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线・水潭 镜头切奔波儿灞视角】
水镜炸了。
整整一夜,奔波儿灞蹲在淤泥里,把爪子伸进那潭炸得稀烂的浑水里,一遍一遍地捞。
捞上来的只有碎镜片,每一片里都映着他自己的癞头——左一片歪嘴的,右一片缺耳的,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自己,更拼不出那四个废物。
他咳了。
一口黑血混着黄水,砸在镜片上。
那是元气透支的征兆。禁术反噬,加上抽走大半精气捏分身的老账,一起找上门来了。
他不在乎。
他一遍遍掐诀,往干涸的指缝里吐唾沫,混着血,在膝头重新凝出一面巴掌大的小水镜。镜面浑浊得像瞎子的眼,映出来的东西全是重影。
可他到底还是看见了。
镜里,官道上腾起一线烟尘。烟尘前头,立着一个持棍的影子。
金光闪闪的棍子。
再往后——四个歪歪扭扭的水泡,叠成一座塔,一动不动。
奔波儿灞的呼吸停了。
他太清楚那根棍子意味着什么。当年这一棒子敲下来,他头顶那道凹痕至今还在淌黄水,连脑子里的脑浆都是歪的。
那四个水泡,连壳都没来得及缩全。
"……完了。"
这两个字不是骂出来的,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像漏气的皮囊。
他一屁股坐在淤泥里,浑身发软。
完了。全完了。礼单上"如来真经一部"那行墨迹还没干透,各路妖王都瞧见了,明日寿宴——不,是三日后点验。他交不出东西,就要被扔进炼丹炉。
他忽然想起自己捏他们的时候,往老大脸上抹泥,往老二眼里揉红藻,往老三肚子里塞烂水草,顺手丢给老四半截甘蔗。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
"你们本就是消耗品。"
现在消耗品耗完了,按理说,他该骂一句废物,然后重新捏四个。
可他坐在泥里,半天没动。
因为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转的不是"重新捏",而是——
老三那把干虾米,分给小孩的时候,手在抖。
老二从水道里钻出来那会儿,红眼亮得像烧着的炭。
还有那口井。那口在旱塬上被他们四个用指甲抠出来的井。
他烦躁地一爪子拍碎了水镜。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进淤泥。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
可这一回,他连自己是在骂谁,都有点分不清了。
他趴在泥里,把脸埋进冰凉的淤泥,只露一双眼睛盯着水面。
他不敢再看了。
【主线・接官亭 镜头切奔、波、儿、灞视角】
我们四个叠成的那座"石头",在官道边撑了大概半炷香。
说实话,我不确定撑住了。
因为我趴在第二层,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下面两层的抖动——儿在最底下抖,波在儿背上抖,我在波背上抖,灞在我头顶抖。四层一起抖,整座塔的共振频率高得惊人,抖到最后我怀疑我们不是在装石头,是在给这块石头通上电。
儿的牙齿在打颤,那声音顺着我的脚底板传上来,"咯咯咯"的,像有人在磨一把生锈的镰刀。
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稳住。"
"大、大、大哥……"儿的声音从最底层闷闷地传上来,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憋不住了……"
"憋住!"
"不、不是憋气……是、是……"
他话音未落,我听见一声极其细小的、湿漉漉的"咕叽"。
一股温热的水汽,从龟甲的缝里渗了出来,顺着我的脚踝往上爬。
儿,吓尿了。
水泡之躯本就没有什么体液,可他硬是从那点稀薄的精气里,挤出了一泡。
"儿!"波在上面咬牙切齿,"你、你那泡尿比催、催命咒还灵!"
"我、我不敢了嘛……"儿带着哭腔,"真、真的大圣来了……"
我没骂他。
因为我发现自己也在漏。
不是尿。是精气。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半透明的、本该看得见骨头的手,此刻几乎全透了。指尖已经开始发虚,边缘泛起一层细密的白沫,像开水快烧干时锅沿上浮的那层。
那是水泡要散的前兆。
我们还没看见孙悟空的脸,就已经散了半寸。
就在这时候,那串铃铛声,"叮铃"一下,停了。
停得很近。
近到我能听见马打响鼻的声音——"噗噜噜",一股热烘烘的草料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然后是一个炸雷般的嗓门:
"借光嘞——!让一让——!李家镇的父老乡亲们——"
我浑身一僵。
那不是佛号。
那口音,土得掉渣,尾音还带着儿化音。
"圣——僧——到——!"
"哗——"
官道两侧腾地爆出一片欢呼。小孩尖叫,锣鼓"咚咚锵"地响起来,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得我们四只乌龟同时一哆嗦。
我听见有人在喊:"大圣!看这儿!大圣!"
接着是无数双脚下跪的声音,"扑通扑通",像下饺子。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真的来了。
【石头缝里・奔的遗言】
我趴在波背上,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这三十几天走的路全过了一遍。
水潭、双叉岭、枯井村、旱塬、黑水河。
一把干虾米,半块烤红薯,半块麦芽糖,一串野果念珠。
然后我想起了妖爷。
我想起他翘着二郎腿,拿珊瑚扇敲我脑门子那一下,说:"敢搞砸,我把你们捏回水泡!"
我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我这一路都在替他抢经,怕他捏爆我。可真到了要被孙悟空一棒子敲碎的当口,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还是——
得告诉妖爷一声,我们尽力了。
我们被捏出来,是为了替他死。
现在真要死了,想的居然还是怎么跟他交差。
我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比散了半寸的手指还凉。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硬气话——哪怕是一句"我们来自东土大……"也行,好歹死得像个取经人——
就在这时候,儿又冒出一句:
"大、大哥……"
"又怎么了!"
"我、我好像……闻着味儿了。"
"什么味儿?"
他努力地把脖子从龟甲里伸出来半寸,鼻尖冲着官道的方向,抽了两下。
"……驴、驴粪味儿。"
我愣住了。
"你确定?"
"确定!黑水河的老龟背上,就、就这味儿!"
我脑子飞快地转。
孙悟空骑驴?
那金光闪闪的棍子,是真的?
就在这时,那炸雷嗓门又吼上了,这一回离得极近,几乎就在我们头顶:
"你这猴头!叫你挑担子你挑哪儿去了!说了多少回了,金箍棒举高些!举高些!你那棒子都快杵到地了——哎哟我的祖宗,那是纸糊的!你杵地上,回头金漆全蹭没了,拿什么挣明日的赏钱!"
纸糊的。
这三个字从官道上飘下来,砸在我耳朵里。
我浑身的血——如果水泡有血的话——"唰"地一下凉了半截,又"唰"地一下热了起来。
我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有人拿木棍敲了谁的脑袋。
接着是班主骂骂咧咧的声音:"你个结巴玩意儿!老子花钱雇你扮大圣,你连句'俺老孙来也'都吆喝不利索!滚后头挑担子去!"
结巴。
我猛地转过头。
波也在这个时候,把脑袋从龟甲里探了出来。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
他那双红眼,在暮色里瞪得溜圆。
【接官亭前・一场猴戏】
我们四个,是踩着那一地鞭炮的红纸屑,从"石头"里爬出来的。
准确说,是我们不敢爬。
是儿饿得发晕,四条腿一软,塔塌了,我们四个"哗啦"一声滚进了接官亭的柱子后头,撞翻了一摞祈福的土碗。
"咣当——"
脆响炸开。
我们四个僵在原地。
官道上的锣鼓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人同时盯着我们看。黑压压一大片,全是后脑勺和眼睛。他们跪在地上,还保持着磕头的姿势,脖子却扭了过来。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可腿是软的。水泡的腿更是软的,软得像四摊扶不上墙的稀泥。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我终于看清了官道上那"正牌取经队"的模样。
最前头"蹦蹦跳跳引路"的那位——
手里确实拄着一根棍子。
那棍子约莫四尺长,通体刷着一层廉价的黄纸,外头裹了层锡箔,在暮色里反着光。刚才这一路颠簸,锡箔已经磨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纸胎,靠近手握的地方,还被汗浸湿了一圈,软塌塌地耷拉着。
纸糊的金箍棒。
"白马"站在旁边。
那是一头灰毛驴,身上刷了一层劣质的白灰,刷得极不均匀,屁股那一块不知怎么蹭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灰毛,活像穿了条开裆裤。它大概也知道自己今天扮得不太体面,低着头,耳朵一动一动,尾巴一甩——
"噗。"
拉了一坨热腾腾的驴粪。
几个离得近的小孩"哇"地一声散开了。
再往后,是"猪八戒"。
那位爷挺着个啤酒肚,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汗巾,手里扛着一把铁铲——据说是村东头杀猪的王屠户,临时被拉来客串的。这会儿他热得满头大汗,正拿汗巾擦脸,一边擦一边跟旁边人抱怨:"这破袈裟裹得老子喘不上气,明日的赏钱得多分我两文!"
"沙僧"是班主自己。
他挑着担子,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空箩筐,走一步晃三晃,里头"哐啷哐啷"响——是几只没卖出去的破碗。
至于"唐僧"——
那位"圣僧"坐在驴背上,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三字经》,正低头跟人讨价还价:
"说好了三十文,你咋只给二十?俺这身袈裟还是租的呢!"
我站在原地,张着嘴。
半晌,我听见波用一种极其飘忽的声音问:
"大、大哥……"
"嗯。"
"咱、咱们……怕了一夜的……"
"嗯。"
"是、是这个?"
我没答。
我回头看我们四个:儿瘫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从供桌上顺来的白面馒头;波顶着一头米汤,红眼瞪得溜圆;灞默默地把那根啃剩的甘蔗从背后挪到了身前,横着,像一根随时准备战斗的……甘蔗。
我们四个,在李家镇口,被一帮唱猴戏的,吓得尿了裤子、散了半寸、叠成了石头。
我忽然很想笑。
然后我真的笑了。
【接官亭前・两个结巴】
笑完,我才发现波不见了。
我转头,看见他站在人群边上,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假悟空"。
那个"孙悟空",此刻正蹲在驴屁股后头收拾担子。
那是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个头比儿还矮半头。脸上的猴毛是用锅底灰抹的,抹得一道深一道浅,活像长了癞。头上那圈"金箍",是拿一根编草绳勒的,勒得太紧,把两边太阳穴都拽红了。
他手里攥着那根纸糊的金箍棒,低着头。
班主还在骂:"就你这样的,也配扮齐天大圣?人家孙大圣一声吼,十万天兵都不敢动!你呢?'俺老孙来也'五个字,你能卡上三息!"
少年张了张嘴。
"俺……俺老……老……"
"老什么老!"班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结巴成这样,还学人吃唱戏这碗饭?滚后头挑担子去!"
少年没躲。
他把棍子换了只手,低着头,默默去解担子上的绳结。
那双手上全是冻疮,裂着口子,渗着血丝。
我听见"咔"的一声——他手一抖,那根纸糊的金箍棒掉在地上,被自己一脚踩断了半截。
班主气得跳脚:"你个败家玩意儿!"
少年蹲下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因为他的手在抖。
跟波一模一样的抖。
我看见波往前迈了一步。
我一把没拉住。
他走到那少年跟前,蹲下来,帮他把那半截断棍捡了起来。
两个结巴,就这么面对面蹲在官道上。
一个顶着孙悟空的脸,红眼。
一个抹着孙悟空的毛,锅底灰。
少年愣愣地看着他,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丑的"大圣"。
波张了张嘴。
我紧张起来——我最怕他这个时候结巴,怕他在这孩子面前,又变回那个被妖爷一脚踹进泥里的废物。
可这一回,他没结巴。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水底捞石头:
"你、你不用……学他。"
少年没听懂。
波指了指自己那双红眼,又指了指地上那半截断棍。
"我、我也学不像。"他说,"我学了三十几天,学……学不会。"
顿了顿,他把手伸进怀里。
那个位置,揣着枯井村小丫头给的那半块烤红薯。他一路没舍得吃,旱塬上饿得发晕也没舍得吃。
他把它掏出来,掰成两半。
一半递过去。
"后、后来我就不学了。"波说,"我挖、挖井。真悟空……呼风唤雨,我挖不出雨。可、可我能挖出水。"
少年的手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后,他接过那半块红薯。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半截断了的纸金箍棒,也往前递了递。
——给你。
【接官亭前・海捕文书】
就在这时候,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官爷贴告示了!"
两个衙役扛着糨糊桶过来,手里拎着一卷黄纸,"啪"地拍在接官亭的柱子上。
我下意识抬头。
那是一张海捕文书。
纸上的画像画得极丑——四个歪瓜裂枣的玩意儿,半透明的身子,头上顶着龟甲,脸上却分别长着唐僧、悟空、八戒、沙僧的脸。
画师在旁边题了一行字:
"缉拿假冒取经妖物四名。此四物系水泡精气所化,顶替圣僧名号,沿途招摇撞骗,哄骗百姓。着各处严查,见即擒拿,扭送天庭问罪。"
底下盖着一方大印。
天庭巡界司。
我站在告示底下,一动不敢动。
我们四个,就站在自己的通缉令下面。
更讽刺的是——那画像上,那张"唐僧"的脸,跟我这张脸,一模一样。
天庭通缉的是"有人冒充唐僧师徒"。
可我们顶的,本来就是那张脸。
也就是说,我们冒充的那个人,正在被通缉。
而我们,是我们自己通缉令上的犯人。
儿大概也看明白了,因为他发出了一声快要哭出来的"呜——",被我一把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一个衙役转过身,冲我们这边喊:
"喂!那几个唱戏的!"
我们四个同时一哆嗦。
衙役朝我们招手:"过来过来!帮个忙!"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官爷……"
"见过这四个妖物没?"衙役拿手指戳了戳告示,"顶着圣僧脸的水泡妖,据说往西边来了。你们唱戏的走南闯北,消息灵通!"
我看着那张画像。
画像上那四个玩意儿,眼睛斜,鼻子歪,头顶龟甲裂着缝。
我看了一眼身边这三位——儿抱着馒头,波顶着米汤,灞扛着甘蔗。
我忽然有了底气。
我指着告示,一脸正气:
"官爷!这画得太丑了!"
衙役一愣:"啥?"
"我是说——"我深吸一口气,把双叉岭那套说辞原封不动搬了出来,"此等丑物,一看便是邪祟!我等乃东土大唐来的素食取经修行者,修的是'返璞归真'一脉,身形透明乃仙体显化,凡夫俗子岂能参透!"
衙役上下打量我。
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脏的"圣僧"。
"……你们是哪个班子的?"
"我、我们……"波在后面接了一句。
完了。
他一紧张就结巴。
我正要救场,儿忽然在后面举起手,脖子一梗,喊出了他这辈子最硬气的一句话:
"我们是大唐来的!我们……我们不吃肉!"
衙役被这俩活宝搞得一脑袋浆糊,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行了,一群疯和尚!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事!"
"谢官爷!谢官爷!"
我们四个点头如捣蒜,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身后那衙役跟同伴嘀咕:
"这年头,疯子都爱往西边跑。"
他同伴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上头说了,真的圣僧……改道了。"
我脚步骤然一顿。
"改道?"衙役的声音飘过来,"是啊,公文昨儿夜里下的——真圣僧一行取道北岭,绕开李家镇,往西北去了。说是……怕凡间迎送扰了清修。"
另一个啧啧两声:"高人就是高人。"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绕开了。
真的圣僧,绕开李家镇,往北去了。
我们四个,在这座镇口,为了一场纸糊的猴戏,吓尿了裤子,散了半寸精气,叠成了石头,差点交代在这儿。
而真正的那一伙,从头到尾,压根没打算来。
【北岭官道・马粪】
我们是在半夜离开李家镇的。
准确说,是落荒而逃。
儿一边跑一边啃那个馒头,噎得直翻白眼,被波踹了一脚:"你、你跑那么快干啥!又没人追!"
"我、我这是……战略转移!"
"你那叫饿的!"
我们四个吵吵嚷嚷地跑出五里地,到了北岭岔口,才敢停下来喘气。
月光很亮。
岔口的官道,分作两条:一条往西,一条往北。
我们站在岔口歇脚。
波忽然"咦"了一声。
他蹲下去,指着往北那条官道的路面。
"大、大哥……你看。"
我低头。
月光底下,那条土路上,印着一串新鲜的蹄印。
碗口大,深深的,边缘的土还带着被踩下去时挤出来的湿润痕迹。
我蹲下来,把手伸过去。
是热的。
不仅热——蹄印旁边的稀泥里,还嵌着一坨完整的、冒着丝丝热气的马粪。
我浑身的汗毛——如果水泡有汗毛的话——全都竖了起来。
"这、这……"儿咽了口唾沫,凑过来,闻了闻,立刻把头缩了回去,"这、这不是驴!"
是马。
真正的、蹄上钉着金边的、西海龙王三太子化作的白马。
我慢慢直起身,往北边望去。
那条官道,在月光下白晃晃的,一直伸进远处的山影里。
山影深处,极远极远的地方,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
叮铃。
很轻。
很淡。
正在一点点地,往北远去。
我们四个站在岔口,谁都没说话。
儿慢慢地把手里啃剩的半个馒头,从嘴边拿了下来。
他大概是第一次,觉得馒头不香了。
我看着那条往北的路,喉咙有点发干。
半晌,波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大、大哥……"
"嗯。"
"咱、咱刚才……怕的,是啥来着?"
我答不上来。
我低头,看见他手里那根东西——
那半截从接官亭捡回来的、被踩断的纸金箍棒。
他一路上都攥着,没舍得扔。
这会儿,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解下自己那半截枯树杈,把那截断了的纸棒子,用草绳一圈一圈,绑在了树杈顶端。
绑得很仔细。
纸糊的金箍棒,歪歪扭扭地接在那根枯木棍上,黄的纸,白的茬,在月光下可笑得要命。
可他绑完,把棍子往地上一杵,试着挥了一下。
"呼——"
纸棒子在风里抖了抖,没断。
他盯着那根棍子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红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大、大哥。"他说,"我、我想明白了。"
"明白啥?"
"他、他们那根是纸的。"波说,"咱、咱这根也是纸的。"
他顿了顿。
"可、可纸的……也能打人。"
我看着他那张顶着孙悟空脸、却亮着自己光的脸,忽然说不出话。
风从北岭那边吹过来,带着马粪的热气,和远处山影里最后一丝消散的铃铛声。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发霉的通关文牒。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像过去这三十几天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走吧。"我说。
"往、往哪儿走?"儿问。
我抬手指了指西边。
那条没有马蹄印的、空荡荡的路。
"往西。"
〔波・勇真经・卷二〕
纸糊的棒子,也是棒子。
戴面具的人,也是人。
我怕了一整夜,
怕的是那根会打人的金箍棒。
可真把我钉在原地的,
是我自己脸上,也戴着一张脸。
他结巴,我也结巴。
他被班主打,我被妖爷踹。
他手里那根是纸的,
我手里这根,也是纸的。
——可纸的,也能打人。
记于北岭岔口,
第一次,不怕自己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