动的？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这种东西的容器？

        “嗯？”影刺似乎没料到陆离在如此状态下还能做出如此精准甚至可以说是“预判”般的反制，更没料到陆离能看穿他体内的虚实。

        他发出一声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轻咦，那双幽绿瞳孔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杀意更盛。

        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手腕被握的痛苦，也完全不顾骨骼可能碎裂的风险，握着另一柄短刃的右手，以更快的速度，狠狠刺向陆离的腹部丹田！

        这一刺，势在必得，不仅要杀，更要将他体内那种灰色病气，直接灌入陆离的核心！

        “找死！”

        陆离眼中的杀意，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轰然爆发！

        重伤？

        剧痛？

        虚弱？

        此刻都被一股更原始、更暴戾的怒火压下。

        白泽血脉的威压，再无保留，如同无形的风暴以他为中心炸开！

        周围浑浊的黑水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少许，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他额头的图腾印记，那枚象征着妖帝传承的印记，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

        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仿佛能号令万妖、沟通天地的古老意志！

        就在影刺另一柄短刃即将刺入陆离腹部的瞬间，陆离体内，那缕被灰色病气入侵的经脉附近，图腾之力自动运转！

        “转化！”

        没有声音，只有神魂层面的律动。

        那入侵的、充满混乱与衰败的灰色病气，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竟被那暗金色的图腾之力蛮横地“抓”住、压缩、然后以一种陆离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奇异方式，强行扭转性质！

        一股凝练、精纯、却充满了极致“破灭”与“分解”特性的暗紫色能量，自陆离被刺入的部位反向生成！

        这能量与那灰色病气同源，却经过了白泽图腾的“净化”与“提纯”，变得更具破坏性！

        影刺的短刃刺入了陆离的腹部肌肉，但刺入不到半寸，就再也无法前进。

        因为一股狂暴的、暗紫色的反震力量，从陆离体内，顺着短刃，以比来时更凶猛十倍的姿态，轰然撞入了影刺的手臂！

        “咔嚓！砰——！”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紧接着是血肉被强行撕裂、炸开的闷响！

        影刺握着短刃的右臂，从手肘以下，竟被那股反震的暗紫能量，彻底炸成了一团混杂着灰色粘稠物、碎骨和黑色衣物残片的烂泥！

        断臂处没有鲜血，只有不断渗出、蠕动试图重组的灰色流体。

        “什么？！你……能吸收转化浊气？！”影刺那万年不变的阴冷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的波动。

        他幽绿的瞳孔剧烈收缩，盯着陆离额头的图腾印记，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

        连仙界都视之为顽疾、需要特殊手段封印处理的“浊气”，这个半妖……竟然能转化利用？

        甚至反震回来？

        一击重创，影刺的攻势瞬间瓦解。

        他那只被陆离抓住的左手，也因本体受创而变得不稳定，微微颤动。

        但影刺不愧是猎天盟精锐，惊骇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决绝的疯狂取代。

        任务失败，身份暴露，目标拥有克制己方力量的诡异能力……必须抹除一切痕迹！

        他剩余的左手猛地松开短刃，不再攻击，而是五指弯曲，以一种诡异的频率急速颤动，仿佛在激活体内某个开关。

        同时，他那残破的身躯，连同被炸碎的右臂残余的灰色流体，都开始剧烈膨胀！

        皮肤（如果那层伪装能叫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暗红色的、不祥的符文，内部传来能量即将失控的、尖锐的嗡鸣！

        自爆！他要自爆！

        一个融合了大量“浊气”与未知能量的杀手核心自爆，威力绝对足以重伤甚至杀死本就虚弱的陆离等人，更能将现场的一切痕迹，包括他自己体内的秘密，彻底湮灭！

        “退！”陆离嘶吼，想抽身后退，但腹部的短刃还嵌着少许，牵扯之下动作慢了一线，且影刺的左手五指，正遥遥“锁”定了他周身空间，散发出粘滞的力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离眼中厉色一闪。

        他非但没有继续挣扎后退，反而握着影刺手腕的左手，猛地将对方残躯往自己身前一拉！

        同时，他额头图腾印记的光芒，集中于一点，不再试图转化外部病气，而是向内，“刺”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他不是要攻击，而是要……“读取”！

        万象坛冷却，无法进行大规模推演和解析，但白泽图腾本身就蕴含着沟通、感应、烙印的原始能力！

        在生死关头，陆离以自身神魂为引，以图腾为矛，强行将最后一丝灵力与神念，顺着与影刺的接触点，逆向刺入了对方那正在膨胀、即将崩解的神魂核心！

        “给我……看！”

        剧痛！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针扎入脑海。

        影刺神魂中的信息混乱、疯狂、充满了杀戮指令和自毁程序，但就在其崩解的前一刹那，陆离的神念如同最灵巧的探针，捕捉到了一抹“烙印”在神魂最底层的、相对稳定的记忆画面碎片！

        那画面模糊、扭曲、伴随着强烈的痛苦与绝望情绪，但核心景象却清晰可辨——

        一个巨大、阴暗、充满铁锈与血腥味的地牢。

        成百上千的妖族，形态各异，却被特制的枷锁禁锢在刻满符文的石柱或铁笼中。

        他们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而地牢中央，数个巨大的、蠕动着的灰色“肉瘤”正伸出无数触须般的管道，强行刺入那些妖族的口鼻、伤口，甚至……凿开头骨，将管道接入！

        粘稠的灰色浊气，正通过管道，被强行灌注进那些妖族的体内！

        妖族们发出无声的惨嚎，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可见灰色的物质在蔓延，眼神逐渐被混乱与疯狂取代……

        而在主持这一切的几个黑袍人中，为首那人转过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头。

        黑袍的兜帽下，露出了半张脸。

        那张脸的胸口衣襟处，绣着一个陆离无比熟悉的标志——青云宗的内门弟子徽记！

        “轰隆——！！！”

        记忆画面破碎的瞬间，影刺的身体膨胀到了极限，轰然炸开！

        没有火焰，只有一圈混合着暗红污秽与灰色浊气的冲击波，夹杂着尖锐的魂啸，猛地扩散开来！

        陆离首当其冲，被冲击波狠狠拍中，腹部的短刃被震飞，伤口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撞入粘稠的黑水深处。

        磐石怒吼着用身体挡住了一部分冲击，护住了白璃，但也被震得七荤八素，咳血不止。

        幽鳞化作阴影融入更深的黑暗，规避了正面冲击。

        爆炸的余波将众人推向沼泽更深处，黑水剧烈翻腾，形成一个短暂的漩涡。

        陆离的意识在剧痛、失血、信息冲击和最后灵力耗尽的多重打击下，迅速模糊。

        最后的视野里，是急速暗下去的、浑浊的黑水，是远处伙伴们模糊的惊呼身影，还有脑海中那幅刚刚烙印下来的、残酷而惊悚的画面——青云宗标志，妖族暗牢，强制灌注浊气……

        原来……宗门也早已深陷其中……不，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棋局的一部分……

        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彻底吞噬了他残存的意识。

        在彻底沉入昏迷之前，他仿佛感觉到，身下冰冷粘稠的黑水沼泽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温和的绿意，如同沉睡了万年的种子感知到了春天的第一缕气息，悄然苏醒，并将他完全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