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周安眼睛中那最后的光彻底熄灭。抓着痛不欲生周禄的手臂拖向战三妮手也软软的垂下。周安生命的重量沉沉地压在了战三妮身上,又缓缓滑落。他用自己最后的躯体,承受了爆炸绝大部分的冲击和破片。战三妮痛叫一声“安子哥……”,一把将周安抱在怀里。
“二哥……”周福和周禄跪在周安身边,泣不成声。周福手中的三八大盖儿猛地一墩,砸碎了地上的一块石头。而夏德彪则拄着三八大盖儿跪在周安身边无声的抽泣。
猛然间,“轰!轰!轰!”又是几发掷弹筒的炮弹在众人附近爆炸。
周禄猛然惊觉,想起了周安的临终嘱托,急道:“三姑奶奶,你快背着仝副营长走!”他转向夏德彪说道:“德彪兄弟,三姑奶奶就拜托你了,我们哥儿……哥儿仨殿后!”
仝镇山恰在这时醒来,目睹此情此景不由得流泪叹了一口气,又昏了过去。
“不中……”战三妮还想命令周禄和周福和她一起走,可周禄猛地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五官扭曲的吼道:“三姑奶奶快走!再不走,我就打死自己!”
小鬼子“嗷嗷”叫着开始冲锋了,战三妮背上昏迷的仝镇山猛地抽搐了一下。战三妮顿时冷静下来,十分留恋的又看了一眼周福和周禄,一跺脚,扭身钻进了乱石丛中。夏德彪浑身颤抖,和周福、周禄每人抱了一下,这才含泪转身去追战三妮。
小鬼子冲上来了,周禄将周安的遗体放在自己身边,笑了笑说道:“二哥,你慢点走,咱们哥儿仨多顶一会儿,让三姑奶奶背着仝副营长逃远一点。然后,咱们哥儿仨一起上路!”
小鬼子嚎叫着如潮水般涌来。周福和周禄很快打光了三八大盖儿的子弹,二人奋力将枪在石头上摔碎,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继续向小鬼子射击。小鬼子一阵雨点般的子弹打来,周禄当即倒在血泊里,眼睛还望着战三妮突围的方向。周福身中数弹,双腿被打断,将打空的王八盒子扔掉,靠在滚烫的石头上,将最后两枚手榴弹压在身下。
周福胸前一片殷红,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看着步步逼近、狰狞吼叫的小鬼子,又回头望了一眼三姑奶奶背着副营长踉跄隐入山林的方向,满是血污的脸上竟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掏出染血的烟盒包,平静的装满,叼在嘴上。又拿出火镰火石,却怎么也打不着。
小鬼子端着三八大盖儿围了上来,一个气急败坏小鬼子挺着长长的刺刀就要来挑周福。可是,他却被好奇的小鬼子小队长拦住了。小鬼子小队长见周福已经丧失战斗力,却很奇怪他为什么死到临头还这么镇定。就对身边的一个“二狗子”连长比划了一下,说道:“你的塔巴沟(香烟),他的给!”
“二狗子”连长心敬周福是条汉子,走上前来掏出烟放到周福嘴上,又拿出打火机“咔嚓”点燃,凑到周福嘴上,说道:“我说兄弟你何苦呢?……”
周福用力裹了两口烟,猛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一扭身,吼道:“小鬼子!狗汉奸!爷爷送你们回老家!”
小鬼子和“二狗子”惊恐地发现,周福身下是两枚冒烟的手榴弹。随着“轰!轰!”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碎石与残肢断臂飞上半空,那不屈的怒吼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已经钻进丛林的战三妮被手榴弹的爆炸声惊得停住了脚步。她猛地转过身,不由得泪流满面。战三妮缓缓地跪下,失声痛哭着哽咽道:“安子哥、福子哥、禄子哥,一路走好!”
战三妮和夏德彪磕了三个头之后,又冲周村方向磕了一个头,哭着吼道:“周老太爷,俺战三妮对不起你!你交给俺的三个哥哥,为了俺,一天之内都没了!”
夜深了,周府笼罩在一片不祥的死寂中。周德芳老先生并未安寝,他枯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温润的旧玉佩,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漆黑的、仿佛浸透了血色的夜空。桌上的油灯不安地跳跃着,灯芯爆出一朵惨白的灯花。
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一个浑身泥泞血污、几乎脱力的身影跌跌撞撞扑进堂屋,未及开口,已是泪流满面,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嘶哑地哭喊:“老爷……安子兄弟……福子兄弟……禄子兄弟……他们……他们……”
周德芳老先生握着玉佩的手猛地一抖,那温润的玉石仿佛瞬间变得冰冷刺骨。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苍老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威压。他走到
周喜面前,没有去扶,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此刻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说!我的……你的兄弟们……怎么了?”
当听到三人如何以血肉之躯,践行着当年他的嘱托,在枪林弹雨中以命相护战三妮,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只为将三妮和仝副营长送出死地!周德芳老先生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跪在地上的周喜惊呼着想去搀扶,却被周德芳猛地抬手制止。堂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周喜压抑的抽泣和周老先生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良久,周德芳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汹涌而下。他没有嚎啕,那泪水却带着千斤重量。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供奉着周氏历代先祖牌位的香案。
周德芳枯槁的双手微微颤抖,亲自点燃三炷粗香。青烟袅袅,萦绕于肃穆的牌位前。周德芳凝望着列祖列宗,用尽全身气力,一字一句,声如金铁交鸣,在死寂的周府中轰然炸响:“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周德芳,泣血以告:吾有三子,周安、周福、周禄!生于微末,长于吾门!秉性忠烈,义勇无双!今为护家国,血染沙场,壮烈殉国!其忠其勇,感天动地,无愧周氏门楣!自今日起,周安……”
周德芳喉头猛地一哽,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庄严:“不!周善安,行三;周善福,行四;周善禄,行五!即为我周德芳嫡亲子嗣!名入族谱,序归宗祧!他日黄泉相见,父子相认!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誓言如雷霆滚过。周德芳对着祖宗牌位,深深、深深地拜伏下去。那跪伏在地的身影,苍老而佝偻,却在摇曳的烛光里,透出一股顶天立地的悲壮。案上烛火映着他的泪光,跳跃不息,恍若不灭的英魂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