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操!”王胖子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石砖已经开始龟裂,那些墨绿色的藤蔓像是长了眼睛,专门朝着有活物热量的地方钻。
我拽着解雨寒往后退,那具青铜花怪却没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它的右脚再次抬起,这次抬得更高,落地时的震动让整个石廊都在摇晃。
覆盖在它躯干表面的人面花全部张开了嘴,白色的丝线在空气中疯狂飘舞,像是一只巨大的海葵在舒展触须。
然后,它动了。
速度不对。
之前它移动时是缓慢的、沉重的,像是一台老旧的机器在艰难运转。
但现在,那些扎进青铜缝隙里的紫色根须像是活了过来,疯狂地收缩、舒展,带动着它庞大的身躯以一种诡异的、流畅的姿态向前滑动。
不,不是滑动,是爬行。
它伏低了身体,四肢着地,那些根须从它的背部、肩部、肘关节处伸出来,像是一群蠕动的触手,抓挠着地面,推动着它的前进。
速度快了一倍不止。
“它他妈会跑了!”王胖子喊了一声,手里的枪口对准了怪物,但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怪物的巨剑已经横扫而来。
剑身上缠绕的紫色藤蔓在挥动中被甩了出来,一团团紫色的、像是蒲公英种子一样的孢子,在空气中炸开,形成一片浓郁的紫色烟雾。
甜腻的气味瞬间加重了十倍。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不是缺氧,是那种甜腻的气体在麻痹我的神经,让我的动作变得迟缓。
长生印在我皮肤下跳动,试图抵抗这种侵蚀,但它本身就消耗着我的热量,两者叠加,我的身体开始发冷,手脚开始发麻。
不能这么耗下去。
我闭上眼睛,长生印的感知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具青铜花怪的轮廓在我脑海里变得清晰——不是视觉上的清晰,是热量分布的清晰。
它的表面热量不均匀,那些包裹在青铜外壳上的人面花,释放着大量的热量,像是一层燃烧的血肉铠甲。
但在它躯干的正中央,腹部的位置,有一个热量极度集中的点。
那个点在跳动。
频率和心脏一样。
不是青铜机械的心脏,是那些植物组织的心脏。
它已经不是单纯的青铜守卫了,它是植物和金属的混合体,而那个花蕊中心,就是它的新核心。
“胖子!”我睁开眼睛,“别打铠甲!
打它肚子上那些张开的伪足!“
“伪足?”王胖子一边闪避着怪物的巨剑,一边回头看我。
“那些根须!它腹部伸出的根须!那才是它的要害!”
王胖子没有犹豫,他迅速从腰间摸出一枚烟雾弹,拉开保险,朝着怪物的脸部扔了过去。
“嘭!”
灰色的烟雾瞬间炸开,笼罩了怪物的上半身。
那些镶嵌在花朵中心的扭曲人脸,在烟雾中疯狂地转动,像是失去了视觉的苍蝇。
它停顿了一秒。
这一秒够了。
王胖子已经退到了石廊的另一侧,身体贴着墙壁,枪口对准了怪物的腹部,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打在那些蠕动的紫色根须上,溅起了粘稠的液体,但没有打断它们。
那些根须像是有自我修复能力,被打断的伤口处很快又长出了新的组织。
“打不死!”王胖子喊道。
“不用打死!”我已经开始移动了,“拖住它就行!”
我侧身闪过一株破土而出的藤蔓,脚踝上的紫色细须传来一阵刺痛,像是在警告我不要靠近那些植物。
但我要靠近的不是植物,是墙壁。
石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米粒大小的孔洞还在不断地渗出消化液。
透明的液滴已经不是零星滴落,而是汇聚成了细流,沿着石砖的表面往下淌。
地面上的石砖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像是被泼了强酸的水泥地。
而那具青铜花怪,正在朝这个方向逼近。
它的巨剑横扫,带着呼啸的风声,和一团团炸开的紫色孢子。
我低下头,剑身从我头顶三寸处掠过,带起的气流让我头皮发麻。
我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
怪物的第二剑劈了下来,这次是竖劈,目标是我的脑袋。
我侧身闪避,身体几乎是贴着墙壁滑了过去,巨剑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了——
剑锋劈进了左侧墙壁。
不是劈在石砖上,是劈进了那些正在大量渗液的孔洞密集区。
“嗤——”
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被泼了浓硫酸的声音。
巨剑的剑身,从劈入墙壁的那个点开始,迅速冒起了浓烈的黑烟。
那些正在渗出的消化液,在接触到巨剑的瞬间,像是被激活了一样,疯狂地涌向剑身,侵蚀着上面的青铜和紫色藤蔓。
怪物发出了一声嘶鸣。
不是之前那种金属刮擦的声音,是一种混合着植物断裂、金属扭曲和某种生物尖叫的、令人牙酸的噪音。
它抽回了巨剑。
但剑身上已经被腐蚀得坑坑洼洼,原本缠绕其上的紫色藤蔓更是像被火烧过一样,蜷曲、发黑、脱落。
我找到了它的弱点。
“胖子!往墙边引!”我吼道,“让它砍墙!”
王胖子反应很快,他立刻朝着怪物的右侧移动,枪口不断射击它的腹部根须,吸引它的注意力。
怪物转向了王胖子,巨剑再次挥出。
这次王胖子没有躲,他侧身一闪,让剑身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然后猛地往后一跳。
“轰!”
巨剑劈进了右侧墙壁。
黑烟再次冒起,更多的消化液喷溅在剑身和怪物的右臂上。
那些覆盖在它右臂上的人面花,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然后迅速枯萎、脱落,露出了下面斑驳的青铜表面。
“好使!”王胖子兴奋地喊道。
但怪物没有给他庆祝的时间。
剧痛让它彻底狂暴了。
它丢掉了巨剑——剑身已经被腐蚀得几乎断裂,握在手里只会成为累赘——然后,它张开了所有的人面花。
数十朵、上百朵紫色的花朵,同时张开了嘴,那些扭曲的“人脸”全部睁大了眼睛,嘴巴裂成了黑洞。
然后,它开始喷射。
不是液体,是孢子。
紫色的、密密麻麻的、像是霉菌孢子一样的微小颗粒,从每一朵花的嘴里喷射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了浓密的紫色云雾。
无差别扫射。
整个石廊都被紫色的孢子云笼罩了。
我感觉到那些微小的颗粒落在我的皮肤上,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入。
它们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开始生长,试图钻进我的毛孔。
长生印在我的体内疯狂跳动,试图抵抗这种入侵,但它的力量在不断消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急剧下降。
“咳咳咳……”王胖子在孢子云中剧烈咳嗽,他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紫色的斑点,像是被毒虫叮咬过一样。
解雨寒——
我猛地回头。
她靠在墙壁上,眼睛紧闭,脸色白得吓人。
那些孢子落在她的身上,但没有像我和王胖子那样钻进皮肤。
她的身体在排斥它们。
不,不是她的身体,是她体内的什么东西在排斥。
我看见她脖颈上的白色发丝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淡金色的光芒,和长生印的颜色很像。
但她不是吴家人。
她怎么会有长生印?
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怪物已经朝我扑了过来。
它的四肢着地,像是一只巨大的紫色蜘蛛,那些根须从它的腹部伸出,抓挠着地面,推动着它的前进。
速度快得吓人,几乎是在地面上滑行。
我侧身闪避,但它的一根根须缠住了我的脚踝。
就是那个被干尸抓过的脚踝。
根须收紧,紫色的尖刺扎进了我的皮肉,我能感觉到它在往里钻,试图和我脚踝上的那些紫色细须连接。
但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带着灼烧感的剧痛。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踝上,那些原本只是微微颤动的紫色细须,此刻已经疯长到了寸许长,像是一群饥渴的虫子,朝着那根缠绕的根须伸去,试图和它融合。
我挥刀,斩断了那根根须。
粘稠的紫色液体溅了我一脚,但我顾不上了,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退到了解雨寒的身边。
就在这时,解雨寒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眼神还是涣散的,但她看见了我,看见了我脚踝上那些疯狂生长的紫色细须,看见了正在逼近的青铜花怪。
然后,她的手动了。
她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那种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表面刻满了复杂纹路的古钱。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也不知道她一直藏在哪里。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把铜钱捏在了食指和中指之间。
然后,她弹了出去。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了青铜花怪。
不是飞向它的身体,是飞向它的右臂——那个还握着已经断裂的巨剑残柄的手臂。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铜钱准确地卡在了巨剑握柄和怪物手掌之间的缝隙里。
握柄无法完全合拢。
就这零点五秒。
怪物的动作僵住了零点五秒。
够了。
我松开了解雨寒,身体前倾,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石廊的地面已经被消化液腐蚀得坑坑洼洼,我滑行的轨迹上,那些凹坑像是天然的导轨,把我推向了怪物的下方。
它的裆部。
那些从腹部伸出的根须,正在我头顶疯狂舞动,但它们的目标是前方,是王胖子,是解雨寒,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贴着地面滑行的人。
我的短刀举了起来。
刀尖朝上,对准了那个在我感知中疯狂跳动的热量核心。
然后,我刺了进去。
刀锋破开了层层叠叠的紫色肉质,刺入了那个跳动的花蕊中心。
“噗嗤——”
大量的紫色液体喷涌而出,浇了我一脸。
甜腻的气味瞬间充斥了我的鼻腔、口腔、眼眶,我感觉到那些液体顺着我的皮肤往下淌,带着某种滚烫的温度。
但更让我恐惧的,不是这些液体,是液体里携带的东西。
信息。
海量的、无序的、像是被撕碎的拼图一样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炸开——
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岩浆上方的器官。
它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有金色的纹路在它的表面流转。
它不是心脏,它的形状更像是一颗种子,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无数条根须从它的底部伸出,扎进下方翻涌的岩浆里,汲取着某种能量。
石龙胎。
这才是石龙胎的真身。
那些地宫、那些机关、那些人面花、那些青铜守卫,都只是它的外壳,它的防御机制,它的消化系统。
而它真正的核心,就在那里。
在岩浆的上方,在某个我们还没有到达的地方。
画面消失了。
青铜花怪的躯体在我头顶轰然倒塌,那些紫色的人面花在失去核心的瞬间迅速枯萎,化作飞灰,飘散在石廊里。
“轰隆——”
比怪物倒塌更响的声音。
石廊尽头,那扇被巨剑劈过、被消化液腐蚀过、被怪物无数次撞击过的石门,在失去了内部压力平衡的瞬间,碎裂了。
不是缓缓打开,是像被炸药引爆一样,整扇石门连同周围的石壁一起,轰然崩塌。
然后,热风。
腥臭的、滚烫的、带着泥沙和硫磺味的热风,从崩塌的缺口处狂涌而入,卷起地上的碎石、灰尘、枯萎的花瓣,形成一股灼热的风暴。
我们三个被吹得东倒西歪。
王胖子直接被掀翻在地,后背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闷哼。
解雨寒的身体像一片落叶一样被风卷起,我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她,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热风持续了将近十秒。
等风势稍减,我抬起头,看向那个崩塌的缺口。
然后,我愣住了。
缺口后面,不是出口。
不是通往下一段墓道的走廊,不是通向地表的通道,不是任何我们想象中的东西。
它是一个漏斗。
一个巨大的、直径至少有十几米的、布满粘液的漏斗状滑槽。
滑槽的表面是某种半透明的、像是生物组织一样的东西,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甜腥味的粘液。
粘液在缓缓流动,朝着漏斗的中心汇聚。
而漏斗的中心,是一个黑洞。
我看不见黑洞的底部,但能感觉到从那里涌上来的热气,还有某种低沉的、像是心跳一样的震动。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滑槽的侧壁。
那里挂着东西。
赤身裸体的人。
他们被某种粘稠的丝线固定在滑槽的侧壁上,像是被蛛网困住的飞蛾。
他们的身体一动不动,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像是在某种液体里浸泡了很久。
我数了一下。
十几个,二十几个,可能更多。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因为距离太远,光线太暗。
但我能看清他们的胸口。
每一个人的胸口,都有一道红色的纹路。
位置、形状、大小,和我身上的一模一样。
“老吴……”王胖子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些人……”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滑槽的边缘,距离我们最近的那具“尸体”,此刻正缓缓地转过了头。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浑浊的、没有焦距的、像是死鱼一样的眼睛。
但他的嘴巴在动。
他张开了嘴,露出了里面同样青灰色的舌头。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