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贪财好色
天没亮,感业寺后院的柴房里就有了动静。她蹲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二十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惠觉提着一盏油灯走进来,灯影照在她膝盖上。
“武才人。”
“惠觉师父。”
“又数钱?”
“数着玩。”
惠觉把油灯搁在柴堆上,蹲下来看她膝盖上的铜钱:“你攒了多久?”
“半年。替人抄经攒的。”
“攒来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攒着。”
惠觉伸手拨了一下那堆铜钱,铜钱散开,又拢回来。
“你不怕有人偷?”
“藏得好。”
“藏哪儿?”
“枕芯里。”
惠觉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来了寺里,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攒钱。”
“师父不攒钱?”
“我攒。攒了十年,攒了一百多枚。全给寺里买米了。”
“那是您的钱。”
“钱在手里,是钱。花出去,是命。”
她低头看着铜钱,一枚一枚码齐,用一根旧线穿起来。穿到最后一枚,线头打了一个结。她把铜钱串揣进怀里,站起来。
“师父,明天的柴我去砍。”
“天冷。”
“冷也得砍。”
第二天,后山。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她手上的柴刀直晃。她砍了一捆,捆好,背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站在坡上。青衫,瘦,颧骨高。
“武才人。”
“陛下。”
“你在寺里过得如何?”
“有饭吃,有柴烧。”
“还有呢?”
“还有铜钱攒。”
李治走近两步:“攒铜钱做什么?”
“买命。”
“什么命?”
“哪天寺里不要我了,我拿着钱,能出山门。有钱,便有人肯载我。有载我的人,便活得了。”
李治看着她手里的柴刀,看了很久。
“你跟朕回宫。”
“陛下要臣妾回去做什么?”
“朕身边缺个能记事的人。”
“记事的人多的是。臣妾不算什么。”
“你算。”
她放下柴刀,拍了拍手上的灰,跪下去。
“臣妾遵旨。”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坐着她和李治。帘子半卷着,外头是长安城。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
“陛下。”
“嗯。”
“臣妾回宫,住哪里?”
“后宫的偏殿。”
“偏殿几间?”
“三间。”
“有库房吗?”
李治笑了:“你一回来就想着库房?”
“有库房,臣妾的东西便有地方放。”
“你有什么东西?”
“几件旧衣裳。还有二十三枚铜钱。”
李治没再笑了,看着她。
“你在感业寺攒的?”
“攒的。替人抄经,师父们给几个铜钱。”
“进了宫,不必攒了。”
“臣妾要攒。”
“为什么?”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陛下若哪天不要臣妾了,臣妾拿着钱,能自己活。”
李治伸手,替她把帘子掖好:“朕不会不要你。”
“陛下的臣妾多,不要谁,是常事。”
李治没接话。
到了宫门口,她下车。李治在前面走,她跟着。走到偏殿门口,她抬头看了一眼。
“陛下,这殿叫什么?”
“含凉殿。”
“含凉,好名字。”
“哪里好?”
“凉,说明人少。人少,清静。”
李治笑起来:“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没钱的时候不会说话。”
李治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进了含凉殿,她先看库房。库房不大,是空的。她把包袱解开,把几件旧衣裳叠好放进去。又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出二十三枚铜钱,搁在库房的架子上。一枚一枚码齐。
阿青进来:“娘娘,这钱放在这里做什么?”
“放着。”
“不放枕芯里了?”
“进了宫,不放了。宫里的枕芯,都是别人的手摸过的。放那里不安全。”
“那放库房就安全?”
“库房有锁。钥匙在我手里。”
阿青没再问,退出去。
第二天,她去找李治。
“陛下。”
“什么事?”
“臣妾想要一块地。”
“什么地?”
“宫后头那片荒地。臣妾想开出来种菜。”
李治看着她:“你一个才人,种什么菜?”
“种了菜,臣妾便不必向尚食局多要。省下来的,便是臣妾的。”
李治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算?”
“不算,便活不好。”
“给你。”
她跪下去谢恩,退出去。
李治第一次来含凉殿过夜,是半个月后。他喝了酒,被人搀着进来。她扶他坐下,给他倒水。
“陛下今日在哪儿喝的?”
“前朝宴上。”
“跟谁喝?”
“长孙无忌。”
“太尉灌陛下酒了?”
“不是灌。是他自己喝多了。”
“那陛下也喝多了。”
李治笑了一下,看着她:“你在查朕?”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知道,太尉这个人,不会白白喝多。喝多的人,容易说话。说了话,就容易被记。太尉喝多了,陛下也喝多了。可太尉的酒,一定会醒。陛下的酒,什么时候醒,臣妾不知道。”
李治收了笑,把杯子放下。
“你说得对。他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皇后无子,宜早定嗣。”
她把杯子收走。
“太尉的话,陛下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别忘。”
李治看着她:“你怎么看?”
“臣妾不看。臣妾只看陛下怎么记。”
李治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朕乏了。”
“臣妾伺候陛下歇着。”
她替李治解衣裳。解到一半,李治抓住她的手。
“你的手,还是这么凉。”
“臣妾的手一向凉。”
“在感业寺冻的?”
“在利州饿的。”
李治攥了攥她的手,没再说话。她继续解,解完,把衣裳挂在架上。李治躺下,她灭了灯,也躺下。两个人都没说话,殿里只有殿外檐角的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响。过了一阵,李治翻过身,伸手把她拉过去。她没动,由着他拉。他贴着她的后背,呼吸很重。她睁开眼,看着窗纸上的月光,月光被窗棂隔成几块。
过了一阵,李治睡了。她躺着没动,听他的呼吸慢慢变匀。又过了一会儿,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库房门口,推开门,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铜钱。铜钱还在。她把门关上,回到床上。李治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了一声:“去哪儿了?”
“去看了看。”
“看什么?”
“看铜钱还在不在。”
李治笑了一声,把她搂过去:“你这个人,朕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陛下什么都不用说。陛下只要记得,臣妾攒钱,是为了陛下。”
“为了朕?”
“臣妾手里有钱,便不必向旁人伸手。不伸手,便不欠人情。不欠人情,便不会受人摆布。臣妾不受人摆布,才能好好伺候陛下。”
李治没接话,过了一阵,说:“睡吧。”
“是。”
第二天早上,李治起来,她已经把衣裳熨好,摆在榻边。他穿衣裳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把昨夜李治换下来的衣裳叠好。
“陛下昨夜说的话,臣妾都记下了。”
“什么话?”
“太尉说,皇后无子,宜早定嗣。”
“记下了就好。”
“臣妾还记下了,陛下说乏了。”
李治看了她一眼:“乏了就是乏了。”
“臣妾知道。”
李治走后,她坐在案前,摊开纸,把昨夜李治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写完,把纸折好,夹进一本旧书里。那本旧书,是她从感业寺带回来的《史记》。她把书放回架上,跟铜钱并排摆着。
阿青进来添茶:“娘娘,您又在写什么?”
“记东西。”
“记什么?”
“记陛下说的话。”
“陛下的话,记它做什么?”
“记了,便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变了主意。变了主意,臣妾好早做准备。”
“娘娘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都是吃过亏的人才会做的。”
阿青没听懂,退了出去。
武则天登基那年,她的库房里已经堆满了东西。金子,银子,珠子,绸缎,香料,字画,古玩。有的是一年一年攒的,有的是别人送的,有的是她替人办事得的。库房的钥匙,她有七把,串在一条绳上,贴身揣着。谁也不能碰。
有一次,苏味道来禀事,见她正在库房里清点。他站在门口,没敢进。
“陛下。”
“进来。”
苏味道走进来,脚踩在青砖上,砖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毡。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架子。
“臣今日才知道,陛下还管着库房。”
“这不叫管,叫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偷。”
“谁敢偷陛下的东西?”
“朕在感业寺的时候,一枚铜钱都要藏在枕芯里。现在金山银山堆在这里,你说有没有人偷?”
苏味道没接话。
“苏味道。”
“臣在。”
“你说,朕攒这些东西做什么?”
“陛下富有四海,攒些东西,是常理。”
“朕不是问你常理。朕是问你,你觉得朕贪不贪?”
苏味道跪下去:“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苏味道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正把玩着一颗夜明珠,珠子在掌心转了半圈。
“臣以为,陛下不贪。”
“为什么?”
“因为陛下攒的东西,没有一件是自己用的。绸缎赏了命妇,香料赏了朝臣,珠子做了佛珠,字画挂在殿里,古玩赏了功臣。陛下攒东西,是攒着赏人。”
她手里的珠子停了。
“你说得对。朕攒的东西,没一件是自己的。可是朕还是要攒。朕从感业寺出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二十三枚铜钱。那时候朕就想,有一日,朕要有一座库房。里面堆满东西,钥匙在朕手里。谁想拿,得朕点头。谁不想拿,也得朕点头。一枚铜钱,怎么掰成两枚用,怎么让一枚铜钱替朕跑一趟腿,怎么让一枚铜钱买人一句准话。这些事,朕都干过。可朕攒下来的东西,花出去的,都是命。”
苏味道没接话。
“你退下吧。”
“是。”
苏味道退出去之后,她一个人站在库房里。库房里没有风,只有干透的墨香和樟木味。她走到一只匣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串珠子,攥在手里。珠子是凉的,一颗一颗硌着掌心。她攥了一会儿,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才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走出去,把库房门锁上,钥匙揣回怀里。
第二天,她召见了武承嗣。
“承嗣。”
“臣在。”
“你去趟洛阳。查查洛阳分仓的账。”
“查什么?”
“查粮。也查钱。洛阳分仓的仓曹,姓周。他手里过了三年的粮,账面上平,可仓里少了三成。你去查,查实了,报我。”
“是。”
“还有。查完了,别直接回长安。绕一趟并州。并州有你武家的旧宅。宅子还在,地没了。你去看看,那地现在在谁手里。查清了,回来报我。”
武承嗣领命去了。回来那天,带了两本账册。一本是明账,一本是暗账。他把两本册子摊在她案上。
“陛下,洛阳分仓的仓曹周某,三年内转走了十万石粮。折成银,大约六万两。其中三万两,买了地。地挂在周某妻弟名下。另外三万两,进了周某自己的银号。”
她翻着账册,手指在纸上划过去。
“他一个人吞不了这么多。背后还有人。”
“是。银号的大东家,是户部侍郎郑某的远房表弟。”
“郑某。”
“是。”
“你去把郑某叫来。”
“现在?”
“现在。”
郑某来了。跪在殿前。
“陛下。”
“郑某,你表弟在洛阳开了间银号。你知道吧?”
“臣知道。”
“银号里存了三万两银子。是从洛阳分仓转过去的。你知道吧?”
郑某的额角渗出汗。
“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那你表弟知道。你去问他。三天之内,给朕一个说法。若没有说法,你便跟他一起下狱。”
“是。”
三天后,郑某递了辞官折子。她准了。
武承嗣去了并州。半个月后回来了。地要回来五十顷。剩下三十顷,王家不肯还。并州知府说,那三十顷的地契找不到了。
她听完,没说话。把苏味道叫来,说了一个字:“查。”
苏味道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东西,堆了半张案。并州王氏的地契是假的。签名、日期、印鉴,全是假的。她把册子合上,让苏味道去并州,拿着册子见知府。苏味道去了,地要回来了。王氏告到道里,道里压了。王氏告到刑部,刑部没理。王氏最后把状纸递进了铜匦。
她看完状纸,批了两个字:查实。
王氏收到状纸,连夜搬出了并州。
她老了之后,张昌宗进宫。他十九岁,眉目干净,说话软,走路轻。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正在梳头。阿青领他进来。
“陛下,张昌宗到了。”
“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她看了他很久。
“你叫张昌宗?”
“是。”
“你会什么?”
“会吹笛。会下棋。会说话。”
“说话谁不会。”
“臣说的说话,是能让人高兴的话。”
她笑了一下:“那你来让朕高兴高兴。”
张昌宗走近两步,站到她身后。他伸手,接住她手里的梳子。
“臣替陛下梳头。”
“你会?”
“会。”
他梳得很轻,比阿青还轻。梳到一半,她闭上眼。
“陛下不老。”张昌宗说。
她没睁眼。
“你说什么?”
“臣说,陛下不老。”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陛下不老。”
她没接话。过了很久,她说:“梳吧。”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哥哥张易之。”
“带来看看。”
“是。”
张易之进宫那天,她正在库房里清点新到的贡品。张昌宗领着他进来,他跪在门口。
“陛下。”
“进来。”
张易之站起来,往里走。他比张昌宗高一些,脸更白,眼睛更亮。
“你叫什么?”
“张易之。”
“会什么?”
“会写诗。会弹琴。会陪陛下说话。”
“怎么陪?”
“陛下说什么,臣接什么。陛下不说的,臣也不问。”
她放下手里的匣子,看着他。
“你知道怎么陪朕?”
“臣知道。”
“你怎么知道?”
“臣听说,陛下在感业寺的时候,攒了二十三枚铜钱。”
她顿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臣想,一个人能从一个铜钱攒到一座库房,她这辈子,一定有什么事放不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们两个,都留下。”
“谢陛下。”
那夜,两个人都留在了她的寝殿。她躺下时,张昌宗在她左边,张易之在右边。她闭上眼,伸手摸了摸两边的被褥。两边的被褥都是新的,软的,带着皂角味。她摸了一会儿,收回手,搁在自己胸口。
“你们两个,谁也别动。”
“是。”
“朕闭着眼,你们也别动。”
“是。”
“朕要听你们的呼吸。一个重,一个轻。朕听着,便知道谁睡了,谁没睡。”
左边张昌宗说:“臣没睡。”
右边张易之说:“臣也没睡。”
“没睡好。没睡,朕便不孤。”
过了一阵,她睡着了。两个人都没动。第二天早上,她醒来,两个人还是昨夜的样子,一动不动地躺着。她坐起来,看着他们。
“你们一宿没动?”
“陛下让臣不动。”
“朕让你们死,你们也死?”
两个人不说话了。
她笑了一下:“放心,朕舍不得你们死。你们两个活得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从床上起来,走到库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架子上的东西。东西都在。她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到案前,开始批折子。
张昌宗跟过来,替她磨墨。张易之跟过来,替她倒茶。她批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替朕记着,朕的库房里,有一枚铜钱。是感业寺时候的二十三枚铜钱里,唯一剩下的一枚。那枚铜钱,不许你们碰,也不许任何人碰。那枚铜钱,是朕的根。”
“是。”
“朕从二十三枚铜钱,走到今天。这一路,朕杀过人,也养过人。朕赏过人,也夺过人。朕攒的东西,不是贪。是朕的根。根在,朕便不慌。”
张昌宗低声说:“陛下,臣懂了。”
张易之也低声说:“臣也懂了。”
她放下笔,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会说话。可朕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让你们说话。是让你们记住。记住了,便留。记不住,便走。朕这里,不留记不住的人。”
两个人同时跪下去:“臣记住了。”
神龙元年,张柬之带兵入宫。她坐在殿上,看着那些人冲进来。她没跑。刘幽求宣读诏书时,她听完,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
“朕要拿一样东西。”
刘幽求看着她:“陛下请便。”
她推开门,走进去。库房里,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她走到最里面,从架子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一枚铜钱。她攥在手里,走出来。
“走。”
她被押到上阳宫。进了院子,她坐在廊下。张昌宗和张易之已经被押走,生死不知。她把那枚铜钱从布袋里倒出来,搁在手心。
旁边一个新来的宫女问她:“太后,这是什么?”
“铜钱。”
“一枚铜钱?”
“一枚。”
“为什么留它?”
“它是第一枚。朕从感业寺出来的时候,攒了二十三枚。花到后来,只剩这一枚。朕留着它,是要记住,朕是从哪里来的。”
宫女没听懂,不再问了。
她攥着那枚铜钱,坐着。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把槐树叶子吹落了,一片一片,掉在她膝上。她捡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
上阳宫的院子不大,院里有棵老槐树。她每天早上起来,先到院子里走一圈。走到槐树下,站一会儿,再走回去。
有一天,她走到槐树下,蹲下来。地上落了一层叶子。她伸手拨开叶子,底下的土是湿的。她用手抠了抠土,土松。她站起来,回屋拿了一把旧铲子,蹲回去,把槐树底下的土翻了一遍。
宫女跟出来:“太后,您翻土做什么?”
“种菜。”
“种什么菜?”
“菘。芹。好活的。”
“奴婢帮您。”
“不用。我自己种。种下去,我才知道哪棵活了,哪棵没活。”
她把土整平,撒了种子,盖上一层薄土。浇了水。水从壶嘴里淌出来,渗进土里,颜色变深。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才站起来。腰酸,她捶了两下。
第二天,她又去看。土还是湿的。没有芽。第三天,还是没有。第四天,土里冒出来一点绿。她蹲下去看,是菘的芽。她把手收回来。
“活了。”
宫女在旁边问:“太后,您说什么?”
“我说,活了。”
她死的那天早上,院子里的槐树刚发芽。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是旧的,可洗得干净。她没有叫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呼吸慢慢变浅。
宫女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手里攥着那枚铜钱。宫女掰开她的手指,把铜钱取出来,搁在案上。铜钱在案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宫人替她收拾遗物,翻遍了整座殿,只翻到这一枚铜钱。别的值钱东西,一件也没有。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