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太后·贪财好色
一
洛阳宫城的西边,有一座寺。
寺是新的,塔也是新的。塔刚起了三层,底下已经堆了一地的木料。木料是从南边运来的,楠木,一根一根,用草绳缠着,码在墙根底下。扛木料的民夫光着膀子,脊背上晒脱了皮,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滴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站在塔基上,看了一会儿。管工的官员跪在边上,手里捧着一卷图,图上是塔的全样。她伸手把图拿过来,扫了一眼。
“三层太矮。”
“太后,三层已经用了三千根楠木。”
“那就再运。”
“南边的楠木,砍了三年,山都秃了。”
“秃了就秃了。”她把图丢回去。“朕要的塔,必须高过洛阳城里所有的东西。高过宫城,高过邙山。朕站在塔顶,要能看见黄河。”
官员把图接住,磕了个头。“太后,若修到九层,国库的银子,只够一半。”
“另一半,从六镇的军饷里挪。”
“太后,六镇的军饷,动不得。”
“朕说动就动。”
官员不敢再接话,退下去。她站在塔基上,又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塔基上的木屑吹起来,落在她裙摆上。她没拍。
回宫的路上,经过宫城的西墙。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宫女,正在分线头。线是金线,细,一根一根,缠在木轴上。她停下来。
“这些线,往哪儿送?”
“回太后,往永宁寺送。绣佛像用的。”
“绣多少?”
“三千尊。”
“不够。”她把手里的帕子折了一下,塞进袖口。“再绣三千。绣完了,供在塔里。每一尊,都要有名字。谁绣的,名字写在佛座底下。”
“太后,金线不够了。库里的银子,上个月已经拨了三成给寺里。”
“再拨。”
“太后,国库……”
“朕说再拨。你听不懂?”
宫女不敢再接话,低下头去。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绣佛的事,你盯着。哪一尊先绣完,先送进塔里。第一尊,绣朕的像。”
“是。”
她回到寝殿,脱了外袍,坐在镜前。镜是铜的,磨得极亮。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鬓角。鬓角有一根白的,她捏住,拔了。拔下来的头发搁在镜台上,白的,细,一碰就弯。
“太后。”门外有人喊。
“进来。”
进来的是元怿。他穿着官服,腰上系着金带,走路的时候,带子上的玉片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他。
“你来了。”
“太后召臣,臣不敢不来。”
“今日塔上去了吗?”
“去了。”
“看了什么?”
“看了地基。地基往南偏了三尺。”
“偏了三尺?”
“是。工匠说,按原来的位置,塔身压不住地气。往南偏三尺,塔才立得稳。”
她从镜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站着,没动。她走近一步,伸手,把他腰上的金带解了。
“太后……”
“你站着。”
她把他推到榻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他坐下之后,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没等他说,伸手解了自己的外袍。外袍滑在地上,堆在脚边。
“太后,臣……”
“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她把他按倒。榻上的席子是竹的,凉。他后背贴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她没管。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往下摸,摸到腰带。他的呼吸变重了。
事毕,她躺在他旁边,看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他侧过身,看着她。
“太后,臣有一事。”
“说。”
“国库的银子,不能再拨了。”
“朕说过,拨。”
“再拨,六镇的军饷就发不出了。”
“军饷的事,让元叉去办。”
“元叉说,他也办不出来。”
她翻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嘴唇抿着,像在等她发火。她没发火。她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凑近了看。
“你替朕想这些,朕很高兴。可你不要替朕做主。”
“臣不敢。”
“你不敢就好。起来,穿衣裳。今日的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是。”
他穿衣裳的时候,她坐起来,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是一串珠子,翡翠的,绿得发黑。她把珠子拿出来,一颗一颗地数。数到第十八颗,停了。
“这个给你。”
“太后,臣不能收。”
“朕让你收,你就收。”
他把珠子接过去,攥在手里。她看着他攥珠子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攥得太紧了。珠子会碎。”
他松了松手。她躺回去,闭上眼。
“走吧。”
二
元怿走后的第三天,元叉来了。
元叉是她的妹夫。他进门的时候,步子很重,靴底踩在砖上,咚咚的响。她正在看一封折子,没抬头。
“太后。”
“你来了。”
“臣有话说。”
“说。”
“清河王元怿,私通太后,淫乱宫闱。臣请太后,诛杀元怿,以正朝纲。”
她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抬起头,看着他。他站着,腰挺得很直。她的手在折子上按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元怿私通太后。”
“谁告诉你的?”
“宫内外,人尽皆知。”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可她走近的时候,他退了一步。
“人尽皆知?”她的声音很轻。“谁说的?”
“太后……”
“朕问你,谁说的?”
他跪下去。“太后,臣是为您着想。元怿掌权,朝中只知有清河王,不知有太后。臣怕……”
“你怕什么?”
“臣怕他,有一天会不把太后放在眼里。”
她低头看着他。跪在地上的人,后颈露在外面,一道一道的纹,是肥肉。她伸手,在他后颈上摸了一下。他缩了一下脖子。
“你怕他,还是怕朕?”
“臣怕太后。”
“怕朕,就别替朕做主。元怿的事,朕自有主张。你退下。”
“太后……”
“退下。”
他退出去之后,她坐回案前,把那封折子重新打开。折子上写的是六镇的军饷,数目不对,少了三成。她看了两遍,拿笔批了四个字:查,实报。
批完,她把折子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下着雨,雨丝打在窗纸上,噗噗的响。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推开。雨打在她脸上,凉的。她没关窗,就那么站着。风吹进来,把案上的折子吹起一角,又落下。
三
刘腾进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刘腾是太监,管着宫门的钥匙。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纱的,光透出来,黄蒙蒙的。她坐在案前,没点灯,只靠着他那盏灯笼的光。
“太后。”
“这么晚,什么事?”
“元叉今日出了城。去了邙山别业。”
“去做什么?”
“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六镇来的信使,一个是梁国来的商人,还有一个,是禁军里的一个校尉。”
“禁军?”
“是。姓侯。管着宫城北门的钥匙。”
她没说话。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刘腾提着灯笼,站着,等她开口。
“你去查那个姓侯的。查他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平日跟谁走动。”
“是。”
“还有,元叉从邙山回来之后,你让人盯着他。他见过谁,说过什么话,去过哪些地方。不要让他察觉。”
“是。”
“你手里那把钥匙,管好。”
“太后放心。北门的钥匙,除了臣,谁也拿不走。”
“你走吧。”
刘腾提着灯笼退出去。灯笼的光在门口晃了一下,灭了。殿里重新暗下来。她坐在黑暗里,听见外头的雨声,比刚才大了。雨点打在瓦上,噼噼啪啪的。她伸手,在案上摸了一下,摸到那串珠子。她把珠子攥在手里,凉的,一颗一颗硌着掌心。攥了一会儿,松开。
四
元怿被杀的那天,是正月。
她坐在嘉福殿里,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很多,靴底踩在砖上,像一堵墙在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刘腾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禁军。
“太后。”
“你做什么?”
“元叉有令,请太后移居北宫。”
“元叉?”
“是。元叉说,太后身体不适,宜静养。朝政之事,由元叉与陛下共理。”
她看着刘腾。刘腾低着头,不看她。她往前走了一步,刘腾退了一步。
“刘腾。”
“太后。”
“朕的钥匙呢?”
“什么钥匙?”
“宫门的钥匙。北门的。”
刘腾没接话。他身后一个禁军往前迈了一步。她站住了。
“元怿呢?”
“清河王……已伏诛。”
她没说话。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她从门口退回去,退到案前,坐下。
“告诉元叉,朕知道了。”
“太后请。”
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刘腾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提灯笼的那天晚上,朕还以为你是朕的人。”
刘腾没接话。她走了。
北宫的院子很小,比感业寺的柴房大不了多少。院墙很高,墙头拉了铁蒺藜。门从外面锁着。她进去的时候,里头只有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子。案上搁着一碗饭,凉的。她坐了一会儿,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是糙米,硌牙。她咽下去,把碗搁下。
“养虎得噬。”她对着墙说了一句。墙没回话。
第二天早上,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会儿,又走了。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地上搁着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旧的,铜的,上头系着一截红绳。她蹲下去,隔着门缝看了很久,没有伸手去够。
后来她每天起来,第一件事是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那把钥匙。钥匙一直在。第三天,她伸手,从门缝底下把钥匙勾了进来。钥匙是凉的,铜的,上头系着一截红绳,红绳褪了色,发白。她把钥匙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搁在案上。
从此每天早上,她起来,先擦那把钥匙。用袖子擦,擦完了,搁回案上。擦到第五年,钥匙上的铜锈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色,亮亮的。
五
她在北宫待了五年。
头一年,她每天在墙上画一道。画到第三十道的时候,不画了。她改成每天早上站在门口,听外头的声音。听鸟叫,听风声,听宫人扫地的声音,听远处前殿的钟声。
“太后,今日的饭。”送饭的老宫人把碗搁在门缝底下。
“放那儿。”
“太后,您不吃?”
“朕问你,前殿的钟,今日响了几回?”
“回太后,响了三回。”
“三回。以前是两回。”
“是。听说陛下最近上朝早。”
“上朝早。好。”
老宫人走了。她把碗端进来,扒了两口,搁下。
第二年,元叉来看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太后安好。”
“元叉。”
“臣在。”
“你胖了。”
元叉没接话。
“你腰上的金带,还是朕赐你的那条。”
“是。”
“紧了。”
“臣……最近吃得多了些。”
“吃得多,是好事。朕这里,饭不够吃。”
元叉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年,又来了一个太监,不是刘腾。这人姓李,脸生,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地上看。
“太后,陛下问您安。”
“陛下还记得朕?”
“陛下每月都让奴才来问安。”
“每月。那前两个月怎么没来?”
“前两个月……陛下病了。”
“病了。什么病?”
“风寒。”
“风寒。好了吗?”
“好了。”
“好了就好。你回去告诉陛下,让他多穿衣裳。”
“是。”
第四年,没人来。第五年,也没人来。
第五年春天,她在院子里蹲下来,伸手拨开地上的草。草底下是土,湿的。她用手抠了抠,土松。她用手把院子角上的土翻了一遍。翻完了,她从袖口里摸出那把钥匙,搁在翻好的土里。
“太后,您种什么?”送饭的老宫人问。
“不种什么。埋点东西。”
“埋什么?”
“钥匙。”
“钥匙埋了,您怎么开门?”
“门从外面锁着,有钥匙也没用。”
老宫人没听懂,走了。
门从外面开了。她走出去。经过院子的时候,她没看那角翻过的土。
六
重新出来的那天,是个春天。
孝明帝和胡太后同游洛水。元雍也在。元雍是皇室的老人,胖,走路喘。他把她和孝明帝请到宅子里,关上门。
“太后,元叉的事,不能再拖了。”
“元雍,你怕他?”
“臣不怕。臣怕的是,他哪天把您和陛下都关起来。”
“朕已经被关过了。”
“所以臣才说,不能再拖了。”
“怎么拖?他手里有兵。”
“让他自己交出来。”
“他肯?”
“太后叫他来,当面问他。”
元叉来了。跪在她面前。她坐在上首,孝明帝坐在旁边。元雍站在门口。
“元叉。”
“臣在。”
“你管领军,管了几年了?”
“回太后,五年。”
“五年。够久了。朕想让你歇歇。”
“太后,臣不累。”
“朕累。”
元叉没接话。汗从额头上淌下来。
“你交出来。”
“太后,臣……”
“交出来。”
元叉跪着,没动。元雍往前迈了一步。元叉从怀里摸出领军印,搁在地上。他没抬头。
“臣……遵旨。”
她看着他。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她看着他的背影,手在膝上按了一下。
元叉走了之后,她去了库房。
库房在西宫的北角。门是铁皮包的,锁了三道。她让人把锁砸了。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出来。她走进去。架子上堆着绸缎、香料、珠子、金银器。有的落了灰,有的生了虫。
“太后,这些绸缎都霉了。”身后的宫人说。
“霉了就霉了。”
“库里的银子,也少了大半。”
“谁拿的?”
“查不出来。账上写的是拨给永宁寺了。”
她走到最里头,从架子最底层,摸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翡翠珠子,绿得发黑。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数到第十八颗,停了。
“太后,这珠子,好像是您当年赐给清河王的。”宫人说。
“你记错了。”
“臣没记错。这珠子是翡翠的,绿得发黑。清河王当年戴过。”
她把珠子串揣进袖口,站起来。“把库房封了。里头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谁动,砍手。”
七
她又坐回了殿上。
孝明帝坐在她旁边,比她矮半个头。他十九了,长得像他父亲,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他不看她,看着殿下的臣子。她也不看他,看着殿下。
“六镇的军饷,怎么少了三成?”
殿下没人接话。她又问了一遍。
“元叉管军饷的时候,是少了三成。现在元叉走了,军饷也该补回来。”
一个老臣出列:“太后,国库空虚,一时补不齐。”
“那就先补一半。”
“太后,永宁寺的工钱还没结。”
“寺里的工钱,先停。”
“太后,寺里的塔……”
“朕说停就停。”
散朝后,孝明帝来找她。
“母后。”
“什么事?”
“寺里的塔,已经修了一半。停工,工匠会闹。”
“让他们闹。”
“母后,那塔是您修的。”
“朕修的,朕也可以停。”
“母后,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您说,塔修好了,能镇住洛阳的气运。”
“朕说过吗?”
“说过。”
“那朕现在不说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瘦,窄,跟元怿年轻时候的样子不一样。
八
郑俨进宫的时候,她正在洗头。
头发长,水是温的,兑了皂角。阿青站在她身后,一绺一绺地搓。郑俨跪在门口,没进来。
“太后。”
“进来。”
他进来了。她没睁眼,听他的脚步声。步子很轻,落在砖上,像猫。他走到她身后,站住。
“太后,臣来禀报六镇的事。”
“等一会儿。”
她洗完头,阿青用干帕子替她绞头发。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郑俨。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两只手垂着,手指修长,指甲剪得齐。她伸手,从镜台边拿起梳子,递给他。
“替朕梳。”
他接过梳子,走近一步。梳子落在头发上,很轻。她闭上眼。
“六镇的事,说。”
“怀荒镇兵变。镇将克扣军饷,兵士杀了镇将,占了粮仓。”
“多少人?”
“三千。”
“粮仓里有多少粮?”
“够吃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呢?”
“他们会往南走。”
“往南走,走到哪儿?”
“走到并州,或者洛阳。”
她睁开眼,从镜子里看他。他停下手里的梳子,也看着她。
“你怕不怕?”
“臣怕。”
“怕什么?”
“怕他们走到洛阳。”
“你怕他们,还是怕朕?”
郑俨没接话。她伸手,把梳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在镜台上。
“你今晚别走了。”
“太后……”
“朕说了,别走了。”
九
孝明帝的死,是在一个夜里。
那天她喝了酒,不多,就一杯。郑俨在旁边给她倒酒,徐纥在门口站着。折子递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榻上,半眯着眼。折子是密报,封口上盖着火漆。她拆开,看了两遍。
“陛下要召尔朱荣进京。”
郑俨的手顿了一下。徐纥往前迈了一步。
“太后。”
“朕看见了。”
“尔朱荣进京,便是废太后。”
“朕知道。”
“太后,要不要拦?”
“拦不住。他手里有五万人。朕手里,只有一个郑俨,一个徐纥。”
徐纥跪下去。“太后,臣愿领兵。”
“你领什么兵?你连刀都拿不动。”她把折子搁在案上。“去,把陛下请来。”
“太后,陛下已经歇了。”
“歇了也请来。就说朕有要事。”
孝明帝来了。穿着寝衣,头发散着,眼睛半睁。
“母后,什么事?”
“你要召尔朱荣进京?”
“是。”
“你知不知道,他进京,就是要废你?”
“他不会。他是忠臣。”
“忠臣?”她笑了一下。“你见过哪个忠臣,带五万人马进京?”
“那是护驾。”
“护驾,带五万人?”
孝明帝不说话了。
“朕问你,是谁让你召他的?”
“没人。朕自己想的。”
“你想的。你想的,就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话。谁说的?潘外怜?”
孝明帝的脸白了。
“你退下吧。”她摆了摆手。“召尔朱荣的事,先放着。”
“母后……”
“放着。”
他退出去了。她坐回案前,把折子又看了一遍。案上还有一杯酒,是孝明帝方才坐在这里时喝的。杯沿上有他的唇印。她端起来,闻了闻。酒是甜的,放了桂花。
“郑俨。”
“臣在。”
“这杯酒,给他送回去。”
“太后,这是……”
“送回去。让他喝。”
郑俨端着杯子走出去。她躺回去,闭上眼。过了一炷香,外头有脚步声,乱,跑。她没睁眼。脚步声从殿外一直响到殿后,又从殿后响回来。有人跪在门外。
“太后,陛下……驾崩了。”
她睁开眼。
“知道了。”
十
孝明帝死后的第二天,她立了元姑娘。
元姑娘是潘外怜生的,刚满月,是个女婴。她对外说是皇子。朝臣庆贺,大赦天下,改元武泰。她坐在殿上,怀里抱着那个女婴,女婴哭,她拍了两下,没拍住,哭得更响了。
“抱下去。”
乳母把女婴抱走。她看着乳母的背影,伸手在袖口里摸了一下。袖口里是那串翡翠珠子。她攥了一颗,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太后,尔朱荣发兵了。”徐纥跪在殿下。
“发到哪里了?”
“过了黄河。”
“多少人?”
“五万。”
“前头不是说,他只有三万?”
“又添了两万。都是六镇降兵。”
她没说话。把珠子收回袖口,站起来。
“太后,要不要再派人去谈判?”
“谈什么?他过了黄河,就是要进洛阳。谈不了。”
“那怎么办?”
“走吧。”
“太后,去哪儿?”
“去河阴。”
“太后,河阴是尔朱荣的地界。”
“所以朕才要去。”
十一
河阴的水很浑。
她被押到河边的时候,天阴着。河面上有雾,雾不厚,能看见对岸的树。她被推下马,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尔朱荣站在河岸上,看着她。他瘦,脸黑,胡子拉碴,跟元怿不一样。他手里攥着马鞭,鞭梢在风里晃。
“太后。”
“尔朱荣。”
“孝明帝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
他把马鞭举起来,指着她。鞭梢差一点碰到她的脸。
“你毒死了他。”
“朕没有。”
“你毒死了他。你立了一个女婴,冒充皇子。你瞒了天下人。”
“朕是太后。朕立谁,谁就是皇帝。”
“一个女婴,也算是皇帝?”
“朕说是,便是。”
尔朱荣笑了。笑了一声,很短。他把马鞭收回去,别在腰上。
“太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河面。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对岸的树,是柳树,刚发芽,绿得发黄。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那串珠子。攥了一颗。
“朕的儿子想杀朕。他想杀朕的时候,朕也没得选。”
尔朱荣没接话。
“太后,这些话,你留着给河神说吧。”
他挥了挥手。两个兵士走上前,一人一边,架住她的胳膊。她没挣扎。手里的珠子滑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石头缝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珠子在石头缝里,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埋着。
一个兵士弯腰,把珠子捡起来,揣进怀里。
“走。”
她被推进河里。水很凉。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她没喊。手在水里划了一下,摸到一块石头。她攥住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了。水把她往下冲,往下沉。沉到看不见光的地方。
十二
河阴之变后,尔朱荣立了元子攸为帝。洛阳城里的王公百官,被拉到河阴,杀了两千多。元雍死了,元钦死了,元略死了。元叉早在两年前就死了。
她的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了三天。她的妹妹胡玄辉,从洛阳赶到河阴,把她收了,葬在双灵寺。葬得很简,没有碑,只有一块小石,石上刻了三个字:胡氏女。
她的库房被封了。封条上盖着尔朱荣的印。半年后,封条被人撕了,库房里的东西被搬空。搬到最后,有人在架子最底层摸到一个匣子。匣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人骂了一句,把匣子扔在地上,踩碎了。
永宁寺的塔,修到第九层,停了。塔基还在,木料还在,人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