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警车掉头回了县城。
村长也就不再关注九宫道的集会了。
一场可能提前终结“大顺国”命运的检查，就这样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地主大院内，登基大典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中央的“金銮殿”已经布置好了。八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白但勉强能看出是黄色的旧床单，这就是“龙案”。上面摆着一块刚从地里拔出来、勉强削成方块的白萝卜，顶端用烧红的铁钉烫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受命于天”。这便是“传国玉玺”。
旁边放着一卷粗糙的桑皮纸，是糊窗户剩下的边角料，权当圣旨。还有那柄黑黢黢的“尚方宝剑”，斜倚在桌腿旁，像根烧火棍。
墙上糊满了黄纸，窗纸也换成了能找到的最黄的桑皮纸。整个屋子看起来不伦不类，弥漫着土腥味和浆糊味混合的古怪气息。
李福昌已经穿戴整齐。
他身上那件“龙袍”，是殷凤池花了一块大洋从当铺淘来的旧货。原本是戏班唱戏用的明黄色斗篷，前襟绣着褪色的团龙纹样，后摆沾着几点洗不掉的墨渍，袖口磨出了毛边。
斗篷穿在李福昌肥胖的身躯上，紧绷绷的勒得难受，但他毫不在意。只觉得这明晃晃的颜色衬得自己格外“天威赫赫”。
“吉时快到了吧，殷爱卿？”李福昌伸着脖子问。
殷凤池也换上了一身稍体面的藏蓝色长衫，躬身道：“回禀陛下，吉时将至，诸事已备。”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讥诮。
院门口，充当“銮仪卫”的壮实教众举起一根赶牲口用的粗长皮鞭，憋足了劲，朝地面狠狠抽去。
“啪，！”
一声脆响，惊得院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院子里原本就心不在焉的“臣民”们被吓得一哆嗦，现场一阵骚动。
“肃静！肃静！”临时充当“司礼太监”的教众尖着嗓子喊。可惜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毫无威严，反而引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吉时已到，！”王铁嘴扯着嗓子高喊，“大顺皇帝陛下登基大典，始，！”
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戏服斗篷的胖子身上。
李福昌深吸一口气，挺起并不存在的胸膛，迈着方步走到龙案后。太师椅太小，他坐得并不舒服，可此刻也顾不上了。
“朕，承天景命，膺受大宝！”他用尽全身力气，拖长了调子，“今日登基，国号大顺！改元，改元，”
他卡壳了。昨晚想好的年号一时竟忘了。
“佛化，陛下。”殷凤池低声提醒。
“哦对！改元佛化！”李福昌声音又高亢起来，“朕即为大顺佛化皇帝！尔等臣民，当俯首称臣，永世效忠！”
院子里一片死寂。
教众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懂这些规矩？
殷凤池率先撩起长衫前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跪，如同信号。院子里上百人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下，参差不齐地喊着“万岁”。
声音乱七八糟，毫无气势，倒像是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喧哗。
李福昌毫不在意。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直冲头顶。他俯瞰着下方匍匐的人群，仿佛真的坐拥了万里江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他拿起那卷糊窗户纸写的圣旨，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副坛主殷凤池，忠心耿耿，才德兼备，特封为大顺国开国丞相，总理朝政！钦此！”
“臣，谢主隆恩！”殷凤池叩首。
“丞相之女殷阿娇，温良淑德，品貌端庄，特册封为大顺国开国皇后，母仪天下！钦此！”
一个穿着红色绸缎旗袍的年轻女子，在两名“宫女”搀扶下怯生生地走上前来。那旗袍是殷凤池在绸缎庄做的新衣服，好歹比别人的体面些。
殷阿娇跪下行礼，声音细若蚊蝇：“臣妾谢陛下恩典。”
接着是对其他头目的册封。
兵马大元帅金汉魁、镇东将军赵二虎、镇南将军孙狗蛋、镇西将军王麻子（和王麻子重名的那位）、镇北将军钱老蔫，一个个威风凛凛的封号被念出来，对应的却是穿着打补丁衣裳、跪在泥土地上的庄稼汉。
场面混乱而滑稽。
册封完毕，到了用印环节。
李福昌郑重其事地拿起那块白萝卜玉玺，在盛着劣质红印泥的破碗里蘸了蘸，然后用力按在圣旨末尾。
“噗嗤，”
萝卜本就松软，用力一按，红色的印泥混合着萝卜汁液，在纸上洇开一大片。“受命于天”四个字糊成一团，完全看不出是什么。
李福昌浑然不觉。他放下玉玺，拿起那柄沉重的尚方宝剑，高高举起。
“大顺国，立，！”
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丝破音的嘶哑。
风吹得更急了。墙上的黄纸被掀起一角，哗啦啦作响。院子里的众人在殷凤池带领下，再次参差不齐地喊起“万岁”。
李福昌站在拼凑的龙案后，穿着不合身的戏服斗篷，手持可笑的铁条宝剑，俯瞰下方跪拜的乌合之众。
这一刻，他的豪情直冲云霄。
什么破瓦房，什么土炕，什么萝卜玉玺，都抛到了脑后。
他就是皇帝！
是真龙天子！
大顺国，就在这地主大院改造成的“金銮殿”里，正式开张了！
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志得意满地笑了。
阳光下，那块正在渗出汁水的萝卜玉玺，在龙案上留下了一小滩水渍。
登基大典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李福昌躺在“龙床”上，兴奋得睡不着觉。
这张“龙床”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的土炕，铺了两层褥子，盖的是新买的红绸被面。枕头是用荞麦皮填的，硬邦邦的，和他在现代家里那个记忆棉枕头没法比。但李福昌一点不嫌弃，他是皇帝了，皇帝睡的床，那就是龙床！
“陛下，该歇息了。”皇后殷阿娇怯生生地站在炕边，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穿着那件红旗袍，头上还戴着那朵红绒花，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李福昌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丫头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跟着她爹殷凤池来家里拜年，每次都恭恭敬敬喊他“大伯”。现在倒好，“大伯”变成了“夫君”。
“阿娇啊，”李福昌坐起来，尽量让自己语气温和些，“你别怕。朕，我不会欺负你的。”
阿娇抬起头，眼睛里泪汪汪的：“陛下，我，”
“还叫陛下？没人的时候叫大伯就行。”
“那怎么行！”阿娇急了，“爹说了，要守规矩，不然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李福昌叹了口气：“行吧行吧，随你。今晚去别的房间睡。”
“不行！”阿娇更急了，“要是让我爹知道，他会骂死我的！而且，而且我已经是皇后了，这是我的本分。”
她说着，鼓起勇气走到炕边，开始解李福昌那件“龙袍”的扣子。
李福昌全身僵硬。虽然他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当皇帝坐拥三宫六院的美事，但面对一个和自己女儿一起长大的孩子，他是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