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的抽屉还没合严,陈默手里的薯片渣刚扫干净,气运大厅的广播就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警报,而是熟悉的、带着点电流杂音的提示音:“十年文明全景复盘,现在开始。请所有片区代表及核心技术人员前往地核主厅。”
陈默把最后一块饼干屑拍进垃圾桶,顺手拉上了超市卷帘门。
“啧,刚安顿下来又要开会。”他嘟囔了一句,右眼疤痕微微发烫。这感觉就像是有根细线在脑子里扯,提醒他该去干正事了。
地核主厅比上次庆典时更亮堂了。巨大的环形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此刻黑着屏,像块巨大的黑曜石。台下坐满了人,有穿制服的科研员,有戴安全帽的工坊技师,还有几个眼神清澈、穿着统一制式外套的少年。那是新一批深空勘探队的预备役。
气氛有点怪。
年轻人们交头接耳,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刷终端。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又一场形式主义的老古董汇报。上一代人的苦难,对他们来说只是教科书里的几行字,哪有手里刚领到的分期远航装备香?
陈默走上台,没拿麦克风。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面板上快速敲击。
“三年前,”陈默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大厅的扩音系统传遍每个角落,“你们报名深空队的时候,后台数据显示,1872个人调阅了历史档案。你们觉得那是形式?”
台下安静了一瞬。
“因为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出发前必须签生死状,为什么补给清单里要带那瓶不知名的绿色药剂。”陈默按下启动键,“今天不讲故事,只算账。看看这十年,咱们是怎么从一堆废铁里爬出来的。”
屏幕亮了。
没有煽情的配乐,只有冷冰冰的数据流。
第一阶段:打破轮回。
画面是混乱的尸潮和燃烧的废墟。紧接着跳出一张交易截图:秦烈用三颗S级冰晶核,换了一箱抗生素。返利峰值瞬间飙升。
“那时候,命比纸薄。”陈默指着那条陡峭的红线,“但只要有物资,就能活。这是第一笔气运,是用血换来的。”
第二阶段:剿灭观测。
画面切换成激烈的太空战。飞船残骸漂浮在真空中。
周慕白站在侧翼,推了推单片眼镜,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做实验报告:“这一阶段,气运波动出现异常峰值。很多人猜测是高维残余干扰。”
台下有人皱眉,窃窃私语声起。
周慕白没理会,直接调出一组波形图,叠加在屏幕中央。“看这里。这个波动频率,与主角右眼疤痕的空间反噬波长完全一致。这不是外部干涉,是内部修正。为了切断高维链接,主角透支了自身时空权限。代价是永久性的精神负荷。”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质疑的年轻人:“所谓的‘异常’,是我们付出的学费。没有这笔账,就没有现在的稳定。”
台下鸦雀无声。那几个刚才还在打哈欠的少年,眼神变了。他们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却坚定的身影,第一次意识到,安稳的日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有人拿命填出来的。
第三至六阶段:战后修复、星际通商、本土飞行器、跨星域和平探索。
数据如瀑布般流淌。每一阶段都对应着具体的交易记录:第一批民用机甲的订单、首次外星矿石的入库单、学堂少年们的毕业照……
老乔拄着拐杖走上台。他没看屏幕,而是展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三百年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数据曲线。”老乔的声音沙哑,却透着股穿透力,“那时,我们在第47%的气运衰减点上崩盘。文明重置,一切归零。”
他将羊皮纸贴在屏幕上,对比现在的曲线。
“现在,我们高出标准曲线47%。而且,持续上升。”老乔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高维的镰刀,断了。”
这句话落地,像是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接着,林小七推着一个小车进场。车上盖着红布。
“十代样机。”她拉开红布,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金属模型。从锈迹斑斑的第一代原型机,到流线型闪耀的第十代歼击机。
台下有个新人忍不住嘀咕:“第一代那玩意儿,看着跟废铜烂铁似的,能看吗?”
林小七冷笑一声,直接播放了一段原始录像。
画面中,初代机甲浑身是血,关节处火花四溅。它死死护住一辆满载流民的运输车,面对如潮水般的变异体,寸步不退。七个小时后,能源耗尽,机甲瘫痪,但驾驶员活着走了出来。
“这是失败品?”林小七指着那满是抓痕的机体,“这是祖先的骨头。没它,你们连站在这里嫌弃的机会都没有。”
她将十代样机的陈列协议投影出来:“已录入地核永久展馆。学生提交学习报告,可兑换微型复刻版。技术记忆,不准断代。”
接下来是各方代表的发言。
高地代表强调土壤改良带来的粮食增产;星盟代表展示轨道电梯的运力提升;外星代表则带来了新型催化剂的配方。
冲突还是来了。
本地一家大型工坊的代表站起来,脸色难看:“外星技术涌入,冲击太大!我们的原材料需求虽然涨了320%,但利润被压得太低。我建议限制进口,保护本土产业!”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陈默靠在讲台上,没生气,反而笑了。
“限制进口?”他反问,“那你打算让那些买了新设备的工人喝西北风?还是让那些依赖外星催化剂的农户减产?”
他调出民生返利增长曲线,红色的线条一路向上。
“通商不是抢钱,是造血。你限制进口,就是掐自己的脖子。”陈默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想要生存空间,就得靠本事去拼。而不是靠关门锁窗。”
为了平息这股躁动,他直接上架了新商品。
“十年纪念摆件,三方联合设计。气运平衡符文,内置微型资源调节算法。”陈默说道,“买一个摆件,送一份基础符文。全民采购,既是留念,也是表态。谁反对通商,就是反对公平秩序。”
话音刚落,后台数据开始跳动。抢购链接瞬间爆满。
大家心里那点疑虑,被实实在在的实惠冲淡了。毕竟,能赚钱的东西,总比空洞的道理好使。
复盘接近尾声。
各大片区开始制定下一个五年规划。重点很明确:文教投入加大,深空探索提速。
就在这时,核心工坊联名申请提交的紧急文件弹了出来。
“请求扩大星空矿石开采额度。”
理由很充分:加速飞行器量产,满足远航需求。
台下不少人都点头,觉得有理。
影子从阴影中走出,手中多了一块全息板。他将其投射到主屏上。
一张全域监测总图浮现。原本绿色的矿区,大片区域变成了刺眼的黄色,甚至有几处泛着红光。
“过度开采区,地脉浊气逸散风险提升至临界值。”影子的声音毫无波澜,“如果按此方案执行,三年后,至少三个片区将面临生态崩溃。到时候,飞得再远,也得回来逃命。”
全场死寂。
陈默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定额开采制度,雷打不动。”他语气加重,“想多赚?可以。推行‘绿色产能认证体系’。超额完成节能指标的工坊,额外获得符文返利。引导良性竞争,别搞竭泽而渔那一套。”
规则一出,工坊代表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低头记录。比起生态崩溃的威胁,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会议结束。
周慕白将全套数据上传至公共演算台,转身走向科研站,背影融入夜色。
老乔交出卷宗副本,被工作人员收走,随后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晃出了大厅,消失在通往高地的阶梯尽头。
林小七确认样机陈列完毕,搭乘升降梯前往空港实验室,义肢发出轻微的机械咬合声。
影子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下一次现身,将是半年后的巡检周期。
陈默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看着大屏幕缓缓熄灭。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黑暗重新笼罩。
他深吸一口气,右眼疤痕的热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十年,够了。
他转身,沿着地下回廊,一步步走向废弃超市的方向。
脚步沉稳,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