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清溪古镇表面平静。
墙院修好,花草繁茂。温知予把心思全放在烟火日常——种菜、晒药、打理小院,刻意不去回想那日山间对峙,不去想半山腰那个守着执念的男人。
她说到做到,不再探究山林动静,不再望向远山。可心底那道被撕开的缝隙,到底无法彻底弥合。夜深人静时,偶尔还是会想起他满身伤痕、遥遥守望的模样,心头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
她拒绝了他的赎罪,却无法控制他的选择。
山的那边,陆时衍恪守承诺。不再暗中出手,不再悄悄修缮院落。每日只远远伫立,安静凝望小院方向。只有危险来临那一瞬,他才允许自己出手。
日子不咸不淡往前流淌。
谁也没料到,南城的祸端,已顺着踪迹摸到了这座宁静小镇。
当初被陆时衍拆穿所有阴谋、名声扫地的苏曼妮,不甘心就此落败。家族企业遭陆氏打压,一落千丈,往日光环碎得干净。她咽不下这口气,所有怨恨尽数记在温知予身上。耗费大量人力财力,终于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温知予极可能躲在这座江南古镇。
午后,阳光正好,巷子游人寥寥。
温知予坐在院门口晾晒花茶,竹匾层层铺开,花香淡淡漫在空气里。沈聿从义诊回来,路过院门,停下说了两句话。两人语气平和,不过邻里寻常闲谈。
这一幕,恰好落入巷口拐角处苏曼妮眼中。
她一身精致衣裙,与古镇朴素格格不入,眼底翻涌着嫉妒与阴狠。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她死死盯着温知予,又看见身侧温润俊朗的沈聿,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凭什么?温知予被抛弃、受尽苦楚逃出来,竟还能过得这般安稳,身边还有这样温厚的人相伴。凭什么所有人都在受苦,唯独她可以置身事外,坐拥岁月静好。
苏曼妮压下戾气,示意身后两个壮汉跟上,快步朝小院走来。
脚步声踏过青石板,打破巷弄安宁。
温知予抬眼的刹那,浑身微微一僵。
苏曼妮。那个曾经无数次构陷她、毁掉她八年感情的始作俑者,竟然追到了这里。
沈聿收敛笑意,上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温知予身前,眉眼带上戒备:“你们是什么人?”
苏曼妮无视他,目光死死锁着温知予,嘴角扯出尖利的笑:“温知予,可算让我找到你了。躲到这种山旮旯里,日子过得倒是惬意。你以为逃到这里,就可以一笔勾销?”
温知予缓缓起身,神色恢复平静:“我和你之间,早已没有纠葛。南城的事已经了结,你何必追到这里。”
“了结?”苏曼妮冷笑,情绪彻底失控,“我的一切全毁在你手上!陆时衍眼里心里全是你的影子,我家公司遭受重创,我身败名裂——这一切,怎么可能了结!”
她转头对身后壮汉冷声吩咐:“把她给我带走。我有话要跟她好好算一算旧账。”
两名壮汉应声闯入院门。沈聿立刻上前阻拦,可他只是一介医生,两下就被一把推开,重重撞在木柱上,肩头一阵剧痛。
“沈聿!”温知予心头一紧。
局面瞬间失控。古镇小巷偏僻,这个时段街坊大多在家午休,街上几乎无人。呼救,短时间未必有人听见。
苏曼妮站在门口,脸上是近乎疯狂的快意:“温知予,你以为你逃得掉吗?你以为躲在这里,就真的能新生吗?”
危机骤然降临。
半山腰上,陆时衍远远看见院内异变,瞳孔骤然收缩。
两个陌生男人闯入院落,沈聿被推倒的身影,还有苏曼妮那道熟悉的身影落入眼底的那一刻,一股刺骨寒意席卷全身。
苏曼妮找过来了。她找到清溪,找到温知予的藏身之地。他明明已经下令打压苏家,以为断了所有麻烦,万万没想到,被逼到绝境的苏曼妮会孤注一掷追到这里。
前几日他立下誓言,不再随意干预她的生活。可此刻危险实实在在降临到她头上。
理智与执念,在心底疯狂撕扯。
一边是她那句——你的赎罪,我不需要。一边是眼睁睁看着她再次陷入险境。
他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陆时衍周身气息瞬间冷到极致,转身大步朝山下狂奔。林间荆棘横生,树枝刮过手臂脸颊,旧痂被再次划破,渗出细密血珠,他浑然不觉。
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绝对不能。
小院之中,壮汉已经伸手来抓温知予的胳膊。
温知予侧身避开,眼底一片寒凉。她可以接受平淡,却不会任人欺凌。可对方人高马大,力量悬殊,退无可退。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
一道黑影猛地冲破院门。
风声呼啸。
陆时衍浑身沾着草木尘土,衣衫被荆棘勾出多处破口,手臂伤口再次渗血,额角一道浅浅划伤。他就那样,猝不及防,实实在在,出现在了温知予眼前。
这是来到清溪之后,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相见。
近在咫尺。
空气瞬间凝固。
苏曼妮脸上的笑意僵住,满眼错愕。温知予的身子也猛地顿住,抬眸撞进男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眸。
山林一路奔袭,他呼吸粗重,满身狼狈,眼底翻涌着后怕、焦灼,还有藏不住的痛楚。
遥遥相望无数个日夜,隔着山林岁岁凝望。终于不再隔着千山万水——
却偏偏,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危机时刻。
山风穿过敞开的院门,吹动院中晾晒的花茶,花瓣簌簌飘落。
旧年爱恨,迟来亏欠,避无可避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