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玄机·贪财好色
长安城外的咸宜观,院子里有棵老桂树。秋天的时候,桂花开得极盛,香味渗进土里。她蹲在树底下,用手把落花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又拢成一大一小两堆。
“玄机。”
老尼从殿里出来,扶着门框。“你又分花。”
“分花。”
“分花做什么?”
“这堆是师父的。这堆是师姐的。这堆是我的。”
老尼没接话。殿里传来师姐们念经的动静。木鱼敲得齐整,一声接一声。她把桂花瓣拢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花。走进殿里。师姐们跪在蒲团上念经。她走到最后一排,跪下。没有念。她看着佛前的长明灯。灯火一跳一跳的。
老尼走到她身边,也跪下来。
“你叫什么?”
“鱼幼微。”
“幼微。以后叫玄机。”
“是。”
“你爹呢?”
“死了。”
“你娘呢?”
“嫁了。”
“你愿不愿意留下?”
“愿意。”
“留下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有口饭吃就行。”
老尼没再问。她站起来,走了。她跪在蒲团上,看着佛前的长明灯。灯火一跳一跳的。
第二天一早,她被安排去灶房烧火。灶房在观后头,半间土坯,半间草棚。灶台是土砌的,烟囱用竹管接出去。她蹲在灶前,用火钳拨柴。柴是湿的,烟大。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没躲。她把脸凑近灶膛,一口一口吹。吹到第三口,火着了。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舔着锅底。
“你叫什么?”旁边一个烧火的师姐问。
“玄机。”
“刚来的?”
“嗯。”
“灶上的火,你会烧?”
“会。”
“谁教的?”
“我娘教的。”
“你娘呢?”
“嫁了。”
师姐没再问。她把一筐菜搁在灶台边,转身走了。她继续拨火。火越来越大。锅里的水开了。她把米倒进去。米是糙米,黄的,碎的多。她用木勺搅了搅。搅完了,盖上锅盖。蹲回灶前。
她每天扫地、抄经、浇花、烧火。老尼教她认字。她学得极快。老尼说:“你比她们都强。可惜是个女子。”她没接话。她蹲在桂树下,把落花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掌心里。花是黄的,小的,碎得几乎不成形状。她攥了一会儿。松开。花落在地上。
有一天,她问老尼:“师父,为什么女子强不得?”
老尼正在扫地,扫帚停了一下。“不是强不得。是强了,没人要。”
“没人要,便自己活。”
“自己活,太难。”
“难,也得活。”
老尼看着她,看了很久。扫帚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把落叶往一处归。她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躺在通铺上,手指摸着被面。被面粗,磨指腹。她一遍一遍摸,摸到线头,摸到结,摸到补丁。旁边一个师姐翻过身来。
“你摸什么?”
“摸被面。”
“被面有什么好摸的?”
“摸它有多少个补丁。”
“多少个?”
“十七个。”
师姐翻过被面看了半天。“还真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娘教的。她补衣裳的时候,总让我数。”
“你娘呢?”
“嫁了。”
师姐没再问,翻过身去睡了。她继续摸。摸到第十八个补丁的时候,停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顶到底。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扫院子。扫到桂树底下,看见地上有一片叶子,形状奇怪。她捡起来。叶子是黄的,边缘卷曲,中间有一道裂口。她把叶子举到日光下看。看了一会儿。揣进袖口。继续扫。
“你揣什么?”老尼站在殿门口。
“一片叶子。”
“叶子有什么好揣的?”
“它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自己。”
老尼没接话。她转身进殿去了。
她十六岁那年,温庭筠来了。
那天她正在抄经。老尼进来说:“有客。要见你。”她把笔搁下,走出去。温庭筠站在院子里。四十来岁,瘦,穿一件半旧青衫,手里攥着一卷诗稿。他看着她。
“你就是鱼玄机?”
“是。”
“我读了你的诗。”
“哪一首?”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那是我十二岁写的。”
“十二岁。写得比许多大人还好。”
“大人写诗,是为了做官。我写诗,是为了活着。”
温庭筠看了她很久。他把诗稿递过来。“这一卷,你帮我看看。”
她接过,翻了翻。翻到第三页,停了。
“这首不好。”
“哪不好?”
“你写的是‘相思’。可你没相思过。字是空的。”
温庭筠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相思过?”
“因为你写‘相思’的时候,用的是脑子。不是心。”
他没再笑了。他把诗稿收回去,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你这个人,不该在道观里。”
“那该在哪里?”
“该在长安城里。该在那些男人中间。”
“男人中间,不好活。”
“可你会活得好。”
她没接话。她把诗稿还给他。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桂树下,手里攥着一片桂花瓣。他没有再说话,走了。
过了三天,他又来了。这次没带诗稿。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我带你出道观。”
“出哪儿?”
“出长安。”
“出长安做什么?”
“写诗。我替你传。”
“传了诗,然后呢?”
“然后你就出名了。出了名,便有人养你。”
“有人养我,我便要被人睡。”
温庭筠没接话。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温先生。”
“嗯。”
“你是想帮我,还是想睡我?”
他愣住。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桂树下,攥着那片桂花瓣。攥了很久。松开。花落在地上。
温庭筠再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李亿。贵公子,穿绸衫,腰上系金带,走路的时候带子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你就是鱼玄机?”
“是。”
“温兄说你的诗写得好。我不信。你写一首给我看看。”
她走到案前,拿起笔,写了一首。写完,搁下笔。李亿接过去看。看了很久。
“这诗,是你写的?”
“是。”
“不像女子写的。”
“女子该写什么样的?”
他答不上来。他把诗稿折好,揣进袖口。“这诗,归我了。”
“归你了。你拿什么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要什么?”
“你有多少?”
“我有的多了。”
“那便都拿来。”
李亿笑出了声。他转头看温庭筠。“温兄,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人?”
温庭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目光在李亿身上,又在她身上。最后他低下头,走了。
从那以后,李亿来得更勤了。他给她带绸缎、带脂粉、带金簪。她全都收下。收完了,锁进柜子里。柜子是老尼给她的,旧樟木,边角磨得发白。她拿锁锁上,钥匙揣在怀里。有一天,李亿问她:“你攒这些东西做什么?”
“攒着。”
“攒着做什么?”
“哪天你不要我了,我拿着这些东西,能自己活。”
“我怎么会不要你?”
“你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男人。”
李亿没接话。他把她按在榻上。她没有反抗。事毕,他躺在她旁边,看着屋顶。“你这个人,心是冷的。”
“冷的好。冷的,才活得长。”
“谁教你的?”
“没人教。看会的。”
“看谁?”
“看我娘。看我爹。看道观里的师姐。看长安城里那些来上香的女人。看多了,便会了。”
李亿翻过身,看着她。“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醒。”
“清醒不好吗?”
“清醒的人,不容易高兴。”
“高兴做什么?高兴又不能当饭吃。”
李亿没接话。他睡了。她躺着,看着屋顶那道裂缝。从她十六岁起,那道裂缝就在。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是李亿送的金簪。她把金簪拿出来,举到月光下。金簪是冷的。她攥了一会儿。放回去。躺下。睡了。
第二天,李亿走了。她坐在案前,把昨天写的诗稿翻出来。一共三首。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诗稿折好,搁在案角。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开得正好。她蹲下来,把落花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又拢成一大一小两堆。
“玄机。”
师姐站在廊下。
“师姐。”
“你在做什么?”
“分花。”
“分花做什么?”
“这堆是你的。这堆是我的。”
“那师父呢?”
“师父的,我替她收着。”
师姐没接话。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三天,李亿又来了。他把一摞诗稿搁在案上。
“这几首,张大人看了,说好。”
“他说是谁写的?”
“他没问。”
“他没问,你也没说?”
“说了。我说是我写的。”
她看着那摞诗稿,看了很久。
“你拿我的诗,当你的脸。”
“你的诗,不就是我的?”
她把诗稿拿起来,走到烛火前。没烧。
“你烧啊。”李亿站在旁边。
“我不烧。”
“为什么不烧?”
“烧了,就没了。留着,我还能看看。看看我写了多少。”
她把诗稿搁回案上。李亿伸手,想碰她的脸。她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落了空。他愣了一下,收回手,走了。
她在咸宜观待了三年。三年里,她替李亿写了上百首诗。那些诗,李亿拿去给人看。有人说是李亿写的,有人说是温庭筠写的。没人说是鱼玄机写的。
她知道了。她把李亿叫来。
“那些诗,署的是谁的名?”
“我的。”
“我的诗,署你的名。”
“你的诗,在我这儿,就是我的。”
“那你呢?”
“我也是我的。”
她没接话。李亿走了。她坐在案前,写了一首诗,贴在墙上。诗上写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李亿来了,看见了。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从那天起,他再没来过。
李亿走后,咸宜观的人开始说闲话。师姐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走过来。师姐没抬头。
“玄机。”
“师姐。”
“李公子好久没来了。”
“嗯。”
“你不急?”
“急什么。”
“急他不来。急他不来,你就没进项。”
“我有手。有手就能活。”
“你靠手活,还是靠别的活?”
她没接话。她走进屋。把门关上。门外,师姐的扫帚还在响。一下一下,把落叶往一处归。
第二天,她开始接客。
第一个客,是个商人。他进了她的屋,她给他倒茶。他喝了。她坐在对面。他看着她。
“你真的是道士?”
“是。”
“道士还接客?”
“道士也要吃饭。”
商人笑了。他把一锭银子搁在案上。她收了。那天晚上,他留在了她的屋里。事毕,他问她:“你叫什么?”
“鱼玄机。”
“名字好听。”
“好听的名字,不一定有好听的命。”
商人没接话。他睡了。她躺着,看着屋顶。屋顶有一道裂缝。从她十六岁起,那道裂缝就在。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是李亿送的金簪。她把金簪拿出来,举到月光下。金簪是冷的。她攥了一会儿。放回去。躺下。睡了。
第二天,商人走了。她把银子锁进柜子。柜子里,绸缎、脂粉、金簪、银子,越来越满。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玄机。”
老尼站在门口。
“师父。”
“你接客,我不拦。可你得记住,你是道士。”
“道士也是人。”
“人,也有底线。”
“底线在哪里?”
老尼没接话。她看着柜子里的东西。“这些,够你活多久?”
“不知道。可多攒一点,便多活一天。”
老尼站了一会儿,走了。
她又数了一遍柜子里的东西。绸缎十二匹。脂粉八盒。金簪三支。银子四十七两。她数完了,把柜门合上。坐在案前。案上搁着一本新账。她翻开,提笔,在“进项”那一页添了一行:七月十七,商人,银五两。写完,搁下笔。
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渗进土里。
过了几天,又来了一个客。是个书生,年轻,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他进了屋,站着,不坐。
“坐。”她说。
他坐下了。她给他倒茶。他端着茶,没喝。
“你是道士,为什么做这个?”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我便不来了。”
“那你现在可以走。”
书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了。回头看她。她坐在案前,看着他。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来。坐下。
“我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她笑了。笑声很短。
“我心里什么都没想。”
“不可能。”
“你自己看。”
书生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这一次,他没回头。
她坐在案前,看着门口。门开着。风吹进来,把案上的账本吹起一角。她没有去按。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开得正好。她蹲下来,把落花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又拢成一大一小两堆。堆完了,她看着那两堆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屋。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案前,把柜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案上。绸缎十二匹。脂粉八盒。金簪三支。银子四十七两。她看着这些东西。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放回去。合上柜门。锁上。钥匙揣在怀里。躺下。闭上眼。
第二天,她照常起来。扫地。抄经。浇花。烧火。只是从那天起,她每天多了一件事:她开始数钱。每天数一遍。数完了,锁进柜子。再数一遍。再锁上。
她杀人那年,二十四岁。杀的是绿翘。
绿翘是她的侍女,跟着她三年了。绿翘长得好看,年轻,眼睛亮。她常带着绿翘出门。有人问绿翘是谁。她说,是我妹妹。
可绿翘不是她妹妹。绿翘是李亿的丫鬟。李亿走了之后,绿翘留下来了。说是留下来伺候她,其实是李亿让她留下来看着她的。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那天她出门回来,看见绿翘从她屋里出来。衣裳是乱的,头发也是乱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绿翘。
“你在我屋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你头发怎么乱的?”
绿翘没说话。她走进屋。案上搁着一封信。她拆开。信是李亿写的。写给绿翘的。信上说,让绿翘等着,等他回来接她。
她把信折好,搁在案上。绿翘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恨我?”
“我不恨你。”
“那你为什么杀我?”
“我没说要杀你。”
“可你想。”
绿翘说得对。她想。她走过去。手伸到绿翘领口,掰开。领口底下,有一块红印。她看着那块红印。看了很久。
“你睡了我的人。”
“是。”
“我该恨你的。”
“可你不恨。”
“我不恨。我只是觉得脏。”
她掐住绿翘的脖子。绿翘挣扎了。绿翘的眼睛越睁越大。她手越来越紧。绿翘不挣扎了。她松开手。绿翘没有动。
她站起来,看着地上的绿翘。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绿翘拖到院子里,埋在桂树下。桂花开得正好。她把花拢了拢,盖在土上。盖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把李亿的信烧了。烧完了,坐在案前,写了一首诗。诗上写着:“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写完,把笔搁下。打开柜子。柜子里是李亿送的金簪。她把金簪拿出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搁回去。合上柜子。躺下。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把院子里的土又踩了踩。踩平了。然后她坐在案前,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七月二十三,绿翘。写完了,搁下笔。
案子破得快。两个衙役在桂树下刨土。刨出一只袖子。仵作蹲下来,翻了翻尸体。他站起来,走到堂上。
“回大人,死者脖子上有掐痕。桂树底下埋的。土是新翻的。”
京兆尹坐在堂上,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案上那首诗。墨迹还很新。
“带鱼玄机。”
她被押到堂前。堂上坐着京兆尹。京兆尹问她:“你为何杀人?”
“她该死。”
“她哪里该死?”
“她不该睡我的人。”
京兆尹没接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给我一支笔。”
京兆尹让人给了她一支笔。她写了一首诗。写完,搁下笔。京兆尹接过去看。看完,把诗搁在案上。“你这样的女子,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生错了时候。”
“生对的时候,我便不会被杀?”
京兆尹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她被押下去。
秋后问斩。行刑那天,她站在刑场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开。她没闭眼。她看着天。天很蓝。她站了一会儿。想起十六岁那年,温庭筠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你这个人,不该在道观里。”她想起李亿把她按在榻上。“你这个人,心是冷的。”她想起绿翘的眼睛,越睁越大。她想起桂花开的时候,香味渗进土里。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脚边有一朵桂花。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小的,黄的,碎得几乎不成形状。她看了很久。
刀落。
她死后,咸宜观被封了。那棵桂树没人管,越长越高。每年秋天,花开得满院都是,香味渗进土里。新来的道士们蹲在树底下,用手把落花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又拢成一大一小两堆。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道士在桂树下刨土。刨出一个匣子。匣子里是一支金簪。金簪是旧的,可还亮。她拿起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幼微。
“幼微。是谁?”
旁边一个老道士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知道。像是从前在这里住过的一个师姐。”
“她后来呢?”
“后来死了。”
“怎么死的?”
“杀人。被砍了头。”
“杀了谁?”
“杀了她的丫鬟。丫鬟埋在这棵桂树底下。”
年轻道士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土是黑的,松的。她蹲下来,用手抠了抠。抠出几片烂了的桂花瓣。她把花瓣搁在手心。花瓣是黑的,碎的,一碰就散了。
“师姐。”
老道士在院子里喊她。
“来了。”
她跑出去。桂树底下,落了一地的花。她蹲下来,用手把落花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又拢成一大一小两堆。堆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花。走进殿里。师姐们跪在蒲团上念经。她走到最后一排,跪下。没有念。她看着佛前的长明灯。灯火一跳一跳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