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后·为后不如为妓乐》
书名:凡道短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7037字 发布时间:2026-09-13

胡太后·为后不如为妓乐



邺城的皇宫里,她坐在镜前。镜是铜的,磨得极亮。宫女在她身后替她梳头,梳一下,停一下。


“再梳。”


“太后,已经梳了三遍了。”


“那就梳第四遍。”


宫女又梳了一遍。梳齿从发根拉到发尾,拉得很慢。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鬓角。鬓角没白,可她还是要摸。摸完了,把手放回膝上。


“今日谁来了?”


“回太后,和尚昙献来了。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昙献进来了。他是个和尚,年轻,脸白,眼睛亮。他行了礼,站在下首。僧袍洗得发白,领口有一道细缝,缝过,针脚密。


“太后召贫僧,有何吩咐?”


“朕问你,你寺里的那尊佛,修好了吗?”


“回太后,修好了。”


“修得好不好?”


“好。”


“哪里好?”


“佛面修得圆,眉眼修得低。低眉看人,人才肯跪。”


她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懂。”


“贫僧在寺里,看了十年佛。”


“看了十年,看懂了什么?”


“看懂了,佛不说话,可人人都听它的。人不说话,佛便不灵。”


她从镜前站起来。“朕想去看看。”


“太后要去,贫僧这就去安排。”


“不用安排。朕现在就去。”


她站起来,往外走。昙献跟在她身后。走到殿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走前头。”


“是。”


昙献走到前头。她跟在后头。穿过两道宫门,又穿过一道长廊。长廊两边挂着旧画,画上落了灰。她走得很慢,他也不敢走快。走到第二道宫门口,守门的禁军跪下去。她没看。


到了寺里,她进了殿。殿里的佛是新的,金身,低着眼。她站在佛前,看了一会儿。


“这佛,修得比朕高。”


“太后,佛是佛,人是人。”


“可朕站在它面前,便比它矮。”


“太后若坐在高处,佛便矮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过来。”


他走近一步。她又说:“再近。”


他又近了一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没躲。她的手往下滑,摸到他的衣领。他的呼吸变重了。


“太后……”


“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她把灯吹灭了。殿里黑下来。只有佛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灯影照在佛脸上,佛低着眼,看着他们两个。她伸手,把长明灯也吹灭了。



和士开进宫的时候,天刚亮。她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封折子。和士开跪在门口。


“太后。”


“进来。”


和士开走进来,站着。他三十来岁,瘦,下巴尖,眼睛不大,可看人很准。


“朕问你,皇帝最近在做什么?”


“回太后,陛下在宫里喝酒。”


“天天喝?”


“天天喝。”


“喝完了呢?”


“喝完了,跟冯小怜玩。掷骰子,赌钱。输了就发脾气,赢了就笑。”


她把折子搁在案上。“你去管管他。”


“太后,臣管不了陛下。”


“你管不了。你是他师父,你管不了?”


和士开不说话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朕让你当这个官,是让你替朕管着朝里的事。朝里的事,你要管。皇帝的事,你也要管。你不管,朕要你做什么?”


和士开低下头。“臣知道了。”


“你回去吧。明日早朝,把六镇的折子递上来。”


“是。”


和士开退出去。她坐回案前,把折子重新打开。折子上写的是六镇军饷,少了三成。她看了两遍,批了四个字:查,实报。


批完,她把笔搁下,把折子推到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雨丝打在窗纸上,噗噗地响。



昙献进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坐在殿里,没点灯。他进来的时候,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步子很轻,落在砖上,像猫。他走到她面前,站住。


“太后。”


“你来做什么?”


“太后召贫僧,贫僧不敢不来。”


“朕什么时候召你了?”


“太后没召。贫僧自己想来的。”


她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又没说话。他又走了一步。


“太后,贫僧有一事。”


“说。”


“贫僧想留在宫里。”


“留在宫里做什么?”


“陪太后。”


她笑了。笑声很短。她把灯点着了。灯亮起来,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留在这里,会死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贫僧想。”


她把灯吹灭了。殿里重新暗下来。他听见她起身的声音。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手也抬起来,摸到她的手腕。她没抽开。


“你今晚别走了。”


“是。”



穆黄花是她的儿媳。高纬的皇后。穆黄花长得好看,可高纬不看她。高纬看的是冯小怜。冯小怜是个宫女,后来成了高纬的妃子。穆黄花在宫里待着,一天一天地待着,像个摆设。


有一天,胡太后把穆黄花叫来。


“你坐。”


穆黄花坐下了。


“你知道皇帝最近在做什么吗?”


“回太后,臣妾不知道。”


“他在跟冯小怜喝酒。天天喝。你不管?”


“臣妾管不了。”


“管不了。你连管都不管,怎么知道管不了?”


穆黄花不说话了。


“你回去吧。以后皇帝不来找你,你便来找朕。朕这里,总有事给你做。”


穆黄花退出去之后,胡太后坐在案前,把一封折子打开。折子上写的是六镇的军饷,少了三成。她看了两遍,拿笔批了四个字:查,实报。


批完,她把折子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雨丝打在窗纸上,噗噗的响。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推开。雨打在她脸上,凉的。她没关窗。



北齐灭亡的那天,她坐在殿里,听见外头有马蹄声。马蹄声很重,很多,从宫门外一直响到殿门外。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北周的兵。为首的将军叫尉迟勤。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胡太后。”


“你是谁?”


“北周将军尉迟勤。奉武帝之命,来接管邺城。”


“接管邺城。你们来了多少人?”


“五万。”


“五万。够了。”她坐回案前。“朕的东西,你们别动。”


“什么东西?”


“库房里的东西。朕攒了一辈子。”


尉迟勤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她坐在案前,看着那些兵士进来,把殿里的东西搬走。搬到最后,她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库房的门已经被撬开了。她走进去。架子上空了。她站在空架子前,看了一会儿。


“太后,库房里的东西,充公了。”尉迟勤站在门口说。


“充公。好。”她转过身,往外走。经过尉迟勤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朕的库房里,原来有一串翡翠珠子。绿得发黑。你们拿走了?”


“没有。”


“没有?”


“没有。库房里是空的。”


她没接话,走了。



北齐灭亡后,她被押到长安。路上走了两个月。到了长安,她被安置在一座旧宅子里。宅子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她每天坐在槐树下,看叶子从绿到黄,从黄到落。


有一天,穆黄花来了。穆黄花也被人押到长安,住在离她不远的巷子里。穆黄花进了院子,站在她面前。


“太后。”


“别叫太后了。这里没有太后。”


“那叫什么?”


“叫我胡氏。”


穆黄花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屋里,从案上拿起一个碗,倒了水,端出来。


“喝水。”


穆黄花接了。喝了一口。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看您。”


“我有什么好看的?”


穆黄花没接话。她把碗放下,坐了一会儿,走了。


她坐在台阶上,把头发散了。头发垂到腰。她没束。风把头发吹起来。她没理。



长安的日子,比邺城苦。她在邺城的时候,什么都有。到了长安,什么都没了。库房空了,宫没了,儿子被押到别处去了。


有一天,她出了巷子,走到街上。街上人多。有卖蒸饼的,有卖胡饼的,有卖布的。她站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看了一会儿。


“客官,买饼?”


“多少钱一个?”


“两文。”


她摸了摸袖口。袖口里什么都没有。她把袖口翻过来,又翻回去。摊主看着她,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宅子里,她坐在槐树下。穆黄花来了。


“太后。”


“说了别叫太后。”


“胡氏。”穆黄花改口。“您今日出去了?”


“出去了。”


“去哪儿了?”


“街上。”


“街上有什么?”


“有胡饼。两文一个。”


穆黄花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走了。



长安城里,有一条巷子,叫平康坊。坊里住的,多是妓家。她第一次走进平康坊的时候,坊里的老鸨打量她。


“你多大了?”


“四十多。”


“四十多。年纪大了些。”


“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


“知道的比年轻的多。”


老鸨笑了一声。“你以前做什么的?”


“以前在宫里。”


“宫里?”


“嗯。做过皇后。”


老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做过皇后的人,来我这里?”


“做过皇后,才知道这里好。”


“这里有什么好?”


“这里没人管我。”


老鸨收了笑,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胡氏。”


“胡氏。你留在这里。接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不逼你。”


“好。”


她留在了平康坊。她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第一天,没有客。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来了一个商人。商人喝醉了,进了她的屋。她让他坐下。他坐下了。她给他倒了水。他喝了。


“你叫什么?”


“胡氏。”


“胡氏。你这名字不好听。”


“那你叫我什么?”


“叫你美人。”


她笑了。笑声很短。她把灯吹灭了。



穆黄花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洗头。头发长,水是温的。穆黄花站在门口,没进来。


“太后。”


“别叫太后。”


“胡氏。您真的在这里?”


“你自己看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您做过皇后,做过太后。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这里没人管我。”


穆黄花没接话。她洗完头,把头发绞干,站起来。


“你坐。”


穆黄花坐下了。


“你最近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那你吃什么?”


穆黄花不说话了。


“你过来。”


穆黄花走过去。她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她把铜钱递给穆黄花。


“这个给你。”


“太后……”


“别叫太后。拿着。”


穆黄花把铜钱接过去,攥在手里。


“就一枚?”


“就一枚。我攒了一辈子,只剩这一枚。”


穆黄花看着手里的铜钱,看了很久。她把铜钱揣进袖口。


“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来了也没用。”


“胡氏……”


“走吧。”


穆黄花走了。



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皮松了,骨头却还硬。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到院子里走一圈。走到槐树下,站一会儿,再走回去。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找她。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


“胡氏。”


“你是谁?”


“我叫李德林。写书的。”


“写什么书?”


“写北齐的事。”


“北齐。你写北齐,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问问,北齐是怎么亡的。”


“北齐是怎么亡的,你不知道?”


“我知道,可我想听您说。”


她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槐树。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支着。


“北齐亡,不是因为皇帝昏。昏君多了,不是个个都亡。北齐亡,是因为宫里的库房空了。库房空了,军饷就发不出。军饷发不出,兵就不肯打仗。兵不肯打仗,城就守不住。”


“库房为什么会空?”


“因为寺里修塔。”


“修塔,花了多少?”


“修了九年,花了国库三成。”


“修塔做什么?”


“修塔,是为了镇住气运。”


“镇住了吗?”


“没有。塔修到第九层,就停了。停的时候,人没了。”


李德林把她说的话记下来。记完了,他把书合上。


“胡氏,您还有什么话说?”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槐树,刚发芽,绿得发黄。她把手伸进袖口,摸了一下。袖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了。”


十一


平康坊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她接的客,不多。有商人,有船夫,有落第的书生。有人问她从前的事,她不说。有人给她钱,她收。收了,锁进匣子里。


有一回,来了一个年轻人。他进了屋,坐下。她给他倒水。他没喝。


“你以前真的做过皇后?”


“你自己信不信?”


“不信。”


“那便不信。”


“那你为什么说做过?”


“因为我要说。不说,你便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坐过皇后的人,也能坐在这里。”


年轻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


“图活着。”


“活着做什么?”


“活着,就是活着。不用做什么。”


年轻人没接话。他把水喝了。喝完,站起来。从袖里摸出几文钱,搁在案上。


“你收着。”


“谢了。”


年轻人走了。她把钱收起来,搁进匣子。匣子里,铜钱越来越多。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二


穆黄花最后一次来,是在春天。


她进了院子,站在槐树下。胡氏坐在台阶上。


“你来了。”


“来了。”


“坐。”


穆黄花坐下了。


“我要走了。”


“去哪儿?”


“回邺城。”


“回邺城做什么?”


“不知道。可我不想待在长安了。”


“那就走。”


穆黄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胡氏。”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做太后。后悔修塔。后悔……”


“不悔。”


穆黄花没接话。


“你要走就走。别回头。回头了,便走不成了。”


穆黄花走了。她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门口。门开着。风从外头灌进来。她把袖口里那枚铜钱摸出来,搁在手心。攥了一会儿。松开。揣回去。


十三


她死的那天,是个春天。院子里的槐树刚发出新芽。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是旧的,可洗得干净。她没有叫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浅。


老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老鸨翻了翻她的遗物。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枚铜钱,搁在案上。老鸨拿起铜钱,看了看,又放回去。


“就一枚?”


“就一枚。”


“她以前说,她做过皇后。”


“做过皇后,最后也就剩这一枚。”


穆黄花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抬走了。穆黄花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她走进屋,从案上拿起那枚铜钱,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揣进袖口。


十四


李德林把书写完了。


书里写了北齐的兴亡,也写了胡太后的事。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搁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城,街上有人卖蒸饼,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把书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他把书童叫来。


“去请穆娘子。”


“哪个穆娘子?”


“从前北齐的皇后,穆黄花。住在城东那条巷子里。”


“是。”


书童去了。半炷香后回来,说穆娘子不在家。邻居说她一早就出了门,往西市去了。李德林把书合上,揣在怀里,出了门。


他在西市找到穆黄花的时候,她正蹲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


“客官,买饼?”


“多少钱一个?”


“两文。”


穆黄花摸了摸袖口。袖口里空空的。她把袖口翻过来,又翻回去。摊主看着她,没说话。她站起来,要走。李德林走过去。


“穆娘子。”


穆黄花转过身。“你是谁?”


“我叫李德林。写书的。”


“写什么书?”


“写北齐的事。”


“北齐的事,找我做什么?”


“我想问问胡太后的事。”


穆黄花没接话。她走回摊子前,把袖口里摸出来的两文钱,搁在摊上。


“一个饼。”


摊主给了她一个。她接了,揣在怀里,转身就走。李德林跟在后头。


“穆娘子。”


“别跟着我。”


“就几句话。”


“你跟到巷子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走到巷子口,穆黄花停下来。


“问什么?”


“她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李德林把书从怀里拿出来,翻开,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他抬头看穆黄花。穆黄花已经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瘦,窄,走路没声。


十五


穆黄花回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她把怀里的胡饼拿出来,掰了一半,搁在案上。另一半,她咬了一口。嚼完了,咽下去。


“太后。”


她抬头。院子里没人。


“太后,您饿不饿?”


还是没人。她把剩下的半个饼,搁在案上。站起来,走进屋。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子。


她在案前坐下。从袖口里摸出那枚铜钱,搁在案上。铜钱在案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就一枚。”


她把铜钱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字,磨得看不清了。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揣回袖口。


她出了门。往平康坊走。走到坊门口,老鸨正在门口坐着嗑瓜子。


“穆娘子。”


“胡氏在吗?”


“胡氏早死了。”


“我知道。我来看看她的屋。”


老鸨看着她。“你进去吧。”


穆黄花进了屋。屋里还摆着她生前用的东西。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穆黄花走过去,把铜钱拿起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揣进袖口。


老鸨站在门口。“那铜钱,是她留下的。”


“我知道。”


“她说,是从宫里带出来的。”


“我知道。”


“她还说,她做过皇后。”


“我知道。”


穆黄花走出屋。经过老鸨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说,她这辈子,值不值?”


老鸨看着她,嗑了一颗瓜子。


“她跟我说过,在宫里的时候,没人敢看她。在平康坊的时候,人人都看她。”


“那又怎样?”


“她说,这就值了。”


穆黄花没接话。她走出坊门。外头街上,卖蒸饼的摊子还在冒白气。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十六


李德林把书修了一遍。


他坐在案前,把胡太后的那些话,一句一句重新抄了一遍。“北齐亡,不是因为皇帝昏。”“库房空了,军饷就发不出。”“塔修到第九层,就停了。停的时候,人没了。”抄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拿起笔,在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书搁在架子上。走到窗前。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人少了。卖蒸饼的摊子收了摊,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把书从架子上拿下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那行字是:为后不如为妓乐。


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搁回架上。


书童进来添灯油。“先生,这书,要印吗?”


“印。”


“印多少?”


“先印一百本。”


“谁会看?”


“总会有人看。”


书童添了灯油,退出去。李德林坐回案前,把书重新打开。翻到第一页,开始从头看。他看得很慢。看到“胡太后”三个字的时候,停了停。他拿起笔,在“胡太后”三个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写完,他把书合上。


那行小字是:她是自己走的,不是被谁推的。


十七


长安城的平康坊,后来又来了新的姑娘。老的走了,新的来了。坊还是那个坊,屋还是那些屋。只是住的人,一茬换了一茬。


有一年春天,一个年轻姑娘进了坊。她十六岁,瘦,脸白,眼睛亮。老鸨打量她。


“你叫什么?”


“我叫阿玉。”


“阿玉。你以前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家里穷,被卖了。”


“那你留在这里。接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我不逼你。”


“好。”


阿玉住进了胡氏当年住过的那间屋。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床板底下摸到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她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磨得看不清了。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


老鸨进来。“你手里拿的什么?”


“一枚铜钱。在床板底下找到的。”


老鸨看了一眼。“那是从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


“谁?”


“一个做过皇后的。”


“皇后?皇后怎么会住这里?”


“她说,这里没人管她。”


阿玉没接话。她把铜钱搁在案上。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揣进怀里。


“你留着吧。”老鸨说。


“留着做什么?”


“等你哪天不知道去哪儿了,就看看它。它告诉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阿玉把铜钱揣好。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平康坊的巷子。巷子里有人走过,有卖花的,有挑水的,有牵马的。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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