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温知予请的工匠到了。
老师傅敲了敲那面老墙,空心闷响传出,他皱了皱眉:“这墙内里早空透了,亏得没塌,万幸。”他顿了顿,语气古怪,“昨夜那阵风,寻常老墙扛不住,您这墙能稳稳立到现在,属实奇怪。”
温知予立在一旁,那缕转瞬即逝的违和感再度浮起。
昨夜山风狂躁,林木乱颤,枯枝落了满院。这般风势对付一面中空腐朽的危墙,本该顷刻倾覆,可它偏偏安稳伫立,连大块砖石都未曾坠落。
她淡淡垂眸:“或许是根基残留的韧劲撑住了。”
话虽如此,心底却隐隐不妥。只是她不愿深究——过往半生,她总爱执着于无解的疑点、隐秘的细节,执着于旁人未曾言说的心意,最后只落得遍体鳞伤。如今她只求安稳,无心探究离奇的侥幸,更无心和旧人旧事产生牵扯。
一切巧合,皆当寻常。
工匠不再多言,挽袖开工。凿子敲在墙上,泥沙簌簌坠落,小院动静温和,烟火安然。
温知予搬了竹椅坐在院角,捧着温热的清茶,安静看着工匠劳作。
半山观景台。
陆时衍依旧伫立,目光穿透林海,一瞬不瞬凝望山下。清晨潦草涂抹的药膏早被风吹干,手臂上交错的划痕结了薄痂,硌着皮肉,稍稍抬手便是一阵灼痛。掌心被反噬震出的伤最重,骨缝隐痛,每一次握拳都有钝重的酸胀顺着经脉蔓延。
他从头到尾未曾好好打理伤口,任由伤痕结痂、泛红、隐痛。于他而言,这些皮肉伤是唯一能留住的赎罪凭据——至少痛的时候,他能清晰感知,自己还能为她做点什么。
可此刻看着院内工匠一点点凿开墙体,他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去。
他不怕痛,不怕熬无尽孤寂。他只怕暴露。
昨夜情急之下强行稳墙,力道收得再利落,终究在墙体内部留下了痕迹。寻常风雨侵蚀只会让墙面松散脱落,可他仓促间的制衡,在中空墙芯里留下了一处截然不同的人力受力残痕。细微、隐蔽,可但凡细细查验,必定发现破绽。
这是他隐秘守护里,第一次留下无可遮掩的痕迹。也是他自我囚禁的牢笼上,第一道即将裂开的缝隙。
特助站在身后,看着男人骤然绷紧的肩线,低声开口:“陆总,要不我下去处理干净?趁着工匠不备抹平残痕,保证不留半点痕迹。”
陆时衍喉结滚动,指尖攥紧,掌心痛感骤然加剧。沉默良久,他缓缓摇头,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不用。”
他不能去。一旦下山靠近那方小院,便是对她安稳生活最彻底的惊扰。他忍了这么久,步步退让,从不越雷池半步,不能因为一己私心毁了她来之不易的平静。
“露了痕迹,便露了。”他抬眸,遥遥望着山下那道安然静坐的身影,眼底盛满荒芜,“是我该受的。”
若有一日她知晓一切——知晓他悄无声息的守护,知晓他满身伤痕的赎罪,知晓他困于过往的余生。她或许会诧异,会动容,或许依旧无动于衷。无论结局如何,都是他应得的宿命。
小院之中,工匠凿开大半腐朽墙芯,动作忽然一顿。
老师傅眯着眼,伸手摸了摸墙体内部一处平整断面,语气满是疑惑:“奇怪了。”
温知予抬眸:“怎么了?”
“这墙里面全是朽泥空壳,偏偏正中间这一块,有一道受力的平痕,不像是风吹雨打的自然磨损,倒像是……被人从外力稳稳抵住、硬生生锁住了坍塌之势。”老师傅从业几十年,修缮过无数老房,一眼便看出端倪,“按理说这墙早该塌透了,就是这道力道死死撑着,才勉强撑到现在。”
一语落下,小院瞬间安静。
凿墙声骤然停歇,风穿过院落,拂动花枝,却吹不散空气里凝滞的诡异。
温知予端着茶杯的指尖悄然微紧。温热的茶水贴着杯壁,暖不透她骤然微凉的心底。
外力抵住。硬生生锁住坍塌之势。不是天意,不是侥幸——是人为。
可昨夜夜深人静,巷弄无人,院门紧闭,谁会在深夜悄无声息护住她一方小院的危墙?谁有这般力道,能隔空稳住一面临塌的土墙,不留声响,不惊扰半分安宁?
那些她刻意忽略的侥幸,那些无从解释的安稳,那些冥冥之中化险为夷的意外——无数细碎的疑点骤然串联,在心底轰然炸开。
从前她不愿深究,是因为笃定自己的人生早已无旁人牵扯。可此刻这道清晰的人为痕迹,硬生生撕开了平静的假象。
她垂眸,长睫轻颤,眼底依旧无波,只是那片早已结痂的荒芜之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工匠将那道平整的受力痕迹彻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真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只是她不愿、也不敢去确认。
一旦确认,便意味着她拼尽全力挣脱的过往,拼尽全力换来的新生安稳,从头到尾都裹挟着那个男人无处不在的影子。她渡尽山河奔赴新生,以为彻底孑然自由,却不知有人始终悬在她岁月之上,替她挡险,为她赎罪,藏在暗处,岁岁不休。
半山之上,陆时衍将山下动静尽收眼底。
他隔着千山林海,仿佛能看见她微僵的指尖,看见她凝滞的目光,看见她心底悄然升起的疑惑。
秘密的裂痕彻底裂开。他无处可藏,无路可退。
晚风烈烈,吹乱额前碎发,露出眼底极致的酸涩与孤苦。他不怕真相败露——他怕的从来不是被知晓,而是他倾尽余生、遍体鳞伤换来的守护,于她而言,只会是一场多余的打扰,一份难以摆脱的负累。
山下烟火依旧温柔安稳。只是属于温知予的无牵无挂,从此再也算不上彻底干净。
而属于陆时衍的独自煎熬,从无人知晓的隐秘,即将迎来摇摇欲坠的结局。
残痕落地,心事难藏。他困了半生的过往牢笼,终于要被自己无声的爱意,亲手撬开缝隙。
可他无怨无悔。哪怕最终被她厌弃,哪怕最终彻底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