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马蹄声不再逼近，而是停在了某个恰到好处的距离——刚好让每个人都能看清刀锋上那层冷白的月光。
营帐里，每一个人的心都沉到了底。不知道内情的随员，怕的是匈奴溃兵的弯刀；知道内情的副使和译官，怕的是自己人更狠的决心。两种怕，指向同一个结局。
叶飞扬盯着四面八方的黑影，忽然转身，拍了拍副使的肩膀。
“副使，如果我回不来，你继续和他们谈。告诉他们，叶听已经成功突围，正赶往京城。若使团不能平安返回，陛下会在三日之内知道此地发生的一切。用这个筹码，保住剩下的人。”
副使瞳孔猛地一缩：“大人，您要去哪儿？”
叶飞扬没有回答，伸手解开一匹马的缰绳。
“大人！”副使和译官同时拽住他的胳膊，“您不是说高领要杀人灭口吗？您现在单独过去，不是送死吗？”
“他们外面披着匈奴的甲，是为了把使团的死嫁祸给匈奴，搅黄和议。”叶飞扬翻身上马，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若我在众人面前揭穿他们的身份，他们只能狗急跳墙，把所有人灭口。我一个人去，反而还有谈的余地。”
说罢，他一抖缰绳，纵马而出。夜风灌进他的袍袖，猎猎作响。他放声大喊：“吾乃冷朝使者叶飞扬！贼寇休得无理！”
马蹄踏碎冻土，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很远。
很快，几名骑兵迎上来，将他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用匈奴语厉声喝问，语调粗粝，像砂石刮过铁皮。
叶飞扬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关外冰冷的夜风。然后，他用一种连自己都意外的平静语气说：
“好了，别演了。我知道你们是谁。”
那几个骑兵的动作同时顿了一瞬。叶飞扬清楚地看见，其中一人握紧了刀柄。
“你们是高领的部队。”叶飞扬盯着那只握刀的手，“今夜来此，是要将使团灭口，嫁祸匈奴。我亲自过来，就是想和高将军当面谈一谈。”
那个握刀的骑兵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叶飞扬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又冷了几分。叶飞扬几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丈量自己脖颈的厚度——只要他下定决心，刀会在眨眼间递过来。
空气凝住了。
叶飞扬的声调忽然抬高了几分：“你们以为，我既然判断出了你们的身份，会没有任何后手吗？”
他刻意顿了一拍。
那几个骑兵明显愣住了。
“我已经让我的贴身仆人叶听先行突围，赶往京城。若使团出了任何意外，他会如实禀报陛下。届时，在座的各位——包括你们的宗族——下场只有一个。”
他一字一顿，把最后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诛九族。”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沉，有几匹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冻土上刨了几下。
那个握刀的骑兵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叶大人，这种荒唐的话，您觉得在下会信吗？”
“那你愿意拿整支军队的命、拿你全族老小的性命，赌这一把？”叶飞扬笑了一声，“使团就在那里，你派人清点一下便知。不过我怀疑——你没有这个权力。”
骑兵低下头，没有说话。
叶飞扬趁热打铁：“这么大的事，若因你耽搁了，恐怕你我得一道去酆都城里做邻居。所以，不带我去见高将军吗？还是说——高领的铁骑，怕了我一个文人？”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为首的骑兵抬起头，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点了点头，拨转马头，示意叶飞扬跟上。两名骑兵一左一右，挟着他朝丘陵深处驰去。
高领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腰间的刀柄，目光也从未从叶飞扬身上移开。
叶飞扬的马已经被高领的亲兵牵走，他身旁站着两个按刀而立的士卒。但他反而比刚才更松弛了些——因为他从这一路的待遇里读出了一件事：高领在犹豫。如果高领真的铁了心要杀他，他不会活着见到帅旗下的这个人。犹豫，就有缝隙。
“高将军，都是朝廷的命官，不聊聊吗？”叶飞扬率先开口，语气像是在京城的茶楼里约了一场清谈。
高领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使团营帐的方向：“叶大人，等营帐那边有了回音，我们再谈不迟。”
“高将军。”叶飞扬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您觉得，我会随口编一个借口来糊弄您吗？我可以陪您等，但您心里清楚——那些搜查营帐的骑兵，会带回什么样的结果。”
高领没有答话，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了一瞬。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被风声吞没。
终于，一骑快马从营帐方向飞驰而来，亲兵翻身下马，附在高领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领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叶飞扬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然后，他翻身下马，绕着叶飞扬走了一圈，脚步很慢，像在丈量一座坟茔的尺寸。忽然，他拔出腰间的刀，架在了叶飞扬的肩上。
刀刃贴着脖颈，冰凉入骨。
“叶大人，”高领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的人，找到了您的那个贴身仆人。看来，您还是骗了在下。既然如此——”
叶飞扬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非但没有躲开刀刃，反而将刀往自己脖颈处又挪了几分，让冰凉的铁刃贴得更紧。
“高将军，既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眼下不正是您动手的最好时机吗？您在等什么呢？”
高领的呼吸陡然沉重起来，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我叶飞扬虽然木讷，但这种虚张声势的把戏，见得多了。”叶飞扬直视着高领的眼睛，缓缓抬起手，将架在肩上的刀刃拨开。高领的手臂纹丝未动，竟被他轻易推开了几分，“我早就说过，叶听已经走远了。”
高领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骑兵将营帐围得水泄不通，他怎么可能跑得出去？”
叶飞扬心里猛地一跳。他没想到高领会追问到这一步——总不能如实告诉他，叶听此刻正藏在营帐外那棵大树的枝叶里吧？
但高领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不给他留半分思索的余地。
电光火石之间，叶飞扬重新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残月之下，竟有几分从容不迫的味道。
“高将军，我告诉你他如何逃出去的，你便能追上他吗？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现在我手上握着的筹码，足够和你好好谈一谈了。高将军是不是该先告诉我——为何要围了使团，嫁祸匈奴，试图重启狼烟？”
高领咬紧了嘴唇。铁锈味在齿间漫开。
良久，他点了点头，对亲兵挥了挥手：“你们继续围着营帐，不许放任何人出入。我和叶大人，单独说几句话。”
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叶纯缓缓收回了搭在弓弦上的手指。
旁边的枝桠上，心腹压低声音问：“首领，不制造混乱了吗？”
叶纯轻轻笑了笑：“看起来，叶大人已经把局面握在手里了。我们不要贸然打断，让他自己来。”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深。
“如果叶大人不能自救，那他如何——”
他没有说完。但心腹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半句话：
“——能护得住我们的家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