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万界皆被“归无”的灰色阴影笼罩,处处哀鸣沉沦。
唯独一方狭小独立天地,残存着旧时代最后的破碎温度与鲜活色彩。
此地,便是遗落之境。
万法归宗书院扎根的这片秘境,本就位置诡秘、规则独特。再加上杨眉老祖一众古老存在长年布下的空间大阵,竟在席卷诸天的浩劫中侥幸保全,成为死寂黑暗里,唯一孤立闪烁的微光孤岛。
如今书院大部区域尽数封停,所有能量尽数收拢,全力维系核心区域的隐匿与防御。往日人声鼎沸、论道切磋不绝的广场讲堂,早已归于沉寂。唯有秘境最深处,被柔和护阵单独隔绝的片区,依旧生机盎然,与世隔绝。
漫天书院撤离之际,陈天啸提前安置的书院师生、修真界各域修士,尽数安居于此,远离诸天祸乱。
……
大道学府,光阴倏忽,已是一月有余。
万幸此方上界时空流速平和,与蓝星、修真界同步,远缓于洪荒天界,给了众人一段难得的喘息休整之机。
漫天书院众人的新生活,已然彻底步入正轨。
女眷们打理的产业蒸蒸日上,十家漫天火锅门店客源稳定,新开的胭脂铺、成衣坊凭借独到审美与精细工艺,迅速在大道城打响名气,商业版图稳步扩张。
新立的漫天镖局,更是悄然出圈。
镖局只接稳妥短途安保护送任务,从无贪功冒进,可押镖阵容却堪称骇人。
时常是玉帝、镇元子这般气度沉稳的人物坐镇带队,孙悟空、黄龙真人随行护送。一行人一路闲谈慢行、遍历风物,如同游山玩水,却次次稳妥交镖,从无一次纰漏。
久而久之,大道城内不少知情的老客户,都主动点名漫天镖局,托付各类中高阶珍稀物资的押送差事。
各方众人,皆有归宿。
老子与太上老君安居林太傅府,深得太傅敬重,日日坐而论道、清谈悟理,地位超然闲适。
通天、罗睺、冥河三人扎根烈风军,凭顶尖眼界与诡异多变的杀伐战法,操练出的军士悍勇绝伦,历次军营演武皆拔得头筹,深受军中高层与兵部权贵赏识,地位稳步攀升。
学府之中,鸿钧入天律院后如鱼得水。
他放下一切身段,潜心研学此界大道法理,将自身万古合道经验与学府系统的诸天理论相互印证、互补交融,修行推演速度一日千里,首次院考便独占鳌头。
他心中执念从未更改——潜心悟道、顺利结业,重掌银河天道权柄,为残破故土搏一线生机。
女娲跳过基础课业,直接入读造化院研究生深造,更是艳绝全院。
根植本源的无量造化功德、洞悉万物生灭的顶级眼界,每每立论、推演,都令授课院主、万古教习为之惊叹。短短月余,她对造化大道的独到见解,已然反向补充、完善学府的古老理论体系。学府多位高层早已私下定论,待她修为彻底稳固,便邀其兼任造化院荣誉导师。
唯独陈天啸,修为看似停滞不前。
他不急不躁,不贪速成,将所有心力尽数沉淀。一边系统研习此方上界的天地规则,梳理打磨自身所有神通根基,一边统筹调度漫天上下诸事,安稳所有人的生活与修行。
他心底清楚,自己并非底蕴不足、积累不够,只是缺一个突破的契机,缺一次天地规则的正式认证。
这日,受白素贞、小青一众女眷共同托付,陈天啸动身前往学府深处,去往琬婷公主处理公务的清漪阁。
清漪阁内雅致清幽。
白矖一身月白儒衫,正伏案批阅公文,侧影清冷孤绝,专注淡然。听闻脚步声,她抬眸看来,放下手中玉笔,挥手屏退所有侍从。
“陈院长今日登门,有事?”
陈天啸拱手直言,开门见山:“打扰公主了。素贞、小青一众心中牵挂故土,托我前来问询,王庭与学府的下界观测渠道中,可有银河星域、修真界与蓝星的近况?”
白矖沉默片刻,抬手示意他落座,亲手斟一杯清茶推至案前。
“有消息。”她语声微沉,带着几分凝重,“只是,算不上喜讯。”
陈天啸心神一紧:“公主直言便可。”
“如今的修真界,已然彻底沦陷。”
白矖缓缓道出下界现状,字字沉重:“各处反抗势力零星残存、各自为战,早已不成气候。昔日天界被强行改造,修罗界镇压封禁,地府轮回彻底停滞崩停。曾经的灭天学院,被改成囚禁罪徒的牢笼禁地。”
“曾经助你们收押许仙、李甲的堕落天使阿撒兹勒,连同九大堕落天使,尽数被无生老母以归无锁链锁困。如今正被层层剥离本源,日夜蚕食炼化。”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落。
“咔嚓——”
细微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陈天啸指尖无意识收紧,手中茶杯杯壁瞬间裂开细密纹路。他恍若未觉,肩头骤然绷紧,垂在身侧的五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一丝猩红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落在光洁地面,晕开点点刺目的血痕。
他呼吸短暂凝滞,眼底情绪剧烈翻涌,却强行死死压住。
白矖将他失态尽收眼底,心头微叹,继续说道:“地府孟婆,战后消失无迹,下落不明。无从探查生死。”
轰的一声。
陈天啸猛然抬头,眼底泛红,眸底水光隐现。
温柔淡然、镇守忘川的银发美女孟婆,下落不明。
在无生老母掌控的沦陷之地,这四个字,便是最坏的预兆。
他喉结重重滚动,压下胸腔翻涌的酸涩与怒意,嗓音沙哑发问:“那……遗落之境如何?”
见他询问此处,白矖神色稍缓,语气柔和几分:“遗落之境没有任何外泄讯息,杨眉老祖、阴阳道人、陆压一众,尽数杳无音信。”
她抬眸直视陈天啸,语气笃定劝慰:“陈院长,乱世之中,无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以那几位古老大能的手段,既能在浩劫之中隐匿脱身、保全秘境,便足以证明那方天地依旧安稳隔绝,是如今诸天仅存的净土。”
陈天啸闭眼良久,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松弛。
没错,没有噩耗,就是万幸。
他压下心绪,再问最后一桩牵挂:“蓝星呢?”
“蓝星暂时安然无恙。”
白矖语气肯定:“无生老母至今尚未能寻得通往蓝星的通道。昔日蓝星与诸天天界、修真界本就存在天然隔绝,如今反倒成了最大庇护。如今的蓝星,如同狂风暴雨肆虐汪洋中,唯一安稳伫立的孤礁。”
悬在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终于稍稍落地。
蓝星尚在,故乡尚安。
陈天啸定了定神,抬眸看向白矖,目光恳切坚定:“公主,我有一事相求。”
白矖看着他掌心未干的血色伤口,眸底情绪复杂,轻声道:“你我之间,无需客套,直说即可。”
“我需要一条隐秘、稳定、可随时往返下界的安全传送通道。”
陈天啸坦诚道:“创始元灵留下的通道已然暴露,不再安全。我们不会贸然全员涉险下界,我只求为小漫单独开辟一条密道。”
“你清楚小漫的特殊体质与手段。”他眼神郑重,“我想让她伺机潜入下界,探查孟婆踪迹,寻找阿撒兹勒一众的被困实情。若有机会,便尝试施救。纵使时机不对,以她的诡变身法与隐匿本事,自保脱身绝对无碍。”
白矖指尖轻叩案几,默然权衡良久。
“通道不难。”
她缓缓开口,目光锐利澄澈:“我手握王庭秘宝,可布顶级隐匿传送阵,彻底规避无生老母的诸天监控。我唯一忌惮的,从来不是阵法,是你们贸然入局,白白葬送性命。”
“不过,若是小漫独行……的确是眼下唯一稳妥的选择。”
她最终点头应允:“此事,我应下。阵法布设、轨迹隐匿、气息屏蔽,尽数由我亲手完成。耗时三日,地点定于我王庭专属隐秘别院,绝对安全无虞。三日后,你带小漫前来即可。”
“多谢公主!”
陈天啸起身深深一揖,满心怀谢。
“无需道谢。”
白矖起身虚扶,语气淡然:“阿撒兹勒曾惩戒过恶徒陈世美与李甲,与你们也是沾了一些因果。孟婆守地府万载,亦属良善。能救则救。回去叮嘱好小漫,下界如今遍地罗网、步步杀机,万事谨慎,保全自身为先。”
“晚辈谨记。”
陈天啸郑重应声,转身告辞离去。
走出清漪阁,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左手。掌心四道深深月牙血痕狰狞刺眼,血肉模糊。他抬手一挥,净衣术扫去满身血迹,神色恢复平静淡漠。
唯独一双眼眸,愈发幽深冰冷,藏着沉甸甸的坚定与隐忍。
三日之后,陈小漫,独身入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