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温景珩就起了床。
他昨晚几乎一夜没睡,眼眶底下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似的,憔悴得厉害。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的时候,看到镜子里那张脸,自己都愣了一下——那副模样,确实是够唬人的。
他故意没有用脂粉遮盖,就这么素着一张脸,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赵四和刘六已经等在那儿了,身后还跟着十几个衙役,全都穿戴整齐,腰刀佩好,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架势。看到温景珩出来,几个人齐齐抱拳行礼,可目光落到他脸上时,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大人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
温景珩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马备好了吗?”
“备好了。”赵四应道,“就在门口。”
温景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径直往外走。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分,脚步也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
赵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酸溜溜的,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刘六说了一句:“大人这是……一宿没睡吧?”
刘六叹了口气,没接话。
一行人出了县衙大门,门口果然拴着几匹马。温景珩接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倒还算利索,可上了马之后,他的身子却晃了一下,差点没坐稳,幸亏及时抓住了马鞍的前桥,才稳住了身形。旁边几个衙役都看到了这一幕,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
温景珩稳了稳身子,垂下眼帘,低声道:“走吧。”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清晨的云州城,安静得有些过分。往常这个时候,街上早就该有卖早点的摊贩了,可今天,街道两旁的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偶尔有一两家开了条门缝,探出一颗脑袋来张望一眼,看到是县衙的队伍,又赶紧缩了回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温景珩骑在马上,垂着眼眸,眉头微蹙,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他的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摇晃着,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从马上摔下来。赵四好几次想开口劝他回去歇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劝了也没用。
队伍穿过三条街,拐进了一条巷子,在一座宅院门前停了下来。这就是李府,李婉贞母女遇害的地方。
温景珩勒住马,在马上坐了片刻,像是在积蓄力气。然后他翻身下马,动作比上马时还要慢几分,落地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幸亏赵四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没有摔倒。他站稳之后,轻轻推开了赵四的手,低声道:“没事。”
他站在李府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着“李府”二字的匾额,目光复杂。那匾额还是李崇安在世时挂上去的,三年了,风吹日晒,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显得有些破败。他盯着那块匾额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和他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依旧整洁,依旧安静,只是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清晨潮湿的空气,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温景珩站在院子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角落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衙役们吩咐道:“你们在院子里等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沈捕头跟我进去。”
衙役们应了一声,在院子里分散开来,守住了各个出入口。温景珩带着沈捕头,穿过庭院,走向李婉贞的卧房。
卧房的门还虚掩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温景珩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李婉贞的尸体已经被收敛走了,但地上的血迹还在,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的污渍,像一朵朵狰狞的花,盛开在青砖地面上。
床上的被褥也被换掉了,可床板上还残留着深深浅浅的印记,那是血液渗透进去留下的痕迹,怎么擦都擦不掉。
温景珩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沉重,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板,指尖在那道最深的印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过身,看向沈捕头。
“沈捕头,你有什么发现?”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捕头抱了抱拳,如实禀报:“回大人,卑职昨日仔细勘查了一遍,门窗完好,没有撬痕。房间内的物品摆放整齐,没有搏斗的痕迹。死者身上除了那道致命伤,没有其他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仵作的验尸报告也出来了,和城西王宅的案子完全一致——伤口平整,手法干净,羊水被取走,胎儿完好无损。”
温景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脚步很慢,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件家具。他走到梳妆台前,停了下来。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伸手擦了擦镜面,露出了一张憔悴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的一个首饰盒上。
那首饰盒是紫檀木的,雕工精致,上面镶嵌着一小块螺钿,看得出来是件值钱的物件。温景珩伸手打开了首饰盒——里面放着几件银首饰,还有一些零散的珠花,看起来都是李婉贞平日里戴的东西。
他翻了翻,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正准备合上盒子,目光却忽然被盒子底部的一个夹层吸引了。
那夹层做得很隐蔽,如果不是他恰好以一个特定的角度去看,根本不会发现。他伸手在夹层边缘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一个极小的凸起,轻轻一按,夹层弹开了。
里面放着一张纸条。
温景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沈捕头的视线,迅速将纸条捏在手心里,然后合上首饰盒,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沈捕头,你再去院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沈捕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他一走,温景珩立刻摊开手掌,展开了那张纸条。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显然是女子的笔迹——
“景珩亲启:我知你心中有事,但你莫要瞒我。我腹中之子,究竟该如何处置?盼你一语。”
温景珩看完,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笔迹——是李婉贞的字。这封信应该是她写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她藏在了首饰盒的夹层里。
信上的内容,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焦虑和不安,足以让人联想到很多东西。
如果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温景珩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镇定。他将纸条折好,塞进袖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卧房,站在走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沈捕头在检查墙角的花坛。
“有什么发现吗?”他问。
沈捕头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温景珩点了点头,走下台阶,走到院子中央,又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但每一眼都看得很仔细。
他走到那棵石榴树下,弯腰捡起了一片落叶,放在手里捻了捻,然后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捕头,”他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三年前那桩案子的卷宗里,记载的伤口长度是多少?”
沈捕头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回大人,卷宗上写的是‘自胸骨下端至耻骨联合上缘,长约七寸’。”
温景珩点了点头,又问:“那这几桩案子的伤口长度呢?”
沈捕头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也意识到了什么,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答道:“仵作测量的结果是……也是七寸。分毫不差。”
温景珩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石榴树的枝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可他的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