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山风呼啸,天光破晓时,清溪古镇从薄雾中缓缓苏醒。
温知予推开木门,昨夜那面险些坍塌的土墙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墙面只有少许泥土剥落,看着平平无奇。她目光淡淡扫过,只当是春雨侵蚀的正常损耗,并未多想。
脚下青石落了一层枯枝败叶,她拿起竹扫帚,慢悠悠清扫院落。空气湿润,草木清甜,日子平和安稳。昨夜那场凶险,连同那个奔袭下山、满身伤痕的男人,都被长夜吞没,不留半分回响。
半山腰上,陆时衍靠在石壁旁,一夜未眠。
荆棘划开的伤口没有处理,手臂上交错的痕迹部分已干涸结痂,几处磨破的地方被晨露浸过,隐隐作痛。掌心那道被反噬震出的红印依旧清晰,握拳便是一阵钝痛。
他浑不在意,目光穿过层层林海,锁着山下那一方小院。
特助一早上山,看见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瞳孔骤缩:“陆总!您这身上——”
他快步上前要打开药箱,陆时衍微微侧身避开,嗓音嘶哑:“不用。皮肉伤。”
这点痛,抵不上当年她半分煎熬。如今这些皮肉苦,不过是他该受的赎罪。
特助攥紧药棉,无力又焦灼:“山间湿气重,不处理会发炎溃烂。您这样糟蹋自己,温小姐也不会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底。
是啊,不会知道。从头到尾,都不会知道。他做的所有,奔赴、挡险、忍痛,全埋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她沐浴安稳,永远不会知晓背后有人替她扛下风雨。
陆时衍垂下眼帘,睫毛掩住翻涌的苦涩。
“我本就不求她知道。只求她平安。”
特助把药和纱布放在石台上,压低声音:“南城那边几个重大项目迫在眉睫,再拖下去损失不可估量。”
陆时衍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动身的意思。
山下小院。
温知予扫完落叶,搬了小凳坐在花架旁修剪花枝。沈聿提着一小包晒干的草药顺巷走来。
“今早上山采的,除湿气,煮水喝好。”他语气温润,递过草药,目光扫过后方那面土墙,微微蹙眉,“那面老墙根基不太稳,最好找工匠加固,免得后面出意外。”
温知予转头看去,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违和感。
昨夜风那么大,这墙看着老旧,竟没有出事。
念头一闪而过,她很快压下,轻声应道:“好,我这两日就找人修。”
她愿意提防世事隐患,却没有往远山之上那个人身上联想。不是迟钝,是她已经打心底里,把陆时衍剔除出了自己的人生。她的新生,不需要再和他产生任何牵扯——哪怕是一份隐秘的守护,她也不想要。
沈聿陪她说了几句闲话,便转身去镇上义诊。
小院重归安静。温知予低头继续打理满院繁花,眉眼从容,心墙坚不可摧。
半山腰。
陆时衍远远看着沈聿到访,看着两人简短交谈,看着那个男人从容离去。心口漫开一阵熟悉的酸涩。
他清楚沈聿并无过错,温润善良,给了温知予实实在在的陪伴。可那是他本该站的位置——是他亲手,一步一步,把机会全部毁掉。
手臂伤口一阵阵灼痛。他拿起石台上的药膏,随意抹在伤痕上,动作潦草。药膏触碰破损皮肉,激起刺痛,他面不改色。
特助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终于开口:“陆总,倘若有一日,温小姐偶然发现您做的这一切……您打算如何?”
陆时衍指尖猛地一顿。
山风掠过黑发,衣摆猎猎作响。他遥遥望向山下那道身影,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倘若她知道,我便消失。立刻,彻底,从她的世界退场。”
他所有守护,是心甘情愿的赎罪,不是绑架她、博取她回头的筹码。如果这份暗处的庇护会成为她的负担,会搅乱她来之不易的平静——他会毫不犹豫抽身。
他赎罪,但绝不纠缠。
晨光铺满山谷。
山下人间,花开花落,岁月安然。她手握自己的人间烟火,心门紧闭,不向旧人敞开分毫。
山上孤峰,伤痕累累,岁岁遥望。他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亏欠,在回忆的牢笼里,日复一日,独自煎熬。
世间最残忍莫过于此——他拼尽一切护她周全,却连让她知晓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