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崇·贪财好色
一
石崇到修武当县令那天,下了雨。前任留下两间旧舍,后头堆着半人高的废公文,纸角卷着,老鼠啃过。他不急着查户口,先让县吏带路,去看仓。
仓在县衙西角,低矮三间。仓吏姓范,提一串钥匙走在前面,鞋底在泥里打滑。锁开了,石门重,两个人合推才挪开一条缝。一股霉味冲出来。石崇站在门口,等气散,才迈进去。
仓里粮食分三堆:完好的,受潮的,生虫的。他蹲下,抓一把受潮的闻,霉味直冲鼻子。又抓一把生虫的,指腹上滚出两粒谷壳,壳上有细孔。他回头问范吏:“去年赋税入仓多少?”
“回县君,册上是四千石。”
“实际呢?”
范吏不说话。石崇站起来,从袖里掏出一本自己带来的小簿,翻了两页。“入仓两千六百石。缺一千四百。这一千四百,在哪。”
“这……”
“带我去见县丞。”
县丞在花厅里下棋。石崇进去,把小簿搁在棋盘边。县丞看了一眼簿子,继续落子。
“年轻人,修武这地方,赋税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不是法。”
“法是法,事是事。你查得清仓里的米,查不清人情。”
石崇把簿子收回。“那就查人情。”
他用了半个月,把仓吏、县丞、三家粮商的对单全对了一遍。缺的那一千四百石,三百石是范吏私下借给佃户收利,八百石是县丞低价卖给粮商,三百石是修河堤结余没入账。他把三笔写成三行,搁在案上。夜里范吏来了。
范吏站在门外,不进来。檐下灯黄,他脸上的褶子像仓里受潮的麻袋。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搁在门槛上。布包解开来,里头是几锭银子,共五十两。
“县君初来,俸薄。这点意思,请县君收着。日后仓里的事,还请县君高抬贵手。”
石崇坐在案后,看着那包银子。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把银子重新用布包好,拿起来,放进自己案头。
“银子我收了。”
范吏松口气。
“明日开革你。银子入县库,充修仓费。”
范吏愣住。张口想说话。石崇从案头拿起自己那杆铜秤,走到他面前,递过去。
“这秤送你。下次替谁办事,先称称自己的心。”
范吏没接。石崇把秤搁在他怀里。范吏站了一会儿,走了。门外的雨还在下。
次日,石崇在公堂宣布革去范吏,银子入县库。县丞坐在侧位,听着,没说话。石崇把三笔写成三行,呈给太守。太守看完,留他吃饭,席间只问一句:“你父亲是谁?”
“石苞。”
“石大司马第六子。”
“是。”
太守没再问。饭后派人送他回舍。他回屋,把三行对单重抄一遍,另写一页“今后条例”:仓米分三等入簿,每月盘一次;粮商购官粮须用官印契;河堤结余入公账,不入库吏私手。抄完,他摸了摸案头。铜秤已经送出去了。他坐了一会儿,用旧簿裁一张纸条,写上“秤”,压在一本荆州关津图下。
他在修武两年,仓里没再缺过米。离任时行李简单,只多了一包旧账、几本关津书。临走前夜,他把舍后那堆废公文全翻了一遍,能补的入册,不能补的烧掉。火盆里纸灰卷起来,沾到他袖口。他拍两下,把袖口翻过去。火灭了,他从灰里捡出半片没烧透的木牌,牌上刻着一个“仓”字。他收进袖里。
二
离了修武,他去了荆州。
到荆州那年,码头边的木棚还没塌。棚门是两扇旧木板,板上钉着铜皮。铜皮返潮,摸上去黏手。他上任第一天不下令,先去看江。江面起了雾,船靠岸时雾还没散。他站在码头边的木棚下,看人把一只一只木箱从船上抬下来。箱子沉,抬箱子的军士喘气,鞋底在湿泥里踩出深坑。
他问管库的老周:“南边来的船,都从这里过?”
“是。商船多,也有贼船。过了荆州地界,再往北就是洛阳。”
“货都落地?”
“落地三层,绕路七层。”
他回到衙署,自己磨墨,写了一份札子。不久,荆州渡口设了税关。每船靠岸,先点货,后登记。登完记,按十取一收税。
一艘商船靠岸,军士搬下绸缎二十捆、漆器六箱、铜器两担。石崇站在棚下,看着登记完,忽然对老周说:“开箱。”
“税已点过。”
“再开。”
军士开箱。绸缎最上面的三捆是新织的,底下的七捆是陈货——陈货上有水渍,水渍是咸的,江里的水是淡的。石崇指着那七捆:“这是从海口绕进来的。入‘海货册’,另税。”
船主脸色变了。石崇不看船主,看老周。老周提笔,另起一行写:海货,绸七捆,税加倍。
从那天起,荆州渡口多了一本“奇物册”。凡是截到的珊瑚、明珠、象牙、犀角,不混入金银丝帛的通用账,单独立册。
有一回,军士抬进一只长木箱。撬开板条,湿布掀开,一股咸腥气冒出来。两枝珊瑚,枝干扭着,颜色红得发暗。一枝高两尺出头,一枝不到两尺。石崇伸手摸枝杈,指尖挂下一层细盐。他看了一会儿。珊瑚像冻住的火。
“这枝大的,能卖多少?”
老周凑近看。“若运去洛阳,遇着懂行的,抵得三百匹绢。若遇上王公,还能再加。”
“小的呢?”
“百匹绢上下。”
石崇把小枝拿起来,对着棚外漏进来的灰光看。“两枝都记商税。珊瑚单立一册,不混金银。”
“是。”
“往后截到的珊瑚、明珠、象牙,都不进通用账。另外立‘奇物册’。”
老周翻到册子最后一页,另起一行写:奇物,珊瑚二枝。石崇从袖袋里掏出一颗珠子,搁在案上。珠子是他自己收的,南海珠,色泛闷光,圆度倒好。“这颗也入奇物册。”
“写何名?”
“写‘江珠——一颗’。”
老周写了。石崇把珠子又塞回袖袋。他走出棚子,雾已经薄了。他摸了摸腰间。那里没有秤——他送出去了。他在金市买过一杆新的,比旧秤小半号,铜色更亮。他伸手摸到那杆新秤,才安下心来。
三
他进洛阳,是多年后的事。
洛阳的街比修武宽,城门比荆州渡口高。他第一次进金市,是陪同乡买马具。市吏记账用算筹,算得慢。他看了一会儿,把马具上的铜扣卸两颗,分别过秤,又看市吏的价单。
“这单错了。”
市吏抬头。“哪里错?”
“铜扣按废铜计价,皮鞘按全皮计价。可这副马具,铜扣是错金,皮鞘是熟牛皮加蜡。两样都估低了。”
同乡拉他袖子。“买个马具,不必较真。”
“不较真,下次还错。”
他用新买的铜秤重新称过,写下价目,递回市吏。市吏看了看,不作声。同乡付钱走人,出了金市说他:“你这脾气,到谁家谁头疼。”
“账目清楚,不头疼。”
他在洛阳等官差,没事就去金市、马市、珠玉市转。珠玉市在最里一条巷,铺子不大,柜上摆珊瑚、玛瑙、明珠、翡翠。他第一次进一家“周家珠行”,掌柜姓周。他说明来意:看南海珠。掌柜取一木盘,盘里十来颗珠,按色分三堆。他一颗一颗拨,用湿布擦了看孔道。
“这颗有裂。”
“大人好眼力。”
“这颗泛黄,不是新珠。”
“是旧珠重串。”
“这堆按新珠价,不行。”
掌柜重新分。他把铜秤放柜上,称了几颗样品。掌柜看那杆秤,笑了。“大人这秤,是验货的,不是卖货的。”
“验货的才买得准。”
他在珠行待到关门。掌柜送他到巷口,问:“大人日后常来?”
“常来。若有好珊瑚,留货单给我。”
“珊瑚眼下紧。王公家里收得多,市面流通少。”
“王公是谁?”
“卫尉王恺王公,最常收。前些时候还收了一株两尺珊瑚,据说是宫里出来的。”
石崇没接话。走出巷口,他把那颗江珠掏出来,在夕阳下转了一圈。珠光还是闷的。他塞回袖袋。
过几天,有人引他去见王恺。王恺的宅子在城西,门楼高,台阶宽,两廊点着绛灯。他在前厅等,仆人端茶。茶盏是越窑的,盏底有细冰纹。他端起来,先看冰纹,再喝茶。
王恺出来,穿绛袍,腰间挂一串小珊瑚珠。石崇行礼。王恺指他袖口。
“你袖里鼓鼓的,藏什么?”
“一杆秤,一颗珠。”
“称带来了?”
“到哪里都带。”
王恺笑了。“有意思。听说你做官理账精。我这里园子、库房、车马、奴婢,都乱。你愿不愿替我理一理?”
“理可以。按实入册,不按人情。”
“按实。只要不亏我。”
石崇在王恺家理了三个月账。库分五金、绸缎、车马、珍玩四房。珍玩房里有一排木架,架上摆珊瑚七八枝,小的尺许,大的两尺。他逐枝看,记高矮、色深、枝损。王恺有时来看,站在架前说:“这些摆着,不卖。”
“摆着不卖,也要防蛀、防湿、防磕。”
“你管。”
石崇让匠人做布套,每枝珊瑚套湿布外加干布,架底放石灰包。他另立一簿:珊瑚按“上、中、下”三等,上等不借不出,中等可陈设,下等可偿人。王恺看簿子,说:“你比库吏细。”
“细才不丢。”
“丢不了。晋朝不缺钱。”
石崇没接话。他转身看架角一株两尺珊瑚,枝杈最密,颜色最正。他伸手,没碰,只看了两眼。
四
王恺与他在斗富上较过两次。
第一次是步障。王恺用紫丝布做步障,从宅门一直延到城北路口,说四十里。石崇用锦做,说五十里。王恺再接十里,石崇不接,只把锦步障的针脚再加密一档。
王恺使人探。探子回话:“石公这边针脚密,风掀不动。王公那边紫丝布有几处接缝,雨天透亮。”
王恺拍案。“再做十里无接缝的。”
探子又探石崇。石崇把步障单子铺在案上,对管家说:“我们不做无接缝的。接缝是布的本色。他做得越光,日后换新越难。我们保针脚密就够,高他一档,让他追。”
第二次是珊瑚。王恺派人来请,说有稀物要看。石崇去,王恺在前厅摆一株珊瑚,覆红绸。掀绸时,厅里几个人都靠前。珊瑚两尺多高,枝干匀,颜色正红带润。王恺说:“陛下所赐。”
石崇走近,先看根座,再看主枝,后看细杈。主枝有一处旧补,用同色蜡盖住,不细看瞧不出。他伸出手指,在补处轻轻一按。蜡微陷。
“如何?”王恺问。
“好树。有两处可挑。一、根座非原配,后配石座;二、主枝中段补过。”
王恺脸色一变。“补过?”
“补得巧。不按不显。若撞一下,补处会落。”
王恺让人取铁如意。石崇退半步。“别用如意敲。”
王恺已举如意,朝主枝补处一击。喀的一声,主枝断成两截,红屑溅到地砖。王恺愣住。石崇低头看断口,断口新,里面用胶和蜡填了半寸。
“可惜了。”
王恺怒。“你早说补过,我怎会敲断!”
“我说了按不显,没说敲不坏。”
石崇招手,让随从抬进两只长箱。开箱,取出珊瑚六七枝,三四尺高的两枝,两尺多的四五枝,余下尺许十余枝。他挑出三四尺高的两枝,并排放在红绸边。
“这枝赔你。这枝放你这里陈设。其余回我金谷,不入赔单。”
王恺看那两枝大珊瑚,不说话。旁边看客有人小声数:三四尺高者六七株,二尺者更多。王恺终于开口:“你从何处得来这许多?”
“荆州、南海、市面,一点点收。”
“一点点收,能收到六七株三四尺?”
石崇翻开一页簿子,推过去。“近三年,收珊瑚二十七枝,破七,售八,留十二。今陈设这六七株大者,是留货里的上上等。”
王恺看簿子,半晌说:“你不是斗富。你是在做生意。”
石崇笑了一下。“生意也要摆出来,才有人信你有货。”
他让人把断珊瑚残枝包好,带回金谷。进园后,他让匠人把断口磨平,做小枝摆件。残红碎屑扫进铜盆,他抓起一把,摊在手心。碎屑扎手。他倒回盆里,对老周说:“入奇物册,写‘王公赐观珊瑚一株,击断,残屑存盆’。日后凡有人来比珊瑚,先让他看这盆。”
“看碎屑做什么?”
“让他知道,碰坏了,就只剩碎屑。”
五
金谷园是慢慢扩的。先买一片旧墅,有泉,有树,有废池。他到第一次看地,是早春。池边柳刚发芽,泉眼冒水,水凉。随从说园子荒,他不听,沿池走一圈,用步量:东西九十步,南北一百二十步。又上小坡,坡上可起楼。他蹲下,抓一把土,土湿不黏。
“买。”
他先修仓、再修厨、再修楼。仓在西北角,三间,砖地架木,防潮。厨在东厢,设腊味房、果房、酒房。楼在坡上,名崇绮,楼梯宽,栏干用木包铜。楼成那天,他上楼,从窗口看全园:泉、池、柳、竹、果木、马厩、婢舍,一处处排着。他回身对管家说:“园中万物,皆入册。一木一石,不漏。”
管家立“园册”。园册分山、水、木、屋、器、人六门。山门记叠石、土坡;水门记泉、池、沟;木门记果木、竹、花;屋门记楼、堂、厢、厕;器门记珊瑚、珠玉、锦缎、车马;人门记奴、婢、客、医、匠。石崇自己审册,每日抽一门。
有一回抽“厕”。管家呈单:厕屋三间,绛帐八幅,新衣十二套,侍婢六人。石崇看单,问:“厕中用香否?”
“用。每日换。”
“换什么香?”
“沉水香屑,杂以花椒。”
“香单另立。厕账不混客房。”
管家改册。过几日,有客刘寮来,石崇留饭。刘寮中途如厕,进去看见绛帐、新衣、侍婢列坐,出来满脸通红,向石崇行礼:“我错入内室了。”
石崇正剔牙,摆手。“那是厕。”
“厕如此?”
“厕不干净,算什么园子。”
刘寮不肯再进,石崇大笑。事后老周在旁说:“为了一个厕,用六婢、八帐、十二衣,耗费够一乡租税。”
石崇把园册翻到人门,指着厕婢那几行。“记着。哪天有人问金谷怎么豪,就带他看厕。看一眼,他回去替你传。”
“传豪有什么用?”
“传豪,才有人来买账、来借银、来送女、来献宝。”
老周不说话。石崇合上册,从案头把那颗江珠拿出来,搁在园册上。珠子在纸上滚了半圈。他盯了一息,收进袖袋。
园中婢女渐多。初时几十,后上百。他挑人不用相婆,自己看。看手、看步、看声。手要细,步要轻,声要低。有一回,从白州送来一批人,中间一个姓梁的少女,低头吹笛。笛是斑竹,节距不均,吹出来却稳。他让她吹《明君》。笛声起,园中泉声像停了。吹完,他问名字。
“绿珠。”
“会舞?”
“会《明君》舞。”
“能教别的婢女?”
“能。”
他回头问带人来的商贩:“多少?”
商贩伸手指。石崇算了一下,按珠付。付的是十斛南海珠,另加两匹锦。他当场让老周开奇物册,写“白州女绿珠,以珠十斛、锦二匹入”。老周写罢,低声问:“人是买来的,也入奇物?”
“会吹笛、会舞、能管一班人,比珊瑚经用。入奇物。”
绿珠入园,先住婢舍,后迁崇绮楼侧室。石崇让她领乐班,教其他婢女笛、瑟、盘舞。他隔几日上楼听一次。绿珠吹,他看她手。手指在笛孔上翻,不急不慢。他听完,不评好坏,只对手下人说:“乐班用度单列。笛用斑竹,不用漆竹。她的笛,不借、不送、不示外客。”
有一回王恺来园中宴。酒半,石崇让绿珠出吹。绿珠吹《明君》,王恺听罢,摸着腰间珊瑚珠说:“这女子的笛,比你那六七株大珊瑚还值钱。”
石崇说:“珊瑚摆着给人看,她吹着给人听。两样都记账。”
“若有人要她呢?”
“不换珊瑚。”
“若用整园换呢?”
石崇把酒杯放下,看绿珠。绿珠低着眼,把笛横在膝上。他回头对王恺说:“整园不换。一株珊瑚也不换。”
王恺笑。“你倒专。”
“专才不亏。”
六
他攀贾谧,是从路上开始的。贾谧出城,车马前导后从,尘土起得老高。石崇提前在路口等,站路边。车近,他整衣,车过,他转身,望车尘跪拜。随从看得直皱眉。他起来,拍拍膝上土,上自己车回园。
回园后,老周端茶,忍不住问:“大人当年在修武查仓,如今给贾公望尘而拜。前后不像一人。”
“修武查米,是管内。贾公掌势,是管外。管内要清,管外要顺。”
“顺到跪拜?”
“跪一次,园里少三件事:税使不查金谷,市署不拦奇物,州府不调奴婢。”
老周不说话。石崇从袖里掏出江珠,搁在案上。
“这颗珠,在荆州是截来的。到洛阳,要换成势。势比珠牢。”
他入金谷二十四友,不是天天作诗,主要管两件事:一是雅集用度,二是众人互赠的珍物登记。潘岳常来,带纸、墨、香。左思来,带抄本。石崇让老周另立“文册”,记谁带什么、吃多少、赏什么。雅集一日,用酒若干、膳若干、烛若干、锦帐若干;若有赠物,单独入奇物。一次众人分韵赋诗,他不会押韵,不硬写,只让绿珠率乐班吹笛伴酒。有人笑他只管账不管文,他说:“账清,酒才不断。酒不断,诗才出。”
园中渐渐有三样规矩:第一,凡来客,所赠珍物先入奇物册,再陈列;第二,凡设宴,劝酒用乐班,不强迫;第三,凡贾谧相关人事,单独记“外务簿”,不混家用。老周管奇物、园册,另一书吏管外务。两簿相对,每月石崇亲自对。
有一回外务簿记:贾谧母党有人索珊瑚一枝陈府。石崇批“不给上等,给中等残补一枝”。书吏犹豫。他说:“上等留着应付宫里和王公,中等残补应付党人。党人要的是面子,不是枝子。”事后那家回话,说枝子虽补,颜色还正,不再多要。
又有一回,外务簿记:某郎将求金谷乐班赴宅宴。石崇批“绿珠不去,别婢可去,笛不借”。书吏问为何绿珠不去。他说:“绿珠一去,别人看了要讨。别婢去了,只算金谷会吹笛。分清楚,才不惹人上门硬要。”
七
他的宴越排越大。崇绮楼下设主席,廊下分客席,池边设乐席。绿珠率乐班坐在乐席,十几个婢女分持笛、瑟、篪、盘。他定了一条:客到,先过奇物房看珊瑚;入席,再由绿珠率乐班三曲;曲终,上膳。看珊瑚是炫财,听笛是炫色,两样连着,不分开。
有一回请王导、王敦同席。王导先到,在奇物房看那株最大珊瑚,伸手摸枝杈,问价。石崇说:“不卖。只看。”
“看也不买,看你做什么。”
“看多了,你日后替我传一句:金谷有货,不缺钱。”
王导笑。王敦后到,不进奇物房,直接入席。酒过一曲,绿珠率婢女劝酒。王导不善饮,每劝都饮尽。王敦不饮。第一巡,婢女持杯到王敦面前,王敦摆手。石崇在主席问:“大将军不赏脸?”
“不喜甜酒。”
“换烈酒。”
换烈酒,王敦仍不饮。石崇脸色不变,示意绿珠继续劝。第二巡,又一婢上前,王敦把杯推开。杯碰盘,叮一声。石崇放下筷子。
“大将军真不饮?”
“真不饮。”
石崇看绿珠。绿珠持笛不语。他低声吩咐旁边管事:“按旧例。”
管事把一名劝酒婢带下去。片刻,廊后一声短呼,随即静了。廊下其余婢女中,有人手抖,有人垂眼,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有人敢动。王导搁杯,手在膝上攥了一下。王敦端坐,看池面。
绿珠把笛横起来。笛声起,吹的是半句,便停。石崇朝她抬了一下手。她重新吹。笛声续上,稳稳的,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名婢女又上前劝。王敦不接。石崇又吩咐。又一声短呼。王导额角出汗,对石崇说:“我代大将军饮。”
“代不了。他自己的杯。”
第三名婢女上前,王敦仍不接。石崇要再吩咐,王导起身,深深一揖。“季伦,算了吧。再杀,是把我二人的面子一起杀。”
石崇沉默一息。对管事抬手。“停下。”
席上静了很久。王敦这才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口,搁下。“我不是不饮。你杀你的人,与我何干。但连杀三个,席上就没趣了。”
石崇让绿珠重吹一曲。笛声起,池面有风。吹完,他让管事把三具尸身用白布裹了,抬出后园,不进奇物房,不进乐册。老周连夜入人门簿:乐婢除名三,原因写“宴中违令”。石崇过目,把“违令”二字圈了,改“劝酒不从,戮”。老周又写。写罢,老周低声说:“大人,杀自己婢女劝客,传出去不是豪,是狠。”
“狠才没有人敢拒。”
“若有一日,别人来要绿珠,也这么狠?”
石崇把江珠掏出来,在案上滚了一圈。“绿珠不劝酒。别人要,不给她。两回事。”
八
孙秀第一次派人来,是春末。来的是门吏,不带帖,只口头传话。石崇在奇物房擦珊瑚,老周在旁登记新到的玛瑙。门吏站在门槛外,说:“孙公想看金谷乐班名册。”
石崇没回头。“哪一位孙公。”
“赵王府孙秀孙公。”
“乐班不对外报名册。若要宴,按旧例,别婢可去,绿珠不去,笛不借。”
门吏笑。“不是要宴。孙公闻金谷有女绿珠,吹笛极妙,想请入府一叙。”
石崇把手中那枝中号珊瑚放下,转过身。“绿珠不赴外府。”
“孙公不是外府。赵王门下,日后掌管洛阳诸务。季伦兄莫要为难。”
“金谷诸务,自己掌管。回去告诉孙公,珊瑚可商,乐班不行。”
门吏走后,老周把玛瑙放下。“孙秀如今跟赵王,赵王管兵。这人比王公难回。”
石崇走到案前,翻开外务簿。外务簿里贾谧相关已越来越少,近一月只有“贾公不出、门客稀”。他提笔在外务簿上加一行:“孙秀索乐班,拒。若再索,录其名、其礼、其回话,不允绿珠。”
过十天,孙秀派人送帖子,附一盒香料、一匹素绢。帖子写“敬请季伦兄过府赏珊瑚”。石崇让老周回礼:香料收下入奇物,素绢退回,另配中号珊瑚一枝、南海珠十颗。他附短简:“珊瑚奉赠,乐班不出。”
老周包珊瑚时嘀咕。“送他珊瑚,他更要人。”
“送他珊瑚,是告诉他:物可谈,人不可谈。若连珊瑚都不送,他立刻翻脸。”
“若他只要人呢?”
“那就只留人。”
第二次来人,带孙秀亲笔,不提珊瑚,只写“久慕绿珠笛,欲请一奏”。石崇把信烧了边角,对来人说:“绿珠病,不奏。孙公有意听笛,可来金谷,坐客席,按客礼。入内室、入别馆、入赵王府,都不行。”
来人走后,他把绿珠叫到崇绮楼。绿珠持笛,不说话。他指案上两本簿:人门簿写“绿珠,乐类上上”;奇物簿写“珊瑚大枝若干”。他说:“从今起,外客求见你,一律由我批。未曾批的,你不出楼。”
绿珠点头。他让她把那支斑竹笛取下,挂在楼内木钉上。笛身有汗渍,他用布擦了,挂好。
“有人硬来呢?”
“硬来,我先挡。挡不住,你执笛上楼,不跟人走。”
绿珠看那笛,不看他。他转身下楼,对管事说:“园门加双岗。孙秀府的人,只准进前园奇物房,不准进崇绮。若硬闯,先报我,再报县尉。”
九
赵王司马伦起事那天,洛阳城门关了一半。石崇在金谷,先得到消息是市吏跑来:贾谧门下车马被甲士围了。他让老周开外务簿,把贾谧相关全翻出来。簿上最后几行已经很稀:近两月无新事,只有旧礼单。
“把所有贾公相关礼单、回礼、外务,打包。”
老周问:“烧,还是存?”
“存。另抄一份‘自用册’,只留金谷、奇物、人门。贾党事全剔出去。”
他先剔党务,再查库房。奇物房里珊瑚大枝七八、中枝十余、小枝数十;珠分南海、合浦、西域三色;玛瑙、犀角、象牙各若干。他让老周重过秤,重登记。登记到那颗江珠,他拿起来,珠光比在荆州时润了些。他搁在秤盘,又拿起来,收进袖袋。
“这颗不入公册。私带。”
老周看他。“抄家若来,私带也保不住。”
“保不住再丢。先不带进公册。”
次日,罢免的令到了。石崇免官,理由是贾谧党。他不动,继续在园中盘点。老周忧心,他说:“免官不免物。物在,就有办法。”
又过几日,孙秀派正式使者来。使者穿皂衣,带四名甲士,站在前园不进崇绮。石崇出见。使者开读前,先说:“孙公求绿珠。”
“不允。”
“孙公奉赵王,掌洛阳内外。季伦兄莫误。”
“金谷乐班别婢可入赵王府奏曲。绿珠不赴。”
使者使个眼色,甲士往前两步。石崇回头对管事说:“叫齐园中男役,守崇绮。奇物房开门,让使者看珊瑚,随便看。看完,请回。”
使者冷笑。“你以为看珊瑚就行?”
“看珊瑚,是生意。要人,没得谈。”
使者走。石崇上崇绮,对绿珠说:“孙秀不会再来请了。下次来,是兵。”
绿珠把斑竹笛从木钉取下,横在膝上。他看着她的手。手指还是稳的。
“笛不交。”
绿珠点头。他在楼中坐到傍晚,翻人门簿。乐类上上只有绿珠一行。他提笔,在绿珠名下加小字:“外索一概不赴。兵至,执笛登楼,不弃笛。”
写罢,他下楼,到奇物房。把最大两枝珊瑚从架上取下,用湿布置着。老周问做啥。他说:“若兵来抄,先把大枝藏地窖。地窖潮,短期无妨。能保一天是一天。”
“藏了,他们也会翻地窖。”
“翻到,算他们本事。我先不让他们一进门就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