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
一
利州都督府的院子里,老槐树落了一地花。白的,细,踩上去没声。她蹲在树底下,用手把花往一处拢。拢成一小堆,又拢成一大一小两堆。
“照儿。”
她娘从堂屋里出来,扶着门框。“你爹走了,你蹲在那里做什么?”
“分花。”
“分花做什么?”
“这堆是大哥的,这堆是二哥的。这堆是我的。”
她娘没接话。堂屋里传来她两个哥哥翻东西的动静。柜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她大哥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地契呢?爹的地契搁哪儿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瓣。走进堂屋。两个哥哥正把案上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大哥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二哥正翻一个匣子。
“大哥。”
“你回屋去。”
“那卷纸,是爹的墓志草稿。不是地契。”
大哥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纸上写的是“武士彟之墓”,字写了一半,墨迹还没干透。
“那地契呢?”
“在爹书房的暗格里。”
“你怎么知道?”
“我替爹收的。”
大哥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二哥也停了手,看着她。她把那卷墓志草稿从大哥手里拿过来,卷好,搁在案上。
“爹走之前,把三处地契都给了我。让我先藏着。等丧事办完了,再拿出来分。”
“拿出来分?怎么分?”
“大哥拿城西的。二哥拿江边的。城北山脚下那块荒地,给我。”
“荒地给你?”二哥笑了。“你一个女子,要荒地做什么?”
“种。”
“种什么?”
“种什么活什么。”
大哥看了她半天。最后他说:“行。荒地给你。城西和江边的,我们两个分。娘跟你过。老宅归你。”
她没接话。她把地契从暗格里取出来,三张,摆在案上。大哥拿了城西的,二哥拿了江边的。剩下一张,是城北山脚下的荒地。她把那张地契折好,揣进怀里。
她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怕。
“娘。”
“嗯。”
“那块荒地,我明天去看看。”
“看什么?”
“看能种什么。”
她娘没接话。她转身回屋,把包袱收拾好。包袱里是几件旧衣裳,一面铜镜。她把地契折好,搁在包袱最底下。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城北。山脚下那片荒地,石头比土多。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黑的,松的。她闻了闻。有草气,有露水味。她抠了两块石头,底下都是土。厚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经过镇上粮仓,粮仓门开着,有人在往里搬粮。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粮袋一袋一袋往里抬。抬粮的人赤着脚,肩上搭着一条灰布巾,汗从额头上往下淌。她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二
十四岁那年,宫里来人了。
利州都督府门口停了一溜马车。为首的宦官姓孙,四十来岁,脸白,下巴光。他站在堂前念圣旨,念完了,抬头扫了一圈。
“武都督的女儿,是哪一位?”
她走出来。
“你就是?”
“是。”
孙宦官打量她。十四岁,瘦,个子不算高,眼睛却很沉。他看了很久。
“你爹不在了?”
“不在了。”
“你大哥做主把你送进宫的?”
“是我自己要去的。”
孙宦官愣了一下。他身后两个随从也愣了一下。她娘从后堂冲出来,拉着她的手。
“照儿,你什么时候说要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娘,我去了,这家才能保住。我不去,大哥二哥把地分了,你连老宅都住不上。”
她娘的手松了。她转身,回屋收拾包袱。包袱很小,几件旧衣裳,一面铜镜,还有那张城北荒地的地契。她把地契折好,搁在包袱最底下。
“那块荒地,你带着做什么?”她娘问。
“带着安心。”
“宫里不比家里,你带着一块荒地,有什么用?”
“有用。哪一天宫里不要我了,我拿着地契,能自己去种地。有地,便活得了。”
她娘没接话。马车出了利州城。山路颠。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她娘站在城门口,越来越小。她放下帘子,闭上眼。手伸进包袱,摸到那张地契的边角。还在。
三
进宫第一夜,她被分到掖庭西院。同屋四个宫女,都是从各州选上来的。有人哭,有人不哭。她没哭。她坐在通铺边上,把包袱里的铜镜拿出来。铜镜背面有龟蛇纹,磨得发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鬓角。鬓角没白。
旁边一个圆脸宫女凑过来。“你是哪家的?”
“武家的。”
“哪个武家?”
“利州武家。”
“利州?小地方来的。”
她没接话。圆脸宫女觉得无趣,转头跟别人说话去了。她把铜镜塞回包袱,躺下。通铺硬,硌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顶到底,像一条干涸的河。
第二天天不亮,她被叫起来。掌事姑姑姓韦,脸像刀削的。“从今日起,你们学规矩。怎么跪,怎么走,怎么端茶,怎么回话。学不会的,打。”
她学得很快。跪,走,端茶,回话。三天之后,韦尚宫把她单独叫到一边。
“你叫武照?”
“是。”
“你进宫之前,学过这些?”
“没有。”
“那你学这么快?”
“看着别人怎么做,便记住了。”
韦尚宫盯着她。“你的眼睛,往哪儿看?”
“往该看的地方看。”
“什么是该看的地方?”
“谁在说话,谁在听,谁在动,谁没动。都是该看的地方。”
韦尚宫看了她很久。“你这个人,不该来当宫女。”
“那该当什么?”
“不知道。可你不该当宫女。”
韦尚宫没再问。她退出去,回到偏殿。从那天起,韦尚宫再没打过她。
四
太宗在御花园召见她,是在入宫第二年。
那天她正在廊下掌灯。内侍传话,说陛下要见她。她把铜灯搁在架子上,跟着内侍走。穿过两道宫门,进了御花园。太宗坐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盘棋。
“你叫什么?”
“武照。”
“照?哪个照?”
“日月当空的照。”
太宗把一枚棋子搁下。“你父亲是武士彟?”
“是。”
“朕记得他。利州都督,上过一道折子,说山路艰险,请拨钱粮修路。折子写得极好。”
“臣妾记得那道折子。父亲写了好几天,改了四稿。”
“你替他改过?”
她顿了一下。“改了一个字。”
“哪个字?”
“‘险’字。父亲原来写的是‘险隘’,臣妾觉得‘隘’字太窄,不如只写‘险’。路险,人心也险。一个字,能说两样。”
太宗看着她。看了很久。手里那枚棋子,一直没落下去。
“你这双眼,像你父亲。”
“谢陛下。”
“会下棋吗?”
“会一点。”
“坐。”
她坐下了。那盘棋,下了半个时辰。她输了。太宗把棋盘一推。
“输得不错。你每一步都在算,算得太多。下棋不能只算,还得敢赌。你不敢赌。”
“臣妾不敢。”
“以后朕教你。”
她跪下去谢恩。起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把龙椅。它就在亭子后头,隔着两棵老松。金漆在日光下泛着亮。她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
“你在看什么?”太宗问。
“看松树。”
“松树后面是什么?”
“是椅子。”
“什么椅子?”
“龙椅。”
太宗笑了。“你倒是敢说。”
“陛下让臣妾说的。”
“朕没让你说这个。”
“陛下让臣妾往该看的地方看。该看的地方,就是那把椅子。”
太宗收了笑,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
“退下吧。”
她退出去。经过那两棵老松的时候,她没再看。
五
太宗死的那年,她二十三岁。按例,无子妃嫔要进感业寺。剃度那天,剃刀贴着头皮过去,冰凉的。头发一绺一绺落在灰布僧衣上。她没哭。旁边有人哭得昏了过去。她看着佛前那盏长明灯。灯火一跳一跳的。
剃完了,老尼递过法号。她合十谢过,退出去。寺里的日子,每天天不亮起来挑水。水井在后山,来回小半炷香。井绳勒进手心,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有了茧,就不疼了。
她每天挑水的时候,都在想一件事。想那把椅子。想太宗坐在上面的样子。想自己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它时心里的感觉。
老尼在井边问她:“你每天挑水,都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想多了没用。”
“不想也没用。”
老尼看了她一眼。“你这个人,心里有东西放不下。”
“放不下。”
“放不下就别放。可你要记住,这寺里,放不下的人,都活得比放下的人苦。”
她没接话,挑起水桶走了。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山下是长安城的方向。
六
李治来了。
那天她正在井边打水。一个内侍跑过来,说陛下在佛堂,要见她。她把水桶放下。水溅出来,打湿了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她走进佛堂。李治站在里头,穿着便服。他比记忆中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他看着她。
“武才人。”
“陛下。”
“你在寺里过得如何?”
“有饭吃,有柴烧。”
“还有呢?”
“还有地契攒。”
李治愣了一下。“地契?”
“臣妾进宫前,父亲留给臣妾一张地契。城北山脚下的荒地。臣妾一直带在身上。”
“你带在身上做什么?”
“哪天寺里不要臣妾了,臣妾拿着地契,能自己去种地。有地,便活得了。”
李治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跟朕回宫。”
“陛下要臣妾回去做什么?”
“朕身边缺个能记事的人。”
“记事的人多的是。臣妾不算什么。”
“你算。”
她放下水桶,把手在僧衣上擦干,跪下去。
“臣妾遵旨。”
七
回宫后,她被封为昭仪。王皇后坐在正位上,萧淑妃站在一旁。她跪在堂下。
“抬起头来。”王皇后说。
她抬起头。
“先帝的才人,果然生得标致。”萧淑妃笑了一声。
“臣妾不敢。”
“你在感业寺几年?”
“两年。”
“两年。这两年,你在寺里都做什么?”
“挑水,扫地,抄经。”
“抄什么经?”
“《心经》。”
“会背吗?”
“会。”
“背来听听。”
她背了。背完,王皇后没说话。萧淑妃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了。
“下去吧。”
“是。”
她退出去。经过廊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檐角铜铃在风里响。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就在正殿里头,隔着两道门、三层帘。她只看见一角金漆。她收回目光,回了自己的偏殿。
偏殿不大。一张床,一张案,一把椅子。她把包袱解开,把铜镜搁在案上,把那张地契从包袱最底下抽出来,折好,塞进枕芯。
阿青进来添茶。“娘娘,您藏什么?”
“地契。”
“什么地契?”
“城北山脚下那块荒地。”
“您还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
“哪天宫里不要我了,我拿着地契,能自己去种地。”
阿青没听懂,退了出去。她坐在案前,把折子翻开。折子上写的是六镇军饷,数目不对。她看了两遍,搁下。
第二天,她去找李治。
“陛下。”
“什么事?”
“臣妾想要一块地。”
“什么地?”
“宫后头那片荒地。臣妾想开出来种菜。”
李治看着她。“你一个昭仪,种什么菜?”
“种了菜,臣妾便不必向尚食局多要。省下来的,便是臣妾的。”
李治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算?”
“不算,便活不好。”
“给你。”
她跪下去谢恩,退出去。
八
李治的风疾越来越重。发作的时候,头疼得睁不开眼。她坐在他床边,念折子给他听。念完了,李治摆手。
“你定吧。”
她就定。贪赈粮的县令,拿下。洛水边上被大水冲了田的农户,免三年租。边关吃了败仗却谎报军情的将军,贬岭南。
有人不服,把折子递到李治面前。李治看了。“朕看过了,就这么办。”
那人退下去。再没敢说话。
长孙无忌在朝堂上说:“后宫不可干政。”
李治没接话,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帘后,也没接话。散朝后,她让人给长孙无忌送了一本折子,上面列着他门下三个门生贪赃枉法的实据。附了一张条子:“太尉为国操劳,门下之人,或有疏漏,望太尉自察。”
长孙无忌收到后,再没有在朝堂上公开反对过她。可她知道,他也没有服。他只是缩回去了。缩回去的蛇,还在洞里。她等着。
深夜,阿青端了一碗汤进来。
“娘娘,歇了吧。”
“还剩几份。”
“明日再批也不迟。”
“明日有明日的事。”
“娘娘,您这几年,老得快。”
她手上的笔顿了一下,继续写,写完一个字:“老得快,是因为该做的事多。”
九
李治死的那天晚上,她守在床边。他走的时候,手指动了动,她把手递过去。他攥住,攥得很紧,慢慢松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印子。她把他的手指放平,替他拉了拉被子,站起来。
显儿继位。她坐在帘后。显儿下朝后来找她。
“母后,儿臣今日在朝上,觉得那些大臣看儿臣的眼神,跟看母后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们看母后的时候,头低得更深。”
“那是他们怕母后。你若要他们也怕你,先得让他们知道,你比母后还不好惹。”
显儿没说话。她也没再说什么,只让他回去看折子。
过了几个月,显儿想把岳父韦玄贞调进京做侍中。裴炎当朝反对:“陛下若以天下与人,亦可。”
她把这句话记下了。散朝后,她叫来裴炎。
“你说的话,再说一遍。”
裴炎跪下去。“臣说了,陛下若以天下与人,亦可。”
当天夜里,她召了羽林将军程务挺。两个时辰后,显儿被废,迁庐陵王。旦儿被立为新帝。旦儿坐在龙椅上,看着她,不说话。
“你什么也不用管。坐在上面就行。”
旦儿点了点头。
十
她改唐为周。
满朝哗然。有人反对,有人沉默,有人跪下去山呼万岁。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殿上那些人的脸。
她让人把反对最激烈的那几个大臣的名字记下来,列了一张单子,放在案头。不批,不办,也不销毁。那几个人每天上朝都看见那张单子还在。
苏味道问她:“陛下,那张单子,还要放多久?”
“放到他们自己来求我。”
单子上的第一个人来了,跪在殿前,说愿意辞官。她准了。第二个人也来了。也准了。第三个人没来。她也没动。可那个人自己病了,不到三个月,病死了。她把单子收起来,锁进柜子里。
粮产、人口、税收、狱案,造册存档,堆在殿前。
“这是天下的家底,你们自己看。”
一个老臣站出来:“陛下,这数字,怕有虚报。”
“你觉得哪一处虚了,指出来。”
老臣指了一处。她让人把原始账册调来,摊在他面前。老臣翻了一遍,没找出毛病,退了回去。
“还有谁觉得哪一处虚?”
没人再说话。
十一
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皮松了,骨头却还硬。每天早上起来,还是卯时到殿前。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底下的人。
阿青劝她:“陛下,该歇了。”
“歇了,这椅子就没人坐了。”
“不是还有皇嗣吗?”
“皇嗣还小。”
“皇嗣总会长大的。”
“等他长大了,我就歇。”
她写“为政要略”。写到“明堂”那一章,停下。“明堂虽壮,非为一人,为万民立心耳。”划掉。“明堂为天下立,非为朕立。”划掉。阿青进来添灯油,看见空白页。
“陛下怎么不写?”
“写不出来。”
“那便不写。”
“不写,后人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修明堂。”
“后人不知道便不知道。”
她把册子合上了。
张柬之带兵进宫。她坐在殿上,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她把传国玉玺搁在案上,站起来,走了。上阳宫。槐树。她坐在树下,看着叶子从绿到黄,从黄到落。
宫女问她:“太后,您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想多了没用。”
她笑了一下:“你这话,我年轻的时候也听过。可我那时候没听。”
她种菜。拔草。浇水。蹲在地头,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被。
梦里,她蹲在利州的枣树下,捡落在地上的枣。她娘在屋里喊:“照儿,别捡了,那是人家的。”她没听,继续捡。枣变成了一枚玉玺。她拿着它站起来。远处有一把椅子。她走过去,摸到扶手。坐上去。椅子上没有人,只有她。底下很多人,有太宗,有李治,有弘儿,有显儿,有旦儿。他们看着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她笑了。
她睁开眼。窗外槐树新芽在晨光里泛着光。她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
十二
上阳宫的灯灭了。
第二天,宫人来收拾遗物。翻遍了整座殿,只翻到一枚铜钱。搁在案上,磨得发亮。
阿青把铜钱拿起来,攥了攥,又放回去。
苏味道站在门口。“就这一枚?”
“就这一枚。”
“她攒了一辈子,就剩这一枚?”
“她攒的,早散出去了。”
苏味道没接话。他走进来,从案上拿起那枚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磨得看不清了。他攥了一会儿,揣进袖口。
“这枚铜钱,我拿去并州。”
“做什么?”
“武家旧宅的祠堂里,供着武家的牌位。这枚铜钱,搁在牌位前面。算是她留的。”
阿青没接话。苏味道走了。
他出了上阳宫。街上卖蒸饼的摊子还在。他买了一个,拿在手里,热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客官,好吃吧?”摊主问。
“好吃。”
“从宫里出来?”
“嗯。”
“宫里今天有事?”
苏味道没接话。他把剩下的蒸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往并州方向走了。
并州武家旧宅。祠堂不大,供桌上搁着几个牌位。苏味道把铜钱搁在正中那个牌位前面。牌位上写着“武氏先祖”。
他站了一会儿,退出去。祠堂的门开着。风从外头灌进来。铜钱被吹得滚了一下。没滚远,被牌位的底座挡住,停住了。
几年后,有个年轻人来并州。路过武家旧宅,进去看了一眼。供桌上有一枚铜钱,磨得发亮。他拿起来看了看。旁边一个老头说:“这是从前宫里一位贵人留下的。听说做过皇帝。”
年轻人把铜钱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看不清了。他把铜钱放回去,退出去。门开着。风又灌进来。铜钱又滚了一下。停住了。
老头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枚铜钱。“你问我是谁?我是看祠堂的。看了三十年。这铜钱,我擦了三十年。擦亮了,又蒙灰。蒙了灰,又擦亮。擦了三十年,它还是这枚铜钱。”
年轻人问:“那位贵人,是谁?”
老头说:“不知道。只知道是从宫里来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枚铜钱。”
年轻人走了。老头还坐在门槛上。铜钱搁在供桌上。风一吹,滚一下。停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