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接下来整整三天,王铁嘴每天给这些“文武百官”上课,教他们各种宫廷礼仪。
但这群学生实在让人头疼。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更别提什么宫廷礼仪了。王铁嘴说“山呼万岁”,他们就直愣愣地站着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虽然大,但既不整齐也没节奏,听起来像一群乌鸦在聒噪。王铁嘴说“俯首称臣”,他们就一个个把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裤裆里,搞得王铁嘴哭笑不得。
更要命的是,这些人还会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王先生,见了皇上,是先磕头还是先喊万岁?”
“王先生,皇上要是放了个屁,咱们是装作没听见还是跟着笑?”
“王先生,要是上朝的时候我肚子疼想拉屎怎么办?能请假吗?”
王铁嘴被这些问题问得一个头两个大。但他又不能发火,这些可都是大顺国的“开国元勋”,得罪了他们,他那五十个银元可能就拿不到手了。
于是他只好一一解答,有些问题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信口胡诌几句,反正这些人也分辨不出真假。
三天下来,王铁嘴嗓子都哑了,但效果确实有一点。至少,这些“文武百官”知道了见皇上要磕头,知道了不能直呼皇上的名字,知道了上朝的时候不能随地吐痰,这条规矩是王铁嘴看到有人往龙案腿上吐痰之后临时加的。
而在他上课的同时,皇宫的改造工程、尚方宝剑的打造、龙袍的置办、妃子的选秀……所有这些事情都在同步进行着。
整个李家洼村,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喧嚣之中。
“建国”的消息传开后,九宫道各分坛主事的反应各不相同。
通州分坛的香主金汉魁是最积极的一个,也是最兴奋的一个。被封为“兵马大元帅”之后,他走路都是飘的。以前见人只是点个头,现在见了人,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看见没?”他拍着自己的胸脯,对身边的亲信们吹嘘,“兵马大元帅!整个大顺国的兵权都在老子手里!殷凤池那老狐狸虽然当着丞相,但论实力,老子才是第一!”
金汉魁的兴奋不是没有道理的。他手下确实有几百号人,在通州一带势力不小。更重要的是,他的地盘就在李家洼村附近,等于是“天子脚下”,这个优势是其他分坛主事无法比拟的。
但他也有自己的心思。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廷礼仪,也不懂怎么治理国家。所以他对王铁嘴的课格外上心,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用小本子记着。他甚至私下里找王铁嘴开了几次“小灶”,请教一些“当大官需要注意什么”之类的问题。
相比之下,北平城北分坛的香主刘文通就冷淡多了。
刘文通今年四十五岁,是九宫道九个分坛主事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他跟着李福昌干了将近二十年,对这位总坛主的本事和脾气都再了解不过。在他看来,登基当皇帝这件事,纯粹是总坛主脑袋一热想出来的馊主意。
但刘文通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公开反对。他知道李福昌的脾气,这位总坛主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但一旦发起火来,那是真的会杀人的。
所以他采取了“配合但不积极”的策略。殷凤池让他选送秀女,他就随便找了两个相貌平平的寡妇送过去。殷凤池让他调拨人手,他就派了几个老弱病残去应付差事。殷凤池让他准备粮草物资,他就从仓库里清出一批快要发霉的粮食送了过去。
“刘香主,”他的副手有些担心地问,“咱们这样敷衍,总坛主会不会不高兴?”
刘文通冷笑了一声:“高兴?等他那个‘大顺国’被解放军一锅端了,咱们这些人能保住命就不错了。现在表现得越积极,到时候罪名越重。咱们这叫明哲保身,懂不懂?”
昌平分坛的香主张德胜的心态则完全不同。他今年四十三岁,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叫张秀兰,今年十六岁,长得白白净净,在村里算是出了名的小美人。
当“选秀”的消息传到昌平的时候,张德胜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了。
“闺女,”他把张秀兰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说,“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张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父亲的话,抬起头来,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父亲:“啥事啊爹?”
“总坛主,哦不,是当今皇上,”张德胜纠正了自己的称呼,“要在咱九宫道里选妃子。爹想……让你去试试。”
张秀兰的手一抖,洗衣棒槌掉进了水里。
“选……选妃?”她的声音都变了,“爹,你是说……让我去伺候那个……那个胖老头?”
“胡说八道!”张德胜脸色一沉,“什么胖老头?那是皇上!真龙天子!你要是被选上了,那就是娘娘!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你弟弟以后就是国舅爷!”
“可……可是……”张秀兰的眼眶里开始蓄积泪水,“我听说那些被选上的女人,好多都是三十多岁的老寡妇……皇上根本看不上她们……去了也是白去……”
“那就对了!”张德胜一拍大腿,“就是因为别人都不行,才显出你行的!你今年才十六,长得又水灵,那些老女人能跟你比?只要你去了,肯定被皇上看上!到时候你就是贵妃、皇后!爹就是国丈!咱们张家祖坟都冒青烟了!”
张秀兰还想说什么,但她看到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兴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她爹决定的事情,她是改变不了的。
第二天一早,张德胜就亲自赶着驴车,把女儿送到了李家洼村。
而距离北平最远的保定分坛香主孙老九,则采取了另一种策略。
孙老九今年五十出头,是九个分坛主事中地盘最大、但也最偏远的一个。他手下管着保定府及周边几个县的教众,名义上有将近四万人。
对于“建国”这件事,孙老九的态度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阳奉阴违。
他表面上对总坛的命令积极响应,选送了三名“秀女”,调拨了五十名教众,还捐了三千银元的“建国捐”。但背地里,他却在加紧巩固自己在保定地区的势力,甚至暗中跟当地的几个小会道门接触,准备在“大顺国”真的闹出什么事来的时候,自己独立门户。
“总坛主疯了,”他私下里对心腹说,“新中国都成立了,他还想当皇帝。这不是找死吗?咱们现在顺着他,是为了不惹麻烦。但真要出了事,咱们第一个撇清关系,听见没?”
当然,这些话他只在保定说,在李家洼村,他对李福昌可是恭恭敬敬的,一口一个“陛下”,叫得比谁都亲热。
而在所有分坛主事中,最感到不安的,是天津分坛的香主赵万海。
赵万海今年三十八岁,年纪不算大,但办事能力极强。他的天津分坛是九宫道所有分坛中最富裕的一个,天津是商埠,有钱人多,教众的“捐款”自然也水涨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