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敬远立在案前,目光沉沉盯着张云姬,他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声音里裹挟着压抑的怒火。
“糊涂!真是天大的糊涂!”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女儿身上。
“旁人的生死,与咱们张家何干?燕无涯是朝廷钦犯,你私自把人救下来藏在阁楼,你是想谋反吗?一旦走漏半点风声,满门上下百余口,全都要陪着你送命!”
张云姬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
不等她开口,张敬远继续沉声怒斥,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情面:“你可怜他?可谁来可怜张家老小?难道就因为你一时心软,要拉着全家一起给此人陪葬?”
张云姬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低声道:“父亲,燕无涯并非大奸大恶之徒,镇魔司行事残酷,此事另有隐情……”
“隐情?”张敬远一声冷笑,打断她的话,“朝堂之上,是非黑白从来不是靠你一己好恶来判定!不管他有什么隐情,他是钦犯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此事一旦暴露,我在朝堂费尽心力争来的一切,还有全家性命,顷刻化为乌有!”
他胸口微微起伏,强压着怒意,语调稍缓,却依旧沉重逼人:
“我不问你心中对错,只问你,可曾想过此事的后果?燕无涯藏在你阁楼一日,危险就缠在咱们张家一日。”
张云姬抿紧嘴唇,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张敬远:“女儿知道凶险。可他昨夜奄奄一息倒在窗下,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等死。如今他伤势沉重,根本无法挪动。”
张敬远闻言眉头拧得更紧,眼底满是忧烦。
“无法挪动,便是最大的祸患。”他沉声道,“眼下知晓此事的,除了你,还有那两名端血水的侍女?”
“嗯,是她们帮我换药处理伤口,答应守口如瓶。”
“侍女终究是外人,人心难测。”张敬远沉声叮嘱,“第一,往后疗伤的污物、血水,务必深埋销毁,绝不能再像今日这般,大白天捧着木盆在府中穿行,被人撞见。第二,严加约束侍女,警告她们,此事若是外泄,株连九族,谁都活不成。”
他顿了顿,目光凝重地看着张云姬:“你好生守着阁楼,寸步留心。但你要记清楚,我张家不能为一个外人倾覆。若事态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自有决断。”
“下去吧!勿要与那燕无涯过多纠缠。”
张云姬躬身告退,脚步轻轻踏出书房,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屋内只剩下张敬远一人。
方才强压的怒火慢慢褪去,余下的是满心疲惫与忧虑。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女儿阁楼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
女儿心肠太过纯善,凭一腔好恶行事,分不清轻重利害。今日能不顾灭门之祸救下燕无涯,来日若再遇上相似之事,依旧会凭着本心擅自决断。这般性子留在府中,终究是隐患,指不定哪一日便闯出塌天大祸,连累整个张家。
他心中暗自盘算,女子不经人事,久居深宅,所见所闻终究有限。唯有出嫁,离开原生庇护,独立操持一门家事,应对夫家内外人情纠葛,历经磨砺,方能褪去这份天真,真正懂得世事凶险,明白何为取舍,何为自保。
如今张云姬年岁已然合适,早些择一门稳妥亲事送她出嫁,离开侍郎府这片是非之地。一来能隔绝她与燕无涯之事的牵连,二来借婚姻历练,磨一磨她这份不加设防的善心。
只是择婿万万不能草率。对方门第、心性、人品都要细细掂量,不能寻个只会风花雪月的世家纨绔,最好是稳重知事,懂得保全家人的青年。
张敬远抬手轻轻摩挲案沿,眼底思虑重重。
此事不能仓促定下,要暗中托可靠之人打探,慢慢物色人选。眼下府中最大的难关仍是燕无涯,必须先稳住眼前危局,再慢慢筹备女儿的婚事。
他低声自语:“你这孩子,总要吃过人间苦楚,才知世道从不是非黑即白。”
书房思虑未歇,门外急促脚步声渐近。
值守护卫躬身入内,低声禀道:“大人,镇魔司正卿登门拜访,已至府门之外。”
张敬远眸光骤然一凝。
来得真快。
早朝刚斗完、午后便亲赴私宅拜访,绝非赔罪叙旧这么简单。
他心中瞬间通透——正卿是来探底、试探虚实、窥察府中动静。
他压下眼底所有沉虑,神色转瞬归于平和,淡淡颔首:“知晓了,随我迎客。”
张敬远整理衣袍,亲自出府门迎接。
府门外,镇魔司正卿一身肃色官袍,孤身而立,不带一兵一甲,姿态谦和恭谨,全然没有今日朝堂咄咄逼人的凌厉气焰。
两人四目相对,皆是面带淡笑,礼数周全,心中却各藏雷霆算计。
“张大人,叨扰了。”正卿率先拱手,语气温和。
“正卿大人亲临寒舍,蓬荜生辉,请。”
张敬远抬手迎客,举止从容坦荡,不露半分心虚破绽。
二人并肩入府,穿过庭院回廊,直达前厅。
分宾主落座,侍女奉茶退下,厅堂瞬间静谧无声,只剩两人对峙。
茶香袅袅,氛围却暗藏刺骨寒意。
不等正卿开口,张敬远率先打破沉默,直视对方,一语刺破伪装,干脆利落:
“正卿大人今日登门,想必是为了燕无涯一事。莫非,仍是要来搜查我这侍郎府邸?”
此话直白凌厉,主动抢占先手,不给对方迂回试探的余地。
正卿闻言不慌不恼,端起茶盏轻轻一撇浮沫,而后含笑摇头,语气轻淡如云,仿佛全然放下了昨夜纠葛:
“张大人说笑了。”
“燕无涯不过一介江湖亡命、无名小卒罢了。无根无基、无势无援,区区一个落魄剑客,死活无关轻重,翻不起半点朝局风浪。下官早已不放在心上。”
他抬眼看向张敬远,神色诚恳,字字温和,却句句藏刀:
“今日登门,非为搜人,是专程来向张大人致歉的。”
张敬远眼底微暗,静待下文。
正卿缓缓继续道:
“昨夜属下办事鲁莽,仅凭一缕血痕,便贸然夜叩二品大员府邸,无令求搜、惊扰大人府宅,是我镇魔司礼数不周、操之过急。”
“至于府中护卫出手争执一事,下官也全然理解。大人府邸门禁森严,护卫恪守本分、依规守门,并无过错。”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一丝无奈的恳切:
“只是下官手下那群番役、百户,皆是粗莽武人,靠着刀口舔血过日子,最看重脸面尊严。昨夜当众被掌掴,一众属下颜面扫地,人人心中憋屈愤懑。”
“下官身为镇魔司主官,若是半点反应也无、一声不吭、任由属下受辱,日后何以服众?何以统御镇魔司万千人手?”
“今日朝堂弹劾,是下官做给属下看、给朝野看的表面章法。今日私宅登门致歉,才是下官对张大人的真心实意。”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朝堂弹劾的咄咄逼人是为维稳属下、立威镇魔司,又放低姿态主动致歉,给足张敬远台面,尽显大度谦和。
外人听之,只会赞镇魔司正卿公私分明、格局宽大、知礼懂度。
可张敬远久经宦海,心中透亮如镜。
这哪里是道歉,分明是敲山震虎、暗中施压!
正卿是在隐晦提醒他:
我今日弹劾你,不是因为我抓不住人、不是我执意构陷,是我要给手下立威、稳固权柄。
我今日主动低头,不是我怕你、不是我理亏,是我故意卖你人情、留你脸面。
同时暗藏警告:我可以为了手下脸面当庭攻讦你,自然也可以为了权位,再度掀起风浪彻底扳倒你。
更重要的是——正卿刻意淡化燕无涯的存在。
一句“江湖小人物,翻不起浪花”,实则是在麻痹他、放松他的警惕。
让张敬远误以为对方已经放弃追杀、不再在意逃犯。
实则,正卿从未放弃,他只是暂时收敛锋芒,暗中观望、静待破绽,等着张敬远露出马脚。
张敬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抬手,从容接下这份“假意致歉”。
“正卿大人公私分明,胸襟豁达,张某佩服。”
“手下弟兄常年缉凶办案、浴血奔波,性子刚烈重颜面,本是常态。昨夜护卫鲁莽动手,确实失了分寸,本府回头自会严加管教,杜绝下次。”
他同样字字留谋,看似退让,实则反将一军:
“只是往后镇魔司办案,还望大人多拘章法。无旨无令、不凭实证,夜闯公卿私宅的事,若是再发生,朝野非议再起,怕是大人不好收场。”
这话温柔平和,却直击要害。
提醒正卿:你昨日越权违规,我不追究、不拆穿,是我大度。
你若再肆意妄为,我依旧能参你越权欺臣、滥施权威。
正卿闻言眸底微闪,笑意不变,心中杀机暗蓄。
张敬远看似温和退让,实则根基稳固、口舌如刀,滴水不漏,根本抓不到半点把柄。
两人端坐厅中,彼此面带和煦笑意,言语谦和有礼。
一个假意致歉、暗藏威慑、伺机寻破绽。
一个顺水推舟、借力回挡、死守府中秘密。
无人再提燕无涯,可两人心中都清清楚楚——那名重伤剑客,此刻就藏在这座侍郎府之中。
正卿此行目的已然达成:试探张敬远心态、观察府邸氛围、确认对方无异动、暂时麻痹对手。
而张敬远也彻底确认:正卿心机深到可怖,能屈能伸、能狠能忍,绝非寻常酷吏,是真正的顶级权谋对手。
正卿起身拱手作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分寸得当的淡笑。
“叨扰多时,下官便不多留了。往后若再有误会,你我不妨这般私下说开,免得朝堂之上徒增纷争。”
“自当如此。”张敬远拱手回礼,陪着他一路穿过庭院,直送到府门外石阶之下。
看着正卿登车,马车轱辘转动,渐渐消失在长街拐角,张敬远方才收回目光,面上的从容一点点褪去,沉凝压回眉宇之间。
身旁护卫静立等候,不敢出声打扰。他摆了摆手,遣退左右随从,独自一人折返府内。
方才前厅一番对谈,字字皆是试探。正卿嘴上轻描淡写,说燕无涯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江湖小人物,可张敬远心里不信。
若是此人当真无足轻重,镇魔司何必连夜追缉到自家府墙之外,不惜无令闯二品大员宅邸,甚至拿到朝堂之上当作弹劾自己的由头。
正卿越是刻意淡化,越说明燕无涯所见所闻,分量极重。
他一路缓步往后院走,脚步放得很轻,避开往来仆役,径直走向张云姬那座阁楼。
到了阁楼门外,守在廊下的贴身侍女见他前来,心中一紧,屈膝行礼。
“老爷。小姐在屋内陪着客人换药。”
“不必通报,我进去看看。”
张敬远低声吩咐,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药味浓重,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燕无涯斜倚在软榻之上,胸前缠着厚厚的白布条,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听见动静,抬眼望来,眼神瞬间警惕,手下意识按住身侧短刃。
张云姬正坐在榻边,见父亲径直进来,微微一怔,起身行礼。
张敬远没有看女儿,目光落在燕无涯身上,在离软榻数步的位置停下,没有再往前靠近,声音平稳,不带怒意,也没有半分善意。
“燕无涯,我是张敬远。方才镇魔司正卿亲自登门拜访,言语之间,刻意轻描淡写你的存在。但我看得出来,你绝非寻常江湖人。”
燕无涯眉头紧锁,喘了几口粗气,哑声开口:“张大人想如何?”
“我不想拿你去领功,也无意加害于你。”张敬远道,“只是我想弄明白一件事,你究竟撞见了什么,才会引得镇魔司不惜兴师动众,拼死也要将你斩草除根?”
“昨夜你重伤翻进我府,我女儿冒险将你救下。你若藏着秘事不说,一旦事发,我张家满门都要因你赴死。我需要知道风险到底有多大,才能权衡,该如何保全府中上下。”
张云姬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没有插话。
燕无涯沉默片刻,目光在张敬远脸上来回打量,斟酌对方所言真假。他如今重伤被困,性命全赖张家庇护,若是闭口不言,对方心中疑虑难消,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将自己交出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开口,将当日所见之事,缓缓道出。
燕无涯低声说完前因后果,气息本就虚弱,说完便靠在软榻上,胸口起伏不停,静静等着张敬远的决断。
屋内药气弥漫,片刻沉寂。
张敬远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多时的肩膀松弛下来,眼底那份山雨欲来的凝重尽数散去,语气带着几分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失笑。
“我还以为是何等倾覆社稷的惊天秘事,原来,仅仅是贪墨银钱这点旧案。”
燕无涯一怔,还未开口,就听张敬远缓缓继续说道。
“你所目睹的那笔银两,镇魔司正卿早已全数上交国库。账册重新整理完毕,户部核验入库,铁证已经不复存在。你口中这番内情,如今只剩你一人说辞,没有半分实物佐证。”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燕无涯,一语道破最残酷的现实。
“如今在朝堂众人眼中,你只是一个在逃的江湖钦犯。若是你贸然出面告御状,只会落一个诬告重臣、动摇朝纲的罪名,当场便会被乱棍拿下,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再者,正卿是殿下手中的一把利刃。殿下心里清楚此人手段酷烈,却依旧重用。就算昔日真有贪私之举,事已抹平,殿下也不会为此事惩处于他。”
张敬远语气诚恳,不带胁迫,只是陈述眼前局面:“等你伤势稍见起色,尽早寻路离开洛都。你当初坏了他的谋划,叫他险些栽了大跟头,这笔仇他记死了。只要你还留在洛都一日,镇魔司便不会停止搜捕,绝不会容你活下去。”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入耳中,燕无涯瞳孔骤然收缩,胸中气血猛地翻涌。他拼了性命逃出来,一路负伤奔逃,九死一生才把这个秘密带出来,本以为手握足以扳倒镇魔司的重磅凭据,到头来,对方直接弃财洗白,自己拼死守护的真相,竟成了一段无人采信的空话。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燕无涯身子猛地一颤,险些一口老血喷吐出来。他死死咬紧牙关,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才勉强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声音干涩沙哑,满是不甘。
“他……他竟然把所有赃银尽数上交?不惜舍弃千万白银,只为抹平罪证?”
“正是。”张敬远微微颔首,“此人取舍狠绝,懂得何为取舍。钱财终究是外物,权位性命,才是他想要的。”
一旁的张云姬静静立在侧边,听到此处,也不由得心头震动,默然不语。她原以为这是扳倒正卿必胜的凭据,未曾料到对方还有这般釜底抽薪的手段。
燕无涯靠在榻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浴血奔走,身负重伤,担着灭顶风险,到头来,所有的牺牲在朝堂规则之下,变得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