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没接话。烟从嘴里拔出来，摁在门框上，拧了两下，灭了。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胶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闷闷地响。
孙皓跟上去。王建国跟上去。瘦高个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去。
走廊尽头是杂物间。李超推开门，拉了下灯绳。灯泡闪三下，亮了。黄光打在旧纸箱上。他弯腰，从最里面拖出一个蛇皮袋，解了两圈麻绳，手伸进去，掏出一把黄豆。
豆子落在掌心，颗颗浑圆，土黄色，脐眼一道白线。李超把豆子倒进搪瓷盆，又拎起墙角铁皮桶。桶里是灵泉水，下午从柳河背回来的，桶壁还湿着。他往盆里倒水，豆子浮起来，几颗瘪的漂在水面，他用手掌捞掉。
“你要干什么。”孙皓问。
李超没答。他把泡好的豆子倒进石磨。石磨是旧的，上下两扇，刻着斜槽。他从杂物堆里翻出摇柄，插进磨眼，试了试，能转。然后把豆子和水一勺一勺灌进磨眼，开始摇。
石磨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豆糊从磨缝里挤出来，沿磨盘淌，滴进铁桶。浆是白的，稠，挂着豆渣。李超摇得慢，一圈一圈，胳膊肌肉绷着。磨了十分钟，桶底积了一层浆。他把浆倒进铁锅，架在电炉上，开火。
火是红的，锅底热得慢。李超拿铁勺搅，浆水从白变灰，表面浮起一层沫。他撇掉沫，继续搅。浆水开了，豆香冒出来，浓，压过了实验室的机油味和消毒水味。
孙皓站在门口，闻着这股味，眉头拧着。瘦高个走到锅边，低头看。浆水在锅里翻，滚花从锅底涌上来，碎成小泡。
李超关火，拿纱布滤浆。纱布是旧的，他扯了一块，铺在搪瓷碗上，把锅里的浆倒下去。滤液从纱布孔里渗出来，乳白色，清亮。豆渣留在布上，他用勺背压了压，又挤出一些浆。
一碗豆浆，热的，冒白气。李超把碗端到操作台上。碗底垫了块抹布，怕烫坏台面。
“喝。”他说。
没人动。
“喝。”他又说了一遍，看着孙皓。
孙皓走过去。碗沿烫手，她端起来，吹了两口，抿了一下。豆味重，微甜，滑。咽下去，食道热了一条线，胃里暖起来。她放下碗，看着李超。
“就是豆浆。”她说。
“我知道。”李超说。“你拿仪器测。”
孙皓没动。她看着碗里残余的浆水，液面晃了一下，稳了。她把碗推给瘦高个：“拿去，上光谱。”
瘦高个端着碗走了。孙皓跟着。李超留在杂物间，把石磨拆开，用水冲磨盘。磨盘上的豆渣冲下来，顺着地漏流走。
光谱仪在隔壁。瘦高个把豆浆倒进石英皿，放探头下面。孙皓调焦，拧旋钮。屏幕上跳出曲线。脂肪峰，蛋白峰，碳水峰。正常豆浆光谱，三个峰，位置都对，强度差不多。孙皓盯了一分钟，把探头挪到另一个位置。再测。还是这三个峰。
“正常。”瘦高个说。
孙皓没说话。她把石英皿端起来，晃了晃。豆浆在皿里转，挂壁，慢慢流下去。她盯着挂壁的痕迹看了一会儿，把皿放下。
“换拉曼。”
拉曼光谱仪在另一个台子上。瘦高个搬过来，开机，自检。孙皓把豆浆滴在载玻片上，放进去。激光打上去，散射光收回来。屏幕上跳出峰。蛋白酰胺带，脂肪碳链，水羟基。全正常。孙皓调了调激光功率，再测。还是正常。
“我说了，就是豆浆。”瘦高个说。
孙皓没理他。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实验室主厅。李超站在示波器旁边，看绿线跳。孙皓走到他面前。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李超指了指示波器。绿线在跳，幅度不大，频率不稳。孙皓盯了五秒，忽然发现绿线跳的节奏变了。刚才是不规则的，现在变成一种脉冲，一簇一簇，间隔相等。
“这什么？”孙皓问。
“你拿豆浆做的。”李超说。
孙皓愣了一秒。她冲回光谱仪房间，把石英皿里剩下的豆浆倒进一根玻璃管，封口，插进示波器探头。绿线跳起来，脉冲。间隔。脉冲。间隔。孙皓数了数，一秒钟十二次。
“频率固定。”瘦高个凑过来。
孙皓调了调时间基准。脉冲拉宽，变成波形。波形上升沿陡，下降沿缓，像电容放电。孙皓盯着波形看，忽然把探头从豆浆里拔出来，插进灵泉水。绿线跳起来，波形不一样。脉冲更密，幅度更大，但上升沿也陡，下降沿也缓。
“同源。”孙皓说。声音很低。
她把探头插回豆浆。波形恢复。她盯着看了半分钟，忽然转身往操作台跑。台面上那块断裂的合金试件还在，下午做拉伸试验拉断的，断面灰白，晶粒粗大。孙皓把豆浆滴在断面上。滴了一滴，又滴一滴。断面湿了，浆水渗进去。
她等。等了十秒。断面没变化。又等了十秒。还是没变化。
“你在等什么。”瘦高个问。
孙皓没答。她转身找李超。李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豆浆，喝了一口。
“灵力。”李超说。
孙皓看着他。
“你测豆浆的时候，没加灵力。”李超说。
孙皓愣住。她走回操作台，把金丝从培养皿里拿出来。金丝上还沾着灵泉水，湿的。她把金丝搁在合金试件的断面上。金丝贴住断面，水膜铺开，渗进裂纹。
三秒后，断面变了。灰白色的晶粒表面浮起一层暗金色，像镀了膜。孙皓凑近看，暗金色在爬，从断面边缘往中心爬，速度慢，但不停。爬过的地方，裂纹合了，晶粒挨在一起，分界线模糊了。
“显微镜。”孙皓说。声音哑了。
瘦高个推过来。孙皓把试件放上去，抽真空，调焦。屏幕上，暗金色区域的原子排列出现了。规则的晶格，间距一致，方向一致。她拧旋钮，换了个区域。还是晶格。规则的，完整的。
“这他妈是外延生长。”瘦高个说。
孙皓没说话。她盯着屏幕，手指头在操作台上敲。敲了十几下，忽然停住。她慢慢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卡在地缝里，歪了。
孙皓盯着那块试件。断面上暗金色的膜还在爬，已经爬满了整个断面。裂纹没了，晶粒长在一起，分界线彻底消失。试件表面光滑，暗金色收进去，露出合金本来的银灰色。
她转身，看李超。李超端着碗，碗底还剩最后一口豆浆。
“能量！”孙皓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在抖，“我们找到它的载体了！它附着在有机物上，通过一种我们从未记录过的‘场’来传递！李超，你摊的不是煎饼，你是在给微观世界‘编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