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公主·贪财好色
建康宫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她蹲在树底下,用手把叶子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又拢成一大一小两堆。
“楚玉。”
她娘从殿里出来,扶着门框。“你父皇走了,你蹲在那里做什么?”
“分叶子。”
“分叶子做什么?”
“这堆是大哥的。这堆是二哥的。这堆是我的。”
她娘没接话。殿里传来她两个哥哥翻东西的动静。柜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她大哥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父皇的玉玺呢?搁哪儿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走进殿里。两个哥哥正把案上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大哥手里攥着一卷黄绸,二哥正翻一个匣子。
“大哥。”
“你回殿去。”
“那卷绸,是父皇的遗诏草稿。不是玉玺。”
大哥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绸上写的是“朕崩之后”,字写了一半,墨迹还没干透。
“那玉玺呢?”
“在母后手里。”
“你怎么知道?”
“我替父皇收的。”
大哥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二哥也停了手,看着她。她把那卷遗诏草稿从大哥手里拿过来,卷好,搁在案上。
“父皇走之前,把玉玺给了母后。让我先藏着。等丧事办完了,再拿出来分。”
“拿出来分?怎么分?”
“大哥拿玉玺。二哥拿兵符。建康宫,给我。”
“建康宫给你?”二哥笑了。“你一个女子,要建康宫做什么?”
“住。”
“住?这宫里上千间房,你一个人住?”
“一间一间住。住到不想住为止。”
大哥看了她半天。最后他说:“行。建康宫给你。玉玺和兵符,我们两个分。母后跟你过。”
她没接话。她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怕。
“娘。”
“嗯。”
“你跟我过。”
她娘没接话。她走过去,拉住她娘的手。手是凉的。她攥了攥。
“走吧。”
她娘跟着她走进建康宫。宫很大,空荡荡的。她一间一间看。看完一间,又看一间。走到最后一间,她停下来。
“娘,你住这间。我住你隔壁。”
“那你大哥二哥呢?”
“他们住前殿。我们住后殿。各过各的。”
她娘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看会的。”
“看谁?”
“看父皇。看大哥。看二哥。看朝里那些大臣。看多了,便会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前殿。大哥坐在案后,案上摆着玉玺。二哥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兵符。她走进去。
“大哥。二哥。”
“你来做什么?”
“分地。”
“什么地?”
“建康城里的地。你们拿玉玺和兵符,我拿地契。”
“你要地契做什么?”
“租出去。收租。”
“你一个公主,收什么租?”
“公主也要吃饭。”
大哥看了二哥一眼。二哥看了大哥一眼。她把一卷地契从袖口里拿出来,摊在案上。
“这是父皇留下的。我数过了,一共二十三处。你们拿二十二处。剩下一处,给我。”
“哪一处?”
“城南的那片荒地。靠着秦淮河。没人要。”
大哥看了半天。“那片荒地,种不出东西。”
“种不出东西,可以盖房子。盖了房子,租给人住。秦淮河边,人来人往,总有人要住。”
二哥笑了。“你倒是会算。”
“不算,便活不好。”
大哥把那卷地契推给她。“拿去。城南那片荒地,归你。剩下的,我们分。”
她把地契折好,揣进怀里。回后殿的路上,经过御花园。她停下来。花园里有个池子,池子边上有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两个字:如意。她看了一会儿,走了。
二
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父皇的妃子们。
那天她偷偷溜到父皇的寝殿外头,从帘子缝里往里看。父皇坐在榻上,旁边围着五六个妃子。有的给他捶腿,有的给他剥果子,有的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他一句话不说,只抬了抬下巴。一个妃子赶紧凑过去。他又抬了抬下巴。另一个妃子赶紧把果子递到他嘴边。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殿里,她娘正在绣花。她坐到旁边,看她娘绣。
“娘。”
“嗯。”
“父皇有那么多妃子。你一个人,不觉得亏?”
她娘手上的针停了一下。“亏?我有什么好亏的?”
“父皇有那么多女人。你只有他一个男人。”
她娘把针搁下。“你才多大,想这些做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父皇能有很多女人。我为什么不能有很多男人?”
她娘没接话。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子渗出来。她娘把指头含进嘴里,吮了一下。
“这话,以后别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
她娘没再回答。
第二天,她又去偷看父皇的妃子。这次她数了。一共七个。她数了两遍。然后回去,在她娘的妆匣里翻出一面铜镜。铜镜背面有龟蛇纹。她拿着铜镜,走到院子里,对着日光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十二岁,瘦,下巴尖,眼睛不大。她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的龟蛇。
“你照什么?”她娘跟出来。
“照我自己。”
“照出什么了?”
“照出我不是男子。”
她娘没接话。她把铜镜揣进怀里。
“这镜子,给我。”
“给你做什么?”
“留着。哪天我有了三十个男人,就拿出来照一照。”
她娘的脸白了。
三
她十五岁那年,嫁给了何戢。
何戢是驸马都尉,长得好看,眉毛浓,眼睛亮,走路的时候腰上带子响。婚礼那天,满朝文武都来了。她坐在婚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何戢骑在马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放下帘子。
洞房那夜,何戢喝了酒,脸很红。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公主。”
“你叫我什么?”
“公主。”
“叫我楚玉。”
“楚玉。”
“你坐那么远做什么?”
何戢往前挪了挪。她又说:“再近。”
他又挪了挪。她伸手,把他腰上的金带解了。他愣了一下。
“公主……”
“说了叫我楚玉。”
“楚玉,这……”
“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她把他按倒。榻上的席子是竹的,凉。他后背贴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她没管。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往下摸,摸到腰带。他的呼吸变重了。
事毕,她躺在他旁边,看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他侧过身,看着她。
“楚玉,臣有一事。”
“说。”
“臣是驸马。公主是公主。臣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不够。”
“什么不够?”
“臣只有一个人。”
她笑了。笑声很短。她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串珠子。翡翠的,绿得发黑。她把珠子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数。
“这个给你。”
“公主,臣不能收。”
“朕让你收,你就收。”
他把珠子接过去,攥在手里。她看着他攥珠子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攥得太紧了。珠子会碎。”
他松了松手。她躺回去,闭上眼。
“睡吧。”
何戢没睡。他躺了一会儿,翻过身,看着她。
“楚玉。”
“嗯。”
“你今日说的那个‘朕’字,是谁?”
她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说了吗?”
“说了。你说,‘朕让你收,你就收’。”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屋顶。“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那你便当没听见。”
何戢没再问。他躺回去。灯灭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四
刘子业登基那天,她坐在殿上。她弟弟比她小几岁,坐在龙椅上,腿够不着地。他坐了一会儿,把腿盘起来。
“姐。”
“嗯。”
“这椅子太高了。”
“坐久了就习惯了。”
“父皇以前坐在这上面,是什么感觉?”
“你坐久了,就知道了。”
散朝后,她去找刘子业。刘子业正在后殿玩蛐蛐。她走进去,蹲在他旁边。
“姐,你看这只,牙口好。”
“子业。”
“嗯。”
“你如今是皇帝了。不能天天玩蛐蛐。”
“那玩什么?”
“玩人。”
刘子业抬起头。“玩人?”
“父皇有六宫。你有几宫?”
“朕……还没想好。”
“那就现在想。你是皇帝,想有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
刘子业放下蛐蛐。“姐,你说得对。朕这就让人去办。”
“先不急。有一件事,你得先替朕办了。”
“什么事?”
“朕也要人。”
“你要什么人?”
“面首。”
刘子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要多少?”
“三十个。”
“三十个?”
“父皇六宫万数。朕只要三十个。你说,这公不公平?”
刘子业收了笑,看着她。“姐,你真敢要。”
“朕敢。”
“好。朕给你。”
五
三十个面首进宫那天,她坐在殿里。一个一个从她面前走过。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白,有的黑。她一个一个看。
“这个留下。这个也留下。这个不要。这个……”
她挑到最后一个,停了。那是一个年轻人,瘦,脸白,眼睛亮。站在最末尾,低着头。
“你叫什么?”
“回公主,叫褚渊。”
“褚渊。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
“你姑父,是褚渊?”
“是。”
“你娶了南郡公主?”
“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过来。”
他走近一步。她又说:“再近。”
他又近了一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退了一步。
“公主。”
“你怕什么?”
“臣不怕。臣是驸马。公主是公主。”
“朕让你站过来。”
他没动。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退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
“褚渊。”
“公主。”
“你今晚留下。”
“臣不能。”
“为什么?”
“臣有妻室。”
“朕不介意。”
“臣介意。”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声很短。
“好。你走。”
褚渊退出去。她坐回案前。看着剩下的二十九个面首。
“你们,谁愿意留下?”
二十九个人,没有一个动。她又笑了。笑声响了一点。然后她把灯点着了。灯亮起来,照着那二十九张脸。她说:“今晚,一个一个来。来了的,明天赏金。没来的,明天滚。”
第一个上来了。他解衣裳的时候手在抖。她躺着,看着屋顶。第二个上来了。第三个。第四个。她没数。她闭着眼。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想的是城南那片荒地。想的是秦淮河边上的房子。想的是那些租子。
第五个上来的时候,她睁开眼。
“你叫什么?”
“回公主,叫陈九。”
“陈九。你今晚别走了。”
“公主……”
“朕说了,别走了。”
陈九留下来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公主,您不睡?”
“你睡。朕看着你睡。”
陈九躺下。过了一会儿,他睡着了。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康城。天快亮了。她站了一会儿,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
六
褚渊的事,传遍了建康城。
有人说她不要脸。有人说她连姑父都不放过。有人说她比皇帝还荒淫。她听见了,没吭声。她每天照样出门,照样坐轿,照样带着三十个面首在街上走。
有一回,她在街上遇见褚渊。他骑着马,她坐着轿。她掀开帘子。
“褚渊。”
“公主。”
“你今日去哪儿?”
“去宫里。”
“去宫里做什么?”
“找陛下。”
“找他做什么?”
“有事。”
“什么事?”
“臣不说。”
她放下帘子。轿子继续走。褚渊的马也继续走。走了几步,她掀开帘子,回头看。褚渊也在回头。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然后他转过头,走了。
她坐在轿子里,把帘子放下来。手指在膝上敲了三下。
陈九在轿子外头。“公主。”
“嗯。”
“褚渊走了。”
“朕看见了。”
“要不要追?”
“追什么?他有他的路。朕有朕的路。”
轿子继续走。经过城南那片荒地。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荒地上长满了草。没人管。她放下帘子。
“陈九。”
“在。”
“明天叫几个人,来城南这片荒地。”
“做什么?”
“盖房子。”
“盖什么房子?”
“租给人住的房子。”
七
房子盖了三个月。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里有口井。她去看的时候,墙刚砌了一半。她蹲下来,看那些砖。砖是青的,一块一块码得齐整。
“陈九。”
“在。”
“这砖,哪来的?”
“回公主,从城南砖窑买的。”
“多少钱一块?”
“三文。”
“三文。二十三处地契,一处荒地。盖三间房,用了一千多块砖。三贯多。加上木料、瓦片、工钱,一共八贯。”
“八贯。租出去,一月收多少?”
“回公主,这地方偏,一月能收两百文。”
“两百文。八贯,要收四十个月。三年多。”
“是。”
“三年多,回本。然后呢?”
“然后净赚。”
她站起来。“好。再盖。把这片荒地全盖上。盖十间。二十间。能盖多少盖多少。”
“公主,盖那么多,租给谁?”
“秦淮河上,船来船往。船夫要住。商人要住。妓家也要住。只要有房,便有人住。”
陈九领命去了。她站在荒地边上,看着那片草。草很深,没到膝盖。她伸手拨了拨。草底下是土。土是湿的。
八
刘子业越来越不像话。他杀人,他奸淫,他连自己的姑母都不放过。朝里的人开始怕他。她看着弟弟,像看着一把越烧越旺的火。
“子业。”
“姐。”
“你杀的人太多了。”
“朕杀的都是该死的人。”
“谁该死?”
“挡朕路的人。”
“那朕挡你的路吗?”
刘子业看着她。“姐,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替朕办过事。你不挡朕。”
她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子业,姐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是皇帝。你想有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你想杀谁,就杀谁。你觉得这天下,谁拦得住你?”
刘子业想了很久。“没人。”
“有。”
“谁?”
“老天爷。”
刘子业笑了。“老天爷管不着朕。”
“那你就等着看。”
九
刘子业被杀的那天,是冬天。
她坐在殿里,听见外头有马蹄声。马蹄声很重,很多,从宫门外一直响到殿门外。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刘彧的兵。为首的将军姓寿,她认识。
“山阴公主。”
“寿将军。”
“奉湘东王之命,来接管建康宫。”
“接管建康宫。你们来了多少人?”
“三千。”
“三千。够了。”她坐回案前。“朕的东西,你们别动。”
“什么东西?”
“库房里的东西。朕攒了一辈子。”
寿将军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坐在案前,看着那些兵士进来,把殿里的东西搬走。搬到最后,她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库房的门已经被撬开了。她走进去。架子上空了。她站在空架子前,看了一会儿。
“公主,库房里的东西,充公了。”寿将军站在门口说。
“充公。好。”她转过身,往外走。经过寿将军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朕的库房里,原来有一串翡翠珠子。绿得发黑。你们拿走了?”
“没有。”
“没有?”
“没有。库房里是空的。”
她没接话,走了。
十
刘彧当了皇帝。她没有马上被杀。她被软禁在宫里,三间殿,一个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她每天坐在槐树下,看叶子从绿到黄,从黄到落。
有一天,陈九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
“公主。”
“陈九。”
“城南的房子,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
“一个船夫。一个卖布的。还有一个,是秦淮河上的妓家。”
“收了多少租?”
“一月两百文。三间,一月六百文。”
“六百文。好。”她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槐树。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着。“那些房子,你替我看着。”
“公主,您不回去看看?”
“回不去了。”
“那房子……”
“房子还在。地契还在。租子还在。你替朕收着。哪天朕出去了,再去看。”
陈九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陈九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旧衣裳。他把包袱搁在院子门口。
“公主,这是您以前落在城南房子里的。”
“搁那儿。”
陈九把包袱搁下,走了。她走过去,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旧袍子。袍子里裹着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龟蛇纹。磨得发白。她拿着铜镜,坐在台阶上。对着日光看。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老了。鬓角白了。她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的龟蛇。
“你照什么?”老宫人问。
“照我自己。”
“照出什么了?”
“照出我还活着。”
十一
第二天,寿将军又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卷黄绸。
“山阴公主。”
“寿将军。”
“奉陛下之命,赐公主自尽。”
她看了一眼那卷黄绸。“我弟?”
“不是。是湘东王。”
“湘东王。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东西呢?”
“什么东西?”
“白绫。毒酒。匕首。总得给一样。”
寿将军把黄绸递过来。里面是一把匕首。短,冷,刀鞘上镶着一颗珠子,绿的。她看着那颗珠子,笑了。
“这颗珠子,是从朕库房里拿的吧?”
寿将军没接话。她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很薄,亮得照人。
“褚渊在哪儿?”
“褚渊?他如今是陛下的人。”
“他知道朕死吗?”
“知道。这匕首,是他送来的。”
她握着匕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声响了一点。
“他还挺有良心。送朕一把刀。比那些送毒酒的强。”
她把匕首握紧,走进殿里。殿里有一张案,案上搁着一面铜镜。她坐下来,对着铜镜照了照。鬓角有一根白的。她捏住,拔了。拔下来的头发搁在镜台上。
“公主,时辰到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她蹲下来,用手把叶子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又拢成一大一小两堆。
“公主。”
“你等一会儿。朕分完这一堆。”
她分完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好了。”
她把匕首抵在脖子上。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散开。她没闭眼。眼睛睁着。看着天。
“褚渊。朕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朕的。从今往后,两清。”
刀落。
十二
她死后,尸体被草草埋在城外。没有碑。没有名字。只在一块石头上,刻了三个字:山阴女。
她的库房被封了。封条上盖着湘东王的印。半年后,封条被人撕了,库房里的东西被搬空。搬到最后,有人在架子最底层摸到一个匣子。匣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人骂了一句,把匣子扔在地上,踩碎了。
那颗从匕首上掉下来的翡翠珠子,滚到了墙角。被人捡了,揣进袖口。后来不知去向。
城南那片荒地,房子还在。陈九替她看着。租子还在收。一月六百文。陈九把租子攒起来,攒了三年,攒了二十多贯。他用这钱,又盖了五间房。租出去。一月又多收一贯。
后来陈九死了。他的儿子接着看。儿子死了。孙子接着看。房子越盖越多。地契还在。上面写着三个字:山阴女。
又过了很多年,建康城里来了一个年轻的史官。他翻到山阴公主那一卷,看见一句话:楚玉,孝武帝女。其性贪,其欲奢。尝求面首三十人于废帝,又逼褚渊侍之。后为明帝所杀。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康城,街上有人卖蒸饼,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把书打开,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贪财好色,亦是一种活法。其死也,不欠人,不亏己。”
写完,他把书合上。
第二年春天,宫里又来了一批新的宫女。掖庭的院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一个老宦官领着一个姑娘往里走,指着西边那道墙。
“你住那边,最里头一间。”
姑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天。
“那是什么?”
“宫里的天。跟外头不一样。”
姑娘没说话,跟着他走。推开一扇门,屋里有一个老宫女,正坐在床边缝衣裳。老宫女抬起头。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我叫阿玉。”
老宫女放下针线,从枕下摸出半块饼,递给她。“先吃。吃完了,我教你认字。”
阿玉接过饼,咬了一口。
“认字做什么?”
“认字,才能活。”
阿玉嚼着饼,点了点头。饼屑落在衣襟上,她用手指沾起来,放进嘴里。老宫女看着她,把脸偏过去。偏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案上搁着的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
“一枚铜钱。从前一个在这里住过的人留下的。”
“谁?”
“不知道。听说是个公主。做过很多事。”
“后来呢?”
“后来死了。”
阿玉把铜钱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磨得看不清了。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回案上。
“这铜钱,我能留着吗?”
“留着吧。等你哪天不知道去哪儿了,就看看它。它告诉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阿玉把铜钱揣进怀里。老宫女拿起针线,继续缝衣裳。阿玉坐在旁边,看她缝。针走得很慢。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