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后·为后不如为妓乐
一
邺城的皇宫里,她坐在镜前。镜是铜的,磨得极亮。宫女在她身后替她梳头,梳一下,停一下。
“再梳。”
“太后,已经梳了三遍了。”
“那就梳第四遍。”
宫女又梳了一遍。梳齿从发根拉到发尾,拉得很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鬓角。鬓角没白,可她还是要摸。摸完了,把手放回膝上。
“今日谁来了?”
“回太后,和尚昙献来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昙献进来了。他是个和尚,年轻,脸白,眼睛亮。他行了礼,站在下首。僧袍洗得发白,领口有一道细缝,缝过,针脚密。
“太后召贫僧,有何吩咐?”
“朕问你,你寺里的那尊佛,修好了吗?”
“回太后,修好了。”
“修得好不好?”
“好。”
“哪里好?”
“佛面修得圆,眉眼修得低。低眉看人,人才肯跪。”
她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懂。”
“贫僧在寺里,看了十年佛。”
“看了十年,看懂了什么?”
“看懂了,佛不说话,可人人都听它的。人不说话,佛便不灵。”
她从镜前站起来。“朕想去看看。”
“太后要去,贫僧这就去安排。”
“不用安排。朕现在就去。”
她站起来,往外走。昙献跟在她身后。走到殿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走前头。”
“是。”
昙献走到前头。她跟在后头。穿过两道宫门,又穿过一道长廊。长廊两边挂着旧画,画上落了灰。她走得很慢,他也不敢走快。走到第二道宫门口,守门的禁军跪下去。她没看。
到了寺里,她进了殿。殿里的佛是新的,金身,低着眼。她站在佛前,看了一会儿。
“这佛,修得比朕高。”
“太后,佛是佛,人是人。”
“可朕站在它面前,便比它矮。”
“太后若坐在高处,佛便矮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过来。”
他走近一步。她又说:“再近。”
他又近了一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没躲。她的手往下滑,摸到他的衣领。他的呼吸变重了。
“太后……”
“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她把灯吹灭了。殿里黑下来。只有佛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灯影照在佛脸上,佛低着眼,看着他们两个。她伸手,把长明灯也吹灭了。
二
和士开进宫的时候,天刚亮。她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封折子。和士开跪在门口。
“太后。”
“进来。”
和士开走进来,站着。他三十来岁,瘦,下巴尖,眼睛不大,可看人很准。
“朕问你,皇帝最近在做什么?”
“回太后,陛下在宫里喝酒。”
“天天喝?”
“天天喝。”
“喝完了呢?”
“喝完了,跟冯小怜玩。掷骰子,赌钱。输了就发脾气,赢了就笑。”
她把折子搁在案上。“你去管管他。”
“太后,臣管不了陛下。”
“你管不了。你是他师父,你管不了?”
和士开不说话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朕让你当这个官,是让你替朕管着朝里的事。朝里的事,你要管。皇帝的事,你也要管。你不管,朕要你做什么?”
和士开低下头。“臣知道了。”
“你回去吧。明日早朝,把六镇的折子递上来。”
“是。”
和士开退出去。她坐回案前,把折子重新打开。折子上写的是六镇军饷,少了三成。她看了两遍,批了四个字:查,实报。
批完,她把笔搁下,把折子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雨丝打在窗纸上,噗噗地响。
三
昙献进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殿里,没点灯。他进来的时候,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步子很轻,落在砖上,像猫。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太后。”
“你来做什么?”
“太后召贫僧,贫僧不敢不来。”
“朕什么时候召你了?”
“太后没召。贫僧自己想来的。”
她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又没说话。他又走了一步。
“太后,贫僧有一事。”
“说。”
“贫僧想留在宫里。”
“留在宫里做什么?”
“陪太后。”
她笑了。笑声很短。她把灯点着了。灯亮起来,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留在这里,会死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贫僧想。”
她把灯吹灭了。殿里重新暗下来。他听见她起身的声音。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也抬起来,摸到她的手腕。她没抽开。
“你今晚别走了。”
“是。”
四
穆黄花是她的儿媳。高纬的皇后。穆黄花长得好看,可高纬不看她。高纬看的是冯小怜。冯小怜是个宫女,后来成了高纬的妃子。穆黄花在宫里待着,一天一天地待着,像个摆设。
有一天,胡太后把穆黄花叫来。
“你坐。”
穆黄花坐下了。
“你知道皇帝最近在做什么吗?”
“回太后,臣妾不知道。”
“他在跟冯小怜喝酒。天天喝。你不管?”
“臣妾管不了。”
“管不了。你连管都不管,怎么知道管不了?”
穆黄花不说话了。
“你回去吧。以后皇帝不来找你,你便来找朕。朕这里,总有事给你做。”
穆黄花退出去之后,胡太后坐在案前,把一封折子打开。折子上写的是六镇的军饷,少了三成。她看了两遍,拿笔批了四个字:查,实报。
批完,她把折子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雨丝打在窗纸上,噗噗的响。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推开。雨打在她脸上,凉的。她没关窗。
五
北齐灭亡的那天,她坐在殿里,听见外头有马蹄声。马蹄声很重,很多,从宫门外一直响到殿门外。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北周的兵。为首的将军叫尉迟勤。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胡太后。”
“你是谁?”
“北周将军尉迟勤。奉武帝之命,来接管邺城。”
“接管邺城。你们来了多少人?”
“五万。”
“五万。够了。”她坐回案前。“朕的东西,你们别动。”
“什么东西?”
“库房里的东西。朕攒了一辈子。”
尉迟勤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坐在案前,看着那些兵士进来,把殿里的东西搬走。搬到最后,她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库房的门已经被撬开了。她走进去。架子上空了。她站在空架子前,看了一会儿。
“太后,库房里的东西,充公了。”尉迟勤站在门口说。
“充公。好。”她转过身,往外走。经过尉迟勤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朕的库房里,原来有一串翡翠珠子。绿得发黑。你们拿走了?”
“没有。”
“没有?”
“没有。库房里是空的。”
她没接话,走了。
六
北齐灭亡后,她被押到长安。路上走了两个月。到了长安,她被安置在一座旧宅子里。宅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她每天坐在槐树下,看叶子从绿到黄,从黄到落。
有一天,穆黄花来了。穆黄花也被人押到长安,住在离她不远的巷子里。穆黄花进了院子,站在她面前。
“太后。”
“别叫太后了。这里没有太后。”
“那叫什么?”
“叫我胡氏。”
穆黄花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屋里,从案上拿起一个碗,倒了水,端出来。
“喝水。”
穆黄花接了。喝了一口。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看您。”
“我有什么好看的?”
穆黄花没接话。她把碗放下,坐了一会儿,走了。
她坐在台阶上,把头发散了。头发垂到腰。她没束。风把头发吹起来。她没理。
七
长安的日子,比邺城苦。她在邺城的时候,什么都有。到了长安,什么都没了。库房空了,宫没了,儿子被押到别处去了。
有一天,她出了巷子,走到街上。街上人多。有卖蒸饼的,有卖胡饼的,有卖布的。她站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看了一会儿。
“客官,买饼?”
“多少钱一个?”
“两文。”
她摸了摸袖口。袖口里什么都没有。她把袖口翻过来,又翻回去。摊主看着她,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宅子里,她坐在槐树下。穆黄花来了。
“太后。”
“说了别叫太后。”
“胡氏。”穆黄花改口。“您今日出去了?”
“出去了。”
“去哪儿了?”
“街上。”
“街上有什么?”
“有胡饼。两文一个。”
穆黄花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八
长安城里,有一条巷子,叫平康坊。坊里住的,多是妓家。她第一次走进平康坊的时候,坊里的老鸨打量她。
“你多大了?”
“四十多。”
“四十多。年纪大了些。”
“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
“知道的比年轻的多。”
老鸨笑了一声。“你以前做什么的?”
“以前在宫里。”
“宫里?”
“嗯。做过皇后。”
老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做过皇后的人,来我这里?”
“做过皇后,才知道这里好。”
“这里有什么好?”
“这里没人管我。”
老鸨收了笑,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胡氏。”
“胡氏。你留在这里。接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不逼你。”
“好。”
她留在了平康坊。她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第一天,没有客。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来了一个商人。商人喝醉了,进了她的屋。她让他坐下。他坐下了。她给他倒了水。他喝了。
“你叫什么?”
“胡氏。”
“胡氏。你这名字不好听。”
“那你叫我什么?”
“叫你美人。”
她笑了。笑声很短。她把灯吹灭了。
九
穆黄花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洗头。头发长,水是温的。穆黄花站在门口,没进来。
“太后。”
“别叫太后。”
“胡氏。您真的在这里?”
“你自己看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您做过皇后,做过太后。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里没人管我。”
穆黄花没接话。她洗完头,把头发绞干,站起来。
“你坐。”
穆黄花坐下了。
“你最近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那你吃什么?”
穆黄花不说话了。
“你过来。”
穆黄花走过去。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她把铜钱递给穆黄花。
“这个给你。”
“太后……”
“别叫太后。拿着。”
穆黄花把铜钱接过去,攥在手里。
“就一枚?”
“就一枚。我攒了一辈子,只剩这一枚。”
穆黄花看着手里的铜钱,看了很久。她把铜钱揣进袖口。
“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来了也没用。”
“胡氏……”
“走吧。”
穆黄花走了。
十
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皮松了,骨头却还硬。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到院子里走一圈。走到槐树下,站一会儿,再走回去。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找她。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胡氏。”
“你是谁?”
“我叫李德林。写书的。”
“写什么书?”
“写北齐的事。”
“北齐。你写北齐,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问问,北齐是怎么亡的。”
“北齐是怎么亡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想听您说。”
她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槐树。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着。
“北齐亡,不是因为皇帝昏。昏君多了,不是个个都亡。北齐亡,是因为宫里的库房空了。库房空了,军饷就发不出。军饷发不出,兵就不肯打仗。兵不肯打仗,城就守不住。”
“库房为什么会空?”
“因为寺里修塔。”
“修塔,花了多少?”
“修了九年,花了国库三成。”
“修塔做什么?”
“修塔,是为了镇住气运。”
“镇住了吗?”
“没有。塔修到第九层,就停了。停的时候,人没了。”
李德林把她说的话记下来。记完了,他把书合上。
“胡氏,您还有什么话说?”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槐树,刚发芽,绿得发黄。她把手伸进袖口,摸了一下。袖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了。”
十一
平康坊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她接的客,不多。有商人,有船夫,有落第的书生。有人问她从前的事,她不说。有人给她钱,她收。收了,锁进匣子里。
有一回,来了一个年轻人。他进了屋,坐下。她给他倒水。他没喝。
“你以前真的做过皇后?”
“你自己信不信?”
“不信。”
“那便不信。”
“那你为什么说做过?”
“因为我要说。不说,你便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坐过皇后的人,也能坐在这里。”
年轻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
“图活着。”
“活着做什么?”
“活着,就是活着。不用做什么。”
年轻人没接话。他把水喝了。喝完,站起来。从袖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案上。
“你收着。”
“谢了。”
年轻人走了。她把钱收起来,搁进匣子。匣子里,铜钱越来越多。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二
穆黄花最后一次来,是在春天。
她进了院子,站在槐树下。胡氏坐在台阶上。
“你来了。”
“来了。”
“坐。”
穆黄花坐下了。
“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邺城。”
“回邺城做什么?”
“不知道。可我不想待在长安了。”
“那就走。”
穆黄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胡氏。”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做太后。后悔修塔。后悔……”
“不悔。”
穆黄花没接话。
“你要走就走。别回头。回头了,便走不成了。”
穆黄花走了。她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门口。门开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她把袖口里那枚铜钱摸出来,搁在手心。攥了一会儿。松开。揣回去。
十三
她死的那天,是个春天。院子里的槐树刚发出新芽。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是旧的,可洗得干净。她没有叫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浅。
老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老鸨翻了翻她的遗物。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铜钱,搁在案上。老鸨拿起铜钱,看了看,又放回去。
“就一枚?”
“就一枚。”
“她以前说,她做过皇后。”
“做过皇后,最后也就剩这一枚。”
穆黄花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抬走了。穆黄花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她走进屋,从案上拿起那枚铜钱,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揣进袖口。
十四
李德林把书写完了。
书里写了北齐的兴亡,也写了胡太后的事。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城,街上有人卖蒸饼,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把书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他把书童叫来。
“去请穆娘子。”
“哪个穆娘子?”
“从前北齐的皇后,穆黄花。住在城东那条巷子里。”
“是。”
书童去了。半炷香后回来,说穆娘子不在家。邻居说她一早就出了门,往西市去了。李德林把书合上,揣在怀里,出了门。
他在西市找到穆黄花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
“客官,买饼?”
“多少钱一个?”
“两文。”
穆黄花摸了摸袖口。袖口里空空的。她把袖口翻过来,又翻回去。摊主看着她,没说话。她站起来,要走。李德林走过去。
“穆娘子。”
穆黄花转过身。“你是谁?”
“我叫李德林。写书的。”
“写什么书?”
“写北齐的事。”
“北齐的事,找我做什么?”
“我想问问胡太后的事。”
穆黄花没接话。她走回摊子前,把袖口里摸出来的两文钱,搁在摊上。
“一个饼。”
摊主给了她一个。她接了,揣在怀里,转身就走。李德林跟在后头。
“穆娘子。”
“别跟着我。”
“就几句话。”
“你跟到巷子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走到巷子口,穆黄花停下来。
“问什么?”
“她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李德林把书从怀里拿出来,翻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他抬头看穆黄花。穆黄花已经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瘦,窄,走路没声。
十五
穆黄花回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她把怀里的胡饼拿出来,掰了一半,搁在案上。另一半,她咬了一口。嚼完了,咽下去。
“太后。”
她抬头。院子里没人。
“太后,您饿不饿?”
还是没人。她把剩下的半个饼,搁在案上。站起来,走进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子。
她在案前坐下。从袖口里摸出那枚铜钱,搁在案上。铜钱在案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就一枚。”
她把铜钱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字,磨得看不清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揣回袖口。
她出了门。往平康坊走。走到坊门口,老鸨正在门口坐着嗑瓜子。
“穆娘子。”
“胡氏在吗?”
“胡氏早死了。”
“我知道。我来看看她的屋。”
老鸨看着她。“你进去吧。”
穆黄花进了屋。屋里还摆着她生前用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穆黄花走过去,把铜钱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揣进袖口。
老鸨站在门口。“那铜钱,是她留下的。”
“我知道。”
“她说,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我知道。”
“她还说,她做过皇后。”
“我知道。”
穆黄花走出屋。经过老鸨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说,她这辈子,值不值?”
老鸨看着她,嗑了一颗瓜子。
“她跟我说过,在宫里的时候,没人敢看她。在平康坊的时候,人人都看她。”
“那又怎样?”
“她说,这就值了。”
穆黄花没接话。她走出坊门。外头街上,卖蒸饼的摊子还在冒白气。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十六
李德林把书修了一遍。
他坐在案前,把胡太后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重新抄了一遍。“北齐亡,不是因为皇帝昏。”“库房空了,军饷就发不出。”“塔修到第九层,就停了。停的时候,人没了。”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拿起笔,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书搁在架子上。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卖蒸饼的摊子收了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把书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那行字是:为后不如为妓乐。
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搁回架上。
书童进来添灯油。“先生,这书,要印吗?”
“印。”
“印多少?”
“先印一百本。”
“谁会看?”
“总会有人看。”
书童添了灯油,退出去。李德林坐回案前,把书重新打开。翻到第一页,开始从头看。他看得很慢。看到“胡太后”三个字的时候,停了停。他拿起笔,在“胡太后”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写完,他把书合上。
那行小字是:她是自己走的,不是被谁推的。
十七
长安城的平康坊,后来又来了新的姑娘。老的走了,新的来了。坊还是那个坊,屋还是那些屋。只是住的人,一茬换了一茬。
有一年春天,一个年轻姑娘进了坊。她十六岁,瘦,脸白,眼睛亮。老鸨打量她。
“你叫什么?”
“我叫阿玉。”
“阿玉。你以前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家里穷,被卖了。”
“那你留在这里。接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不逼你。”
“好。”
阿玉住进了胡氏当年住过的那间屋。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床板底下摸到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她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磨得看不清了。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老鸨进来。“你手里拿的什么?”
“一枚铜钱。在床板底下找到的。”
老鸨看了一眼。“那是从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谁?”
“一个做过皇后的。”
“皇后?皇后怎么会住这里?”
“她说,这里没人管她。”
阿玉没接话。她把铜钱搁在案上。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揣进怀里。
“你留着吧。”老鸨说。
“留着做什么?”
“等你哪天不知道去哪儿了,就看看它。它告诉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阿玉把铜钱揣好。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平康坊的巷子。巷子里有人走过,有卖花的,有挑水的,有牵马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