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宝卷·贪财好色
一
建康宫的午后,太阳晒得砖地发白。蝉声一阵接一阵,从御花园的槐树上灌下来,灌得人耳朵嗡嗡响。砖缝里的青苔晒得干卷,踩上去沙沙碎。他站在殿前,冕旒垂在额前,珠串晃着光。底下的臣子跪了一片,头抵着砖地。他从那些头顶看过去,看见最前排一个老臣的背,弓着,像一张旧弓。
“陛下,请即皇帝位。”
声音是从最前面那个老臣嘴里出来的。他低头,看见那人的头发。花白的,发缝里藏着一颗痣,痣上有一根白毛。那根白毛比周围的头发长出一截,风吹过来,微微晃。他蹲下去,伸手,把那根白头发拔了下来。老臣一动不动。只有后颈的皮肉轻轻一紧。
“你叫什么?”
“臣,领尚书事,江祏。”
“江祏。你今年多大了?”
“臣,五十有六。”
“五十六。头发都白了。”他把那根白发举到眼前,吹了一口气。白发飘走,在光里转了一下,落下去,看不见了。“你说,朕即位了,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回陛下,请先为先帝守丧,再听政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手上什么也没有,可他还是拍了拍。转身往后殿走。太监追上来要给他戴正冕旒,他抬手一挥,珠串甩在地上。珠子滚出去,在砖地上弹了几下,有一颗滚进砖缝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
“再拿这个来,朕杀你。”
太监跪地。他走进后殿,风穿过廊下,竹帘响。竹帘的边角已经旧了,穗子打了结。他听到帘后有人,走过去,一把掀开。一个宫女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金叶子。她抬头看他,没跪。
“你是谁?”
“尚药局女奴,潘氏。”
“手里是什么?”
“御花园贴花剩的金叶子。奴婢收起来,等做花钿用。”
她蹲着,裙摆铺在地上,膝头微微往前顶。那裙摆是旧的,洗得发白,但边角压得平。她说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眼睛看着他,眼皮一眨不眨。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他伸手,从她手里捏起一片金叶,薄薄的,在光下亮。金叶的边缘剪成花瓣形,剪口整齐。他吹了一下,金叶飞起来,又落在她头顶。她没动。
“你叫什么?”
“玉儿。”
“玉儿。”他念了一遍。“你能做什么?”
“识字,会算账,会配药方。”
“会算账?算给朕看看。金叶子,多少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三十一片。”
“数过?”
“奴婢收的,数过。”
他一把把她手里的金叶子全抓起来,撒在她头上。金叶子哗啦啦落下来,铺在她肩上、裙边。有几片从她发间滑下去,落在她膝上。她仍没动。
“你数错了。现在地上的也算,你数数。”
她低头,数了一会儿:“四十七片。”
他盯着她。“你刚才明明数过是三十一,为什么现在多了?”
“因为地上本就有十六片。陛下撒金叶的时候,盖住了。”
她回答时语气很平,像在对账。他笑了,笑声在这个空旷的殿里弹起来。殿梁上积的灰被震落了几粒,在光柱里慢慢飘。他一把拽起她,扯着她手腕往后殿深处走。金叶子从她裙边簌簌地落。
“从今天起,你不是尚药局的。”
“那奴婢是哪个局的?”
“是朕的。”
她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手,没有挣。他拖着她一直走到寝殿门口,才松开。她看了看发红的手腕,没有揉。他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她。
“你怕朕?”
“不怕。”
“为什么不怕?”
“陛下是天子,奴婢是奴婢。怕也没用。”
他又笑了。他走进寝殿,在案边坐下来,敲了敲案面。案面上有一层薄灰,他的手印落上去,清清楚楚。他没有擦。
“过来。朕考考你,你算给朕看。”
她走过去,站着。他从未案下抽出一卷账,扔在她面前。账皮是牛皮纸的,边角卷起,封绳松了。她掀开,手指按在纸面上,翻到第三页,停了。
“怎么不念了?”
“陛下,这账,收进和支出,对不上。”
“哪不对?”
“皇上用度这一项,支了三十万钱。可库房实收只有二十八万。缺了两万。”
他往后一靠,看着她。窗外蝉声一阵一阵,闷热。她站在案前,手指还按在那页账上,没有移开。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她指尖。
“你说对了。朕就知道,那些王八蛋糊弄朕。”他伸手,把账本从她手里拿过来,搁在案上。“以后,你来替朕管钱。”
“奴婢管钱?”
“你替朕记着,谁贪了朕的钱,你就记下来。记够一份,朕杀一个。”
她说:“好。”
案上那卷账本还翻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殿里静下来。她站在案前,他坐在案后。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本账。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账本的纸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二
江祏死了,江祀死了,刘暄死了。他用一根绳子,把三个辅政大臣的命串在一起。绳子是牛皮拧的,两头系在柱子上,中间穿过三个人的脖颈。行刑那天,他在宫里坐着,潘玉儿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册新账。封皮是蓝布的,针脚齐整。
“陛下,今儿杀几个?”
“三个。”
“奴婢记上了。”
他偏过头看她:“记在哪儿?”
她翻开账本,第一页写着“亲杀”。她提笔,在“亲杀”下添了一行:江祏、江祀、刘暄。笔画落得慢,横平竖直。他看着她写完,点了点头。
“你倒记得清。”
“奴婢管账,账上不能漏。”
他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看看去。”
人已经挂在朱雀门上,挂了一天一夜。门上漆剥落了几处,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底。三个人吊在门楣下,身子直挺挺的,袍角被风吹起又落下,拍打着门板。他站在门下,仰头看。日头照在他的额头上,他眯起眼。
“你看,他们死了还在瞪朕。”
潘玉儿仰头,看了一眼:“陛下,他们没瞪。眼睛是睁着的。”
“那不一样?”
“不一样。瞪,是活着的时候恨。睁,是死了以后没办法闭。”
他拍手:“说得好。”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太监说:“把他们的眼皮缝上。”
太监不敢:“陛下,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就缝不上了?你不会缝?”
太监只好搬着梯子上去,用针线把三个死人的眼皮缝起来。针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像雨水落进土里。他蹲在底下看,哈哈地笑。笑完,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碎石子,朝门楣上扔了一下。石子打中其中一个人的肩膀,弹开,落在地上。他没再扔。潘玉儿站在他身后,没有笑。他回头。
“你怎么不笑?”
“陛下笑得好,奴婢就不用笑了。”
他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回宫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潘玉儿走在后面。石板路的缝里长着细草,踩上去无声。他忽然停住,她没有撞上他,也停住。
“今晚,朕要你。”
“好。”
“你不害怕?”
“奴婢不怕。”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没躲。他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当天夜里,他让人把江祏家的宅子拆了,砖一块一块运进宫,在御花园里砌了一堵墙。砖是青灰色的,新旧不一,垒得歪歪扭扭。有人问他砌墙做什么。他说:“朕头一回杀人,留个念想。”
墙砌好了,他让人在墙根种了一圈豆角。潘玉儿问他为什么种豆角。他说:“豆角爬藤,爬得好,朕看着高兴。”
“若是爬得不好呢?”
“拔了,重新种。”
她没再问。
墙角的土翻出来了,露出底下的碎砖和蚯蚓。豆角苗种下去第三天,就冒出两片嫩叶。他蹲在墙根看过一回,看完站起来,走了。
三
宫里开市集,是在那年秋天。
他把后宫西边的空地划出来,让人搭了几十个摊子。卖布的、卖果子的、卖酒的、卖杂货的。摊子后面站着太监宫女,全换了便服。有的穿粗蓝布,有的穿褐衣,有的扎着头巾,洗得发旧。他给自己换了一身粗布短衣,站在一个卖肉的摊子后面。案板上排着几块猪肉,皮白肉红。潘玉儿站在他旁边,系着围裙,头上包一块蓝布。她低着头,像是个真老板娘。
他拿起一把刀,在一根猪骨头上比了比,问对面摊子的太监:“喂,你这布多少钱一匹?”
“回……回陛下,五百钱。”
“五百钱?朕……爷这儿一块肉才四十钱,你布卖五百?你抢啊?”
太监腿抖,说不出话。他哈哈一笑,转头看潘玉儿。“老板娘,你说这布值不值五百?”
“不值。”她头也没抬,“三百顶天。”
“听见没有?三百!”他朝对面喊。
对面太监扑通跪下:“是是是,三百,三百。”
他得意地收回目光,用刀背敲着案板,唱起小调。他唱得跑调,一句往上扬了两回,又跌下来。潘玉儿伸手,把他手里的刀拿过来,搁下。
“掌柜的,肉切好了,该摆盘了。”
他低头,看见案上确实摆着一排肉块,大小整齐。肉块之间的间距一致,像药柜里的格子。他伸手拈起一块,放嘴里嚼了嚼。
“咸了。”
“咸了好,下酒。”
他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老板娘,你什么时候学会摆盘的?”
“尚药局摆药,一个格子一格,不能乱。肉也一样。”
他把肉咽下去,拿袖子一抹嘴。周围摊子的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扫了一圈,忽然觉得没意思。“人都缩着,没劲。”他走出摊子,逛到酒摊,拿起一壶酒闻了闻。酒是新酿的,有一股酸涩味。摊子后的宫女慌忙低下头。
“多少钱?”
“不……不要钱。”
“放屁。开市集哪有不要钱的?”他从怀里摸出一摞铜钱,拍在案上。“一壶酒,三十钱,找钱。”
宫女不敢动。他眼睛一瞪。宫女赶紧从钱匣里数出几枚,双手捧到他面前。他接过,数了一遍。“你多找了五钱。”他把五枚放回案上。“爷是讲规矩的。”
潘玉儿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酒壶拿下来。
“掌柜的,你又偷喝酒。”
“爷喝自己的酒,算偷?”
“你没付钱。”
“付了!”他指指案上,“三十钱!”
“那是酒钱。这壶,还欠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从怀里又摸出几枚铜钱,搁在她手心。
“拿去。爷有的是钱。”
她攥着钱,没放进口袋,转身,把钱放进摊子的钱匣里,又数出几枚找零,递给他。他看着那几枚铜钱,笑了。
“老板娘,你这账算得真清。”
“不算清,店就亏了。”
“那爷是赚了还是亏了?”
她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摆肉:
“掌柜的没亏。掌柜的赚了一壶酒。”
那天晚上,市集散了。太监宫女们把摊子收了,搬到棚下,用油布盖上。他坐在空荡荡的摊子中间,一个人拿着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月亮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一片。潘玉儿从摊子后走出来,解了围裙,坐在他旁边。
“明天还开吗?”
“开。”
“还卖肉?”
“还卖肉。”
“卖到什么时候?”
“卖到朕不想卖了。”
她没再问,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他坐在原处没有动。背后满地月光,他一个人喝完了那壶酒。酒壶空了,他把它搁在地上,起身走的时候,月光把酒壶的影子拉得很长。
四
金莲花是冬天铺起来的。
他让人从库里搬出十几斤金箔,亲自看着工匠剪。工匠们坐在案前,手里拿着薄刃的小刀,把金箔裁成一片一片花瓣的形状。剪下来的边角料落在案上,亮晶晶的,像碎星。他蹲在地上,拿着一片金箔,对着光看,又放下。他回头,朝站在廊下的潘玉儿招手。
“来,过来。”
她走出来。他让她站在路的这一头,自己退到路的那一头,蹲下来。
“走。”
“陛下让奴婢走这条路?”
“这条路上,都是朕给你铺的花。你踩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色花瓣。风把边缘几片吹得翻起来。她提起裙摆,踏上去。赤脚。她走得很慢。金箔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干裂的树叶。他蹲在前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脚从一片莲花上抬起来,落向另一片莲花。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
“疼吗?”他问。
“不疼。”
“真的?”
“奴婢的脚底板厚,金箔薄,踩上去没感觉。”
他伸手,握住她的一只脚踝,抬起来,看了看她的脚底。脚底板沾着碎金,沾着灰,踩久了,泛着一层暗红。他没有放下来。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金莲花。花瓣已经被踩得变了形状,一缕一缕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原来走多了,金子也会烂。”
“什么东西走多了,都会烂。陛下走多了路,脚也会起茧。”
“那你还愿意走?”
“陛下让奴婢走,奴婢就走。”
他放下她的脚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不走了。从明天起,这路封起来,不许人踩。”
“那这些花呢?”
“花是给你开的,你踩过,它们就算开过了。”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回走。她跟在后头,脚底的碎金在石板路上留下细碎的印子。最后一缕夕光落在那些印子上,闪着微末的光。
这一年冬天,建康城的百姓听说了一句话:宫里有一条金莲花路,潘妃走过,叫步步生莲。市井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在酒馆里说,那金箔刮下来,够全城人吃十年。话传进他耳朵里,他不怒,反而大笑。
“说朕有钱?他们说得对。”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潘玉儿扶着他进寝殿。殿中央堆着一座钱山,是前几天他让人从库房搬来的。铜钱是用麻袋装的,一袋一袋倒出来,堆成一座小山。他倒在钱山上,铜钱哗啦啦陷下去,埋住他半边身子。潘玉儿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过来。”
她走过去。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倒在钱堆上。铜钱硌着她的背。他没有说话,只是按着她。她也没有说话。
事毕,他躺在她旁边,胸口一起一伏。铜钱在他身下咯吱地响。他侧过头,看她。
“你跟朕,图什么?”
“图活着。”
“活着做什么?”
“活着,记完朕的账。”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钱堆里抓了一把铜钱,举到眼前,松开手指。铜钱从他指缝里漏下去,叮叮当当地落回钱堆。
“你看,朕有的是钱。”
“陛下有钱,是陛下的。奴婢只记帐。”
他笑了一声,闭上眼。“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潘玉儿没有回话。她坐起来,把散开的衣襟拢好。她低着头,把帐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了两个字:今夜。写完,她把笔搁下,把帐本合上,揣回怀里。
殿外,月亮光白。一地碎金。
五
萧衍起兵的消息,是王珍国带来的。
那天夜半,他还在宫里开着市集。卖酒的摊子刚收,他手里攥着一串铜钱,正数着。王珍国走进来,满身甲胄。甲片上的铁锈和露水混在一起,在灯下泛着暗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数钱。
“陛下,雍州刺史萧衍起兵了。”
“起兵?起什么兵?”
“反兵。已经过了襄阳,正在沿江而下。”
“他有多少人?”
“十万。”
“十万。”他把铜钱穿好,搁在案上,抬头。“朕有多少?”
“京师守军,不过三万。”
“三万,打十万,打得过吗?”
“陛下若亲征,或有胜算。”
他笑了。他从案上拿起那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朕不去。朕有钱,有钱就能招兵。你去,替朕招兵。一个兵,给一百钱。”
“陛下,这时候,钱不当钱……”
“钱不当钱,那什么当钱?你告诉朕,什么当钱?”
王珍国没有说话。甲片哐当响了一下,是他站得久了,膝盖微微打颤。他挥挥手:“你去吧。朕明天还要开市集。”
王珍国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他坐在案前,把那串铜钱又数了一遍。潘玉儿从后头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真不去?”
“不去。”
“为什么?”
“去了,谁陪你看市集?”
她没有接话。她走到案前,把那串铜钱拿起来,搁在他手边。
“陛下,若京城守不住呢?”
“守不住,朕还有钱。有钱,到哪儿都能开市集。”
她没有再问。
第二天,市集照常开。他站在肉摊后头,手里提着刀,和一个扮买客的太监讨价还价。为了一文钱,他拍着案板骂了半炷香。案板上的肉块被震得微微移动,潘玉儿伸手,把它们重新摆齐。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他仰头看天。
“要下雨了。”
“陛下,那是炮声。”
他愣了一下。放下刀。
“炮声?”
“萧衍的兵,到了建康城外。”
他转头,看着潘玉儿。她穿着一件旧蓝布衫,围裙系着,手上沾着肉末。他忽然伸手,把她围裙的带子解了。围裙落在地上。
“不卖了。”
“那集市呢?”
“不开了。”
他拉着她,从摊子后面走出来。周围的太监宫女都看着他,没人敢动。他走到空地的中央,站住。雷声又响了一遍。这一次比上一次近,震得脚下的砖微微颤。他抬头,看着天。
“你听,这是朕的炮声,还是他的炮声?”
潘玉儿没有回答。
六
建康城破,是九月的事。
那天夜里,城里的火把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烟从城墙的方向漫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他还在宫里,没有逃。他把库房里的钱全搬出来,一筐一筐咣当倒在地上,堆在殿中央,堆成一座小山。潘玉儿站在钱堆旁边,看着他。他坐在钱堆上,手里攥着一把铜钱,一枚一枚往空中抛,再接住。
“陛下,城门已经破了。”
“破就破了吧。朕的钱还在。”
“兵已经进了宫门。”
“进就进吧。钱搬不走。”
他抛起一枚铜钱,它落下来,他没有接住。铜钱滚出去,滚到殿门口,被一只靴子踩住。那只靴子是铁甲下的靴子。冯翌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刀。刀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往下坠。他看着萧宝卷,又看了看殿中央的钱堆。
“东昏侯,你的钱,还是我们的钱?”
萧宝卷从钱堆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是谁?”
“冯翌。”
“冯翌。你踩到朕的钱了。”
冯翌低头,把脚移开,用刀尖挑起那枚铜钱,看了一眼,又抛给他。他没有接,铜钱打在他胸口,落在地上。
“朕不要了。”
“那你要什么?”
萧宝卷站在原地,想了想。
“朕还要玩。”
冯翌一刀,落在他脖子上。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血从身下漫开,渗进砖缝。殿中央的钱山还在,铜钱哗啦啦滑下来几枚,滚到他手边。有一枚抵着他的手指,停住。
潘玉儿站在钱堆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冯翌走过去,看着她。
“你叫什么?”
“潘玉儿。”
“萧衍要见你。”
“带路。”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踩过萧宝卷身边的血。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停。鞋底沾了血,在砖地上留下一串印子。殿外的火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
萧衍坐在中军帐里。灯下,他看着跪在帐中的潘玉儿。她在灯影里抬着头,头发散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帐里的烛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
“你是东昏侯的妃子?”
“是。”
“他死了。”
“奴婢知道。”
萧衍看了她很久。“朕听说,你管过他的钱?”
“是。奴婢替他记账。”
“账呢?”
“账在奴婢这儿。”
她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封皮焦黄,边角磨得发白。她双手捧着,递上去。萧衍接过,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进出。他翻了几页,抬头。
“你记的账,和你主子的人,对得上吗?”
“对得上。账上的每一笔,都有人头。”
萧衍合上册子,搁在案上。
“你愿意留在朕身边,替朕管钱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不去。”
“为什么?”
“奴婢的账,替一个人记。记完了,就完了。”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本账,忽然问:“那朕的账,谁来记?”
潘玉儿说:“陛下若想,也找个人替陛下记。”
帐里的灯花噼啪一响。萧衍没有再看她。他挥挥手。“带她下去。”
她站起来,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萧衍一眼。灯影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张了张嘴,没说话。然后转身走出帐外。
帐外,夜色深重。她被押到一间旧帐里,没有锁门。她坐在帐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铜钱。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把铜钱搁在灯下。灯花噼啪地响。她没有去剪烛芯。
第二天早上,兵士来报:潘玉儿吊死了。她穿着进帐时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齐整,跪坐着,一根白绫悬在帐梁下。阳光从帐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萧衍听到消息,没有作声。他让人把她的尸首收殓了,葬在城外。有人说,她死前,手里攥着一枚铜钱。萧衍让人把那枚铜钱取来。他看了很久。铜钱背面磨得看不清字。他把那枚铜钱放进自己袖口。
八
萧衍登基之后,第一件事,是让人把东昏侯宫里的金莲花全刮下来。工匠们蹲在御花园的石板路上,用刀片、用铲子,把嵌在石缝里的金箔一点一点抠出来。刀片刮过石头的声响尖锐刺耳,从早响到晚。抠了半个月,装了几大筐。有人问他,这些金子怎么处置。他说:“熔了,铸钱。”
熔金炉在宫门外立了三天三夜。那些剪成莲花瓣的金箔,在炉火里化成一汪金水。工匠用长钳夹起坩埚,把金水倒进模具里,一枚一枚压出钱形。金水冷却,从模具里脱出来,还带着炉火的余温,摞在新朝的钱库里。钱库的地上铺着草席,铜钱一摞一摞码上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造钱的官员数了数,用这批金箔铸的钱,共一万六千枚。他把一枚新铸的钱呈给萧衍。萧衍接过来,看了看。正面是“天监”的字样,背面光秃秃的。他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在背面边缘,隐约有一朵印子。莲花瓣的形状,没有完全磨掉。
萧衍把那枚钱放下,说:“这种钱,不要流出去。”
“那这钱怎么处置?”
“埋在御花园那朵莲花路下面。埋深一点。”
钱库这一万六千枚钱,却陆陆续续发了出去。有的用于军饷,有的用于修河,有的用于买粮。铜钱在市面上转手,辗转经过无数人的手。有人把它们穿在绳上,有人把它们塞进米缸,有人把它们丢在柜台角落里,落了灰。没有人知道,其中一枚,背面还带着一朵莲花的印。
九
很多年以后,一个孩子在城南的菜地里捡到一枚铜钱。菜地是新翻的土,黑褐色的,散发着潮湿的泥腥味。那枚铜钱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角,锈得发绿。他蹲下来,用手指把周围的土拨开,捏起来。背面磨得看不清楚。他翻过来,对着太阳照。
“娘,这钱上面这是什么?”
他娘凑过来,看了看:“不知道。像是一朵花。”
“花?钱上怎么会有花?”
“可能是从前的人,把花样子印上去的。”
“那这钱还能花吗?”
“能花。这世上,钱总能花。”
孩子把铜钱举起来,对着太阳照。边缘那道花瓣印子在光里转了一下,亮得晃眼。他眯着眼,又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正面。字是旧字,他不认识。他用指甲抠了抠铜钱的边缘,锈斑簌簌地掉下来。
“别照了,快回家吃饭。”他娘在后头喊。
“哎!”孩子把铜钱揣进兜里,跑出去。他娘在后头又喊了一声“慢点跑”,孩子已经跑远了。他娘蹲在地头,继续拔草。太阳升起来,亮晃晃的。那枚铜钱在孩子兜里,随着他跑动的步子,轻轻响着。像一个锁不上的念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