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
一
掖庭的院子很窄,老宦官指着西边那道墙:“你娘住在那边,最里头一间。”
她没动。
“你祖父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就好。进去吧。”
她推开那扇门,娘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见她进来,娘抬起头。
“婉儿。”
“娘,我饿。”
娘从枕下摸出半块饼,递给她。饼硬得像石头,她用牙啃,啃下一小块,嚼了嚼,咽了。饼屑落在衣襟上,她用手指沾起来,放进嘴里。娘看着她,把脸偏过去。
“明天起,你跟着我。学绣,学认字。”
“认字做什么?”
“认字,才能活。”
她娘每天天不亮起来,替各宫主子缝补衣裳。她在旁边学着认线头、辨颜色。娘一边穿针一边说:“这个针法,叫锁边。锁得好,衣裳不散。”
她接过针,学着锁。锁到一半,娘把她的手按住:“你的手太紧。针走得急,线就断。做人也是一样。”
她松开手,重新来。第二遍锁完,娘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衣裳收走了。
夜里,她躺在通铺上,手指摸着被面。被面粗,磨指腹。她一遍一遍摸,摸到线头,摸到结,摸到补丁。旁边一个宫女翻过身来。
“你摸摸看,这补丁缝了几道?”
“四道。”
“不对。五道。最里头那道,是暗的。”
宫女翻过被面看了半天:“还真是。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娘教的。”
“你娘是谁?”
“上官仪的儿媳。”
宫女“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宫女又凑过来:“你娘教你认字,教到哪个字了?”
“教到‘冤’字。”
“冤?这个字不吉利。”
“我娘说,这个字最要记住。记不住,便一辈子冤。”
二
武则天来掖庭视察那天,她正蹲在井边洗衣裳。周围的宫女都跪下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搓手里的衣服。手泡在冷水里,指节发红。武则天路过她身边,停下来。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会写字吗?”
“会。”
“写一个看看。”
她站起来,走到墙根,用指甲在青砖上划了一个“曌”。指甲断了一截,血渗出来,她没吭声。武则天看了半晌,转身对身边的人说:“调到御前来。”
她跪下去谢恩,额头贴在青砖上。武则天已经走了。
到了御前,她每天替武则天整理奏折。武则天批折子时,她站在旁边磨墨。有一回武则天写到一半,笔停了。
“这个字,念什么?”
“回陛下,念‘黜’。”
“什么意思?”
“罢免,贬退。”
武则天看了她一眼:“你认得?”
“臣妾认得。”
“你怎么认得?”
“臣妾的祖父教过。”
武则天没再问,继续写。写完,她接过折子,退到一旁。殿里静得很,只听见殿外檐角的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她低头看手里的折子,墨迹还湿,散着松烟味。
“这一摞,你来分。”武则天推过来一摞奏折,“急的放左边,缓的放右边。拿不准的搁中间。”
她抱过折子,坐在下首,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三份,手停了。
“怎么了?”
“这份是请安折。可请安里夹了一条河工的事。臣妾不知道放哪边。”
“夹带的,放中间。请安是假的,河工是真的。能夹带进来的人,不是等闲之辈。单独看。”
她把折子搁在中间那摞。第二天,她把中间那摞又分了一遍,按人名、事由、轻重排了序。武则天翻了一遍,没说话。第三天,武则天把崔湜的折子扔给她。
“崔湜,户部侍郎。这个人你怎么看?”
“臣妾只看折子。折子上写的是减税。可他减的是商税,不是农税。商税减了,商人会来。农税没减,农户不走。他是在替朝廷拉商路。”
武则天笑了一下:“你比朕想的快。”
“臣妾不敢。”
“不用不敢。以后崔湜的折子,你先看,看完再给朕。”
三
崔湜来的时候,她正在偏殿整理文书。崔湜先向武则天行了礼,又转向她。
“上官待诏。”
“崔侍郎。”
“今日的诏书,是待诏拟的?”
“是。”
“写得好。”
“侍郎过奖。”
崔湜每次来,都多站一会儿再走。她整理文书时,也不赶他走。
有一回,武则天设宴,她坐在末席。崔湜坐在她对面,席间敬了她一杯酒。她接了,喝了。席散后,崔湜在殿门外等她。
“上官待诏。”
“崔侍郎还没走?”
“等你说句话。”
“什么话?”
“你心里的话。”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风从殿门灌出来,吹得她的袍角往东飘。她按住袍角,继续走。走到长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崔湜还站在原地。
过了几天,崔湜又来。这次带着一只锦盒,搁在她案上。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里面是一只金簪。
“太贵重了。”
“值不了几两银子。”
她把锦盒盖上,推回去。
“侍郎有事说事。”
“没事就不能送你东西?”
“不能。”
崔湜笑了一下,拿起锦盒走了。过了三天,他又来了。这次什么都没带。
“上官待诏。”
“侍郎。”
“今晚我在宫门外等你。”
“我有文书要拟。”
“什么文书?”
“陛下的起居注。”
“明天再拟。”
她没接话,低头写字。崔湜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走了。
第二天晚上,崔湜在宫门外等到她。她没走正门,从侧门绕出去了。他等在正门,她绕的是侧门。可侧门外头,还有一道巷子。崔湜站在巷口。
“我就知道你不走正门。”
“侍郎好闲。”
“不闲。专门来等你。”
她停下脚步。
“崔湜,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你。”
她没接话。崔湜走过来,伸手要碰她的脸。她偏了一下头,没躲开。他的手碰到她的脸,是热的。她抬手,把他的手按住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去哪里?”
“你府上。”
崔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月光挡在外头。她在前,他在后。走到崔府后门,他推开门,让她先进。她进去后,他跟着进去,把门插上。
进了屋,崔湜倒酒。她接过,喝了一口。
“这酒,比我俸禄里的好。”
“你喜欢,我送你一坛。”
“一坛不够。”
崔湜笑:“多少够?”
“看你想要多少。”
崔湜把她手里的杯子取下来,搁在桌上。她没动。他把她的外衫解开,手伸进去。她的手按在他的腕上,按了一下,松开了。后面的动作没再停。他把她压到榻上,榻上的席子是竹的,硌背。她伸手抓住席子边,指节发白。崔湜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去,让她握着。她握住了。她的指甲陷进他的手背里,他没出声。
事毕,她坐起来穿衣裳。崔湜躺着没动,看着她。
“你这就走?”
“留到天亮,明天满宫都知道。”
她把那只金簪从枕边拿起来,攥在手里,推门出去。
四
武则天称帝后,她升了内舍人。崔湜来得更勤了。同僚在背后说闲话,她听见了,不吭声。有一回,崔湜喝醉了,在偏殿拽住她的袖子。
“婉儿,你跟我走吧。”
“去哪儿?”
“回长安。我有宅子,有田。你不用天天看人眼色。”
“我在这儿,没人给我眼色看。”
“你在武皇身边,到底是奴婢。”
她抽回袖子。
“崔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
“因为你聪明。”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你想要我,可以。你想要我跟你走,不行。”
崔湜看着她,没再说话。
他走的时候,她坐在案前没动。案上摊着明天要发的诏令草稿,墨已研好。她拿起笔,写了两个字,又划掉。划掉,再写。写到第三遍,手停了,笔搁在案上,她走出殿门,站在廊下。夜风很凉,从宫墙那边过来,带着太液池的水气。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案前,继续写。
神龙元年,张柬之带兵入宫。武则天退位那天,她站在殿外,看着那些兵士冲进殿里。殿门开了,武则天被人搀着走出来。她低头行了礼。
“你也要走?”武则天问。
“臣妾哪儿也不去。”
武则天走了。上阳宫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站在殿前,风从殿门里灌出来,吹得她的袍角往东飘。
后来,她去过一次上阳宫。
武则天老了,坐在廊下晒太阳,膝上搭着一块旧毯子。她走进去,武则天没睁眼。
“婉儿。”
“陛下。”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看您。”
武则天睁开眼,看了她很久:“你现在是替谁做事?”
“替该替的人。”
“我教你的,你都还给我了。”
她没接话。武则天闭上眼:“你走吧。往后别再来了。”
她走到门口,武则天在后头说了一句:“你的手还是太紧。”
她站住了,没回头,走了。
五
唐中宗复位后,她仍掌诏令。韦皇后想学武则天,她替韦皇后拟诏。安乐公主想当皇太女,她替安乐公主拟表。武三思来找她,她给武三思递消息。
一日,崔湜又来了。这次他是来求官的。
“婉儿,帮我。”
“帮什么?”
“吏部侍郎的缺,你替我说句话。”
她看着他。
“我替你说话,你拿什么换?”
崔湜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匣子。匣子里是一串珠子,每颗都有指头大。
“这个够不够?”
她把匣子拿过来,搁在案上。珠子倒出来,在案上滚了一圈。她一颗一颗看,看到第三颗,停了。
“这个珠子是假的。”
崔湜脸色一变:“不可能。”
“你被人骗了。琉璃的,不是玉的。”
崔湜拿起珠子看,看了半天,骂了一声。她把真的珠子挑出来,假的推回去。
“真的我收下。假的你拿回去找人算账。缺的事,我替你办。”
“缺的事,能办成?”
“三天。”
崔湜走了。她把真珠子锁进柜子里,写了道折子,递给中宗。三天后,崔湜补了吏部侍郎。这件事被一个宫女传到了太平公主耳朵里。
六
景龙四年,中宗死了。韦皇后立温王,自己临朝。她拟了诏书,递给韦皇后。
“此诏不妥。”太平公主站在殿门外,走进来。
“公主觉得哪里不妥?”
“你比谁都清楚。”太平公主从她手里拿过诏书,读了一遍,撕了。
“你想学武皇?”
“臣妾不敢。”
“你敢。你连崔湜都敢用,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抬起头:“公主若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会用谁?”
太平看着她,没接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七
李隆基带兵入宫的那天,她站在殿上。兵士冲进来,她没跑。刘幽求宣读诏书时,她听完,上前一步。
“我有功于国。请留我一命。”
刘幽求看了李隆基一眼。李隆基没说话。刘幽求便挥了挥手。她被押下去。
刑场上,她站在风里。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吹得她鬓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拢了一下,把那只金簪从发间拔下来——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无数金银里,唯一一件没锁进柜子的。她把簪子递给刽子手。
“这个给你。换一刀利索的。”
刽子手接了。
她把手放下,垂在身侧。
刀落。
八
她死之后,那座柜子被打开了。柜子里堆着金子、银子、珠子、绸缎、香料、字画。一件一件,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样都贴着一张签,签上写着日期、来路、收受缘由。最底下压着一本册子,册子上写满了名字。谁送了什么,哪年哪月哪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负责清点的人翻了翻册子,倒吸一口气。
“这些名字,一大半是朝里的。”
“哪些人?”
“韦皇后的人,武三思的人,太平公主的人,还有几个,是李隆基的人。”
清点的人把册子合上,没敢往下翻。他把册子搁在案上,退出去。案子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册子不见了。
没人问册子去哪儿了。也没人敢问。
九
李隆基做了皇帝,改元开元。他坐稳龙椅之后,让人去查上官婉儿的旧宅。旧宅在长安城东,不大,三间房,一个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
去的人翻了半天,翻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块旧帕子,帕子上用炭条写着几行字。字迹很淡,像是很久以前写的。写的是一首诗,题目叫《彩书怨》。另一样是一张旧纸,纸上画着一幅棋局。棋局只画了一半,另一半空着。
去的人把这两样东西带回去,呈给李隆基。李隆基看了那首诗,没说话。又看了那半局棋,也没说话。
“陛下,这两样东西,怎么处置?”
“收起来。”
“收在哪里?”
“收在史馆。将来若有人要修史,让他们看。”
“是。”
十
很多年后,史馆里来了一个年轻人,要修前朝旧事。他翻到上官婉儿那一卷,看见那首《彩书怨》,又看见那半局棋。棋局只画了一半,另一半空着。他看了很久。
旁边一个老史官走过来,问:“你在看什么?”
“这半局棋,为什么只画了一半?”
“因为下棋的人,没下完就走了。”
“谁走的?”
“上官婉儿。”
“她走的时候,把棋局留在这里?”
“不是她留的。是有人从她旧宅里翻出来的。她生前没下完这局棋。死了之后,有人替她收着。收着收着,就收到了史馆。”
年轻人看着那半局棋。“那另一半,还能补上吗?”
老史官摇了摇头。“补不上了。没人知道她下一手落在哪里。”
年轻人把棋局搁回去,又拿起那首《彩书怨》。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她死的时候,多大?”
“四十七。”
“四十七。下棋没下完,写诗也没写够。”
老史官没接话。他转身走了。年轻人还站在那半局棋前。
十一
老史官回到自己的案前,把上官婉儿那一卷又翻了一遍。他拿起笔,在卷末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他把笔搁下。旁边另一个史官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写了什么?”
“不关你事。”
“我看看。”
老史官把卷子合上了。
后来有人翻到那一卷,看见卷末有一行小字。上面写着:其人才高,其心亦高。其死也,棋未终,诗未竟,柜中金银散尽,唯留半局残棋。
十二
史馆的院子外头,有一棵老槐树。春天发芽,夏天浓绿,秋天落叶,冬天光秃。每天有人从树下走过,踩着一地的叶子。没人抬头看。
老史官退休那天,从树下过。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树上有只鸟,在啄一个空巢。他看了很久,走了。
年轻人接了他的位置。每天从树下过。有一天他也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巢还在,鸟已经飞走了。他站了一会儿,低头走进史馆。翻开上官婉儿那一卷。卷末那行小字还在。他读了一遍。
读完,他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写完,把卷子合上。
那行小字是:棋局未竟,后人续之。
第二年春天,宫里又来了一批新的宫女。掖庭的院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一个老宦官领着一个姑娘往里走,指着西边那道墙。
“你住那边,最里头一间。”
姑娘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道天。
“那是什么?”
“宫里的天。跟外头不一样。”
姑娘没说话,跟着他走。推开一扇门,屋里有一个老宫女,正坐在床边缝衣裳。老宫女抬起头。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我叫阿禾。”
老宫女放下针线,从枕下摸出半块饼,递给她。“先吃。吃完了,我教你认字。”
阿禾接过饼,咬了一口。
“认字做什么?”
“认字,才能活。”
阿禾嚼着饼,点了点头。饼屑落在衣襟上,她用手指沾起来,放进嘴里。老宫女看着她,把脸偏过去。偏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案上搁着的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钱,磨得发亮。
“这是什么?”
“一枚铜钱。从前一个在这里住过的人留下的。”
“谁?”
“不知道。听说做过很大的官。”
“后来呢?”
“后来死了。”
阿禾把铜钱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磨得看不清了。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回案上。
“这铜钱,我能留着吗?”
“留着吧。等你哪天不知道去哪儿了,就看看它。它告诉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阿禾把铜钱揣进怀里。老宫女拿起针线,继续缝衣裳。阿禾坐在旁边,看她缝。针走得很慢。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