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皓的发现让物理所炸了锅。三天后，一台电磁场发生器搬进东区地下实验室。铜线绕了上百圈，铁芯粗得像大腿，冷却液管道盘根错节，占了大半个房间。总工姓赵，五十出头，做过粒子对撞机的磁体系统。他站在机器前，拍着铁芯说：“磁场强度可调，频率可调，波形可调。你们要什么场，我给什么场。”
孙皓把豆浆的光谱数据输进控制程序，调了三轮。赵工按参数绕线，改了两版线圈布局，定稿。定稿前两人吵了一架。赵工说波形必须对称，孙皓说豆浆的脉冲就是不对称的，上升沿陡，下降沿缓。赵工说那会破坏场稳定性，孙皓说稳定不重要，重要的是耦合。吵到最后，赵工妥协，按孙皓的参数来。签完字，赵工把笔往桌上一扔，说丑话说前头，出了事别赖我。
开机那天，来了十几个人。物理所副所长、赵工的团队、孙皓的博士生、瘦高个，还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助理研究员。李超站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手里转着一颗黄豆。
“第一次试运行。”赵工按下启动键。
机器嗡了一声。低频，沉，从地板传上来，脚底发麻。铁芯开始震动，冷却液流速加快，铜线温度上升。场在建立，逐步爬到设定值。示波器上，波形出现了，正弦，干净，频率对齐豆浆的脉冲节奏。
“正常。”赵工说。
话音刚落，波形开始漂移。正弦变形，上升沿拉长，下降沿缩窄，变成锯齿。赵工调补偿线圈，锯齿跳回正弦，撑了不到五秒，又变形了。这次更糟，波形乱跳，频率忽高忽低，像一台没调好的收音机。
铁芯发出尖锐的啸叫，冷却液管道剧烈抖动，接头处喷出一股白汽。
“功率超了！”助手喊。
赵工去拧衰减旋钮，慢了半拍。机器发出轰的一声闷响，铁芯猛地弹跳，基座螺丝崩飞两颗，砸在墙上。铜线绕组甩出来，抽在控制台上，仪表盘炸了。冷却液管脱落，白汽喷涌，天花板上的灯管震碎了三根，碎片哗啦啦往下掉。
副所长抱头蹲在墙角。两个助理研究员夺门而出。瘦高个被铜线抽中肩膀，摔了个屁股蹲。
李超没动。一颗螺丝擦着他耳朵飞过去，钉进身后的墙里。他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黄豆还在转。
赵工关掉总闸，机器还在嗡鸣，余震持续了十几秒。白汽散尽，实验室一片狼藉。铁芯歪了，基座裂了，控制台烧了，墙面上被铜线抽出三道深痕，其中一道穿了半个砖层。
“操。”赵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
孙皓从操作台后面爬出来，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沾着冷却液。她走到机器前面，蹲下去摸铁芯。还烫手，指头一碰就缩回来。
“频率锁定失败。”她喃喃自语，“场形失真，反馈回路没起作用。”
“反馈回路没问题是吧？”赵工站起来，声音发涩，“是你们那个参数根本就是错的。场和场之间没有耦合，我做了二十年磁场，没见过这种波形。你们到底让我模拟什么东西？”
孙皓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盯着示波器，屏幕上还残留着爆炸前的波形残影，锯齿，乱跳，最后那一秒彻底失控。她掏出手机，翻出豆浆的脉冲记录，对照看。豆浆的脉冲稳定，一秒钟十二次，间隔相等。机器产生的场，一开始也对，但撑不过五秒就散了。差在哪？她不知道。
瘦高个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肩膀，走到孙皓旁边，低声说：“要不要重新算参数？”孙皓摇头。她心里清楚，不是参数的事。是控制方式的事。线圈绕得再密，电流调得再准，反馈回路再快，也追不上豆浆里那种精细的场。她忽然想起李超磨豆浆的样子，石磨转一圈零点八秒，他灵识扫一遍零点三秒。她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那才是真正的控制。两圈半一次修正，连续修正两百次，浆的稠度、磨盘的转速、水的流速，全在他灵识的包裹之下。她这台机器，一秒能修正几次？她算了算，反馈延迟加上执行延迟，满打满算二十次。差了一个数量级。而且她的控制是一维的，只有电流。李超的控制是多维的，温度、压力、流速、浓度，同时调。就像下棋，她一次只能走一步，李超一次能走满盘。
赵工还在骂。骂线圈，骂参数，骂控制理论。副所长从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想说两句场面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两个助理研究员悄悄推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博士生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捡了两片，划了手，骂了一声，站起来甩手。
孙皓没理这些。她走到控制台残骸前面，翻开烧焦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翻。参数记录还在，波形数据还在，最后一行写着“第47次修正，系统崩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塞进白大褂口袋。
赵工还在骂。骂线圈，骂参数，骂控制理论。孙皓没理他。她看着那口被震歪的平底锅，是助理研究员从食堂借来做演示的，锅底还沾着干掉的油渍。锅歪在电炉上，插头没炸，电线还连着。
李超走过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响。他把锅扶正，搁在电炉上，手指在锅沿敲了两下，听了听声。
李超看着一地狼藉，摇了摇头：“孙教授，你们那个‘场’太糙了。你们是在用高压水枪浇花，我是在用毛笔描画。来，我教你们什么叫‘控火’。”李超当着所有科学家的面，用灵力精准地调节了一口平底锅的温度，上下温差不超过0.1摄氏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