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清溪古镇浸成一层柔和的橘。
温知予的话散在山风里,轻飘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重量。说完,她没有再望向半山腰,转身回院,轻轻合上木门。
“咔嗒”一声。
一扇门,隔开了山下烟火人间,也隔开了山上那个孤苦的人。
半山腰,陆时衍浑身僵立。
“你的赎罪,我不需要。”
短短七个字,像寒冬最凛冽的冰,浇灭了心底刚刚窜起的那一点微茫奢望。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这样的结局。无数个长夜,他无数次预想真相揭开后她的疏离与拒绝。可当真亲耳听见,心口旧伤依旧被狠狠揉碎,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手臂上结痂的伤口一阵阵发烫刺痛,掌心的旧伤酸胀难忍。他五指死死攥起,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指尖泛白。
特助站在身后,看着男人脊背绷得笔直,肩头却在不易察觉地发颤。
许久,陆时衍低低笑了一声,沙哑干涩:“是我强求了。”
道理他全懂。是他亲手碾碎了她八年的情意,把她逼到绝境。如今躲在暗处一厢情愿地守护,自以为赎罪,于她而言,不过是甩不掉的牵绊。她拼尽全力挣脱过往,想要干干净净的新生,而他却像一道甩不开的阴影,死死笼罩在她生活上空。
他以为是救赎,原来只是打扰。
“陆总,要不……回南城吧。”特助小心劝道,“离开这里,看不见,念得或许能轻些。”
陆时衍缓缓摇头,目光锁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走,又能去哪里。”
人走,心走不掉。就算回南城,千千万万个夜里,他依旧会记挂她是否平安。距离改变不了执念。
“我不下去打扰她。”他嗓音低沉,带着近乎自我折磨的克制,“不露面,不靠近院子,不闯入她的生活。只远远守着。再遇危难,我再出手。若无意外,便只看着。”
至少确认她岁岁平安,就够了。他不再妄想得到原谅,更不敢妄想回到她身边。
特助重重叹息,再也劝不动半分。
小院之内,温知予背靠门板,缓缓闭上双眼。
方才那番话,用尽了她仅剩的力气。心口乱糟糟的,说不上恨,也谈不上怨,只剩一团化不开的复杂。她以为得知真相后会愤怒,会反感,可真正来临的这一刻,只有沉沉的疲惫。
八年光阴,爱也耗尽,痛也受尽。她不想再和陆时衍有任何情感纠葛,不想承接他迟来的亏欠。这份沉甸甸、用伤痕堆砌出来的守护,她受之不安,弃之又于心不忍。
接受,等于变相给他希望;拒绝,又看着他困在自我惩罚之中。
进退两难。
她缓步走到院中,看向那面崭新的土墙。平整牢固,再不会有坍塌风险。可看得见的墙修好了,看不见的心墙,却横亘在两人之间,万水千山,难以逾越。
傍晚,沈聿拎着药包照例过来探望,看见院门大开,墙已修好,眉眼柔和:“墙修好了?”
温知予转头,勉强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嗯。”
沈聿敏锐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倦意,没有追问,只是把草药递过来:“夜里山风凉,这是安神的药草,煮水喝,睡得安稳些。”
他待人永远分寸恰好,不窥探过往,不逼迫袒露,只安静给予善意。
温知予接过草药,心底稍稍缓和:“谢谢你,沈聿。”
“不必客气。”沈聿目光轻轻扫过远处连绵青山,低声道,“这镇子后山很大,常有外来游人。若是有什么困扰,不必自己硬扛,可以同我说。”
他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人潜藏在这片山林之中。
温知予心头一动,轻轻点头:“我知道。”
沈聿没有多做停留,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开。
夜幕笼罩古镇,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温知予烧水煮药,淡淡草本香气弥漫院落。夜里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闭上眼,脑海反复回放从前南城的一幕幕——雨夜流产,冰冷的指责,决绝的离婚,逃亡离开。再到清溪之后,一桩桩化险为夷的怪事。
全部串联在一起。
那个曾经把她推入深渊的男人,如今拼尽全力为她挡掉世间风雨。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太晚。如果当初他能有半分如今的珍惜,他们又怎会走到今天。
窗外月色清冷,洒落山林。
半山腰的石块上,陆时衍依旧没有离去。夜露浓重,打湿衣衫,手臂伤口被露水浸润,刺痒作痛。他静静坐着,隔着重重树影,望着小院那一盏摇曳的灯火。
窗纸上映出她淡淡的剪影,许久之后,灯火终于熄灭。
她睡下了。
确认屋内归于平静,他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
他不会贸然干预她的生活,不会再偷偷修补她周遭的一切。往后风雨祸福,本该由她自己承担。
可若是危险再一次降临,他依旧没有办法袖手旁观。
这是刻进骨血的两难。
他的赎罪,她不想要。可他,做不到停下。
月色如水,漫过整座山谷。
山下是她归于平静的人间睡梦。山上是他永无归期的漫长煎熬。
一道山,隔了两种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