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的灯只开了一半。
半排亮着,半排暗着。
李时亦反手握着把杆,交叉着双腿,背靠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仰着头喘气。
画面别有一番风味。
一身黑色紧身芭蕾练功服,紧紧贴住身形,把肩背舒展的线条、腰腹收束的弧度完整勾勒出来。
谢简坐在那架斯坦威后面,眼睛一直落在李时亦的身上。
这个剧目经过反复调整,编了三周才定下来。
剧目不长,七分半的时间,但过程过碎,全是细节。每一个转的开头,每一次落地的轻重,每一组滑步的重心,都必须卡在琴键上。
谢简弹得慢的时候,他得像踩在薄冰上。谢简弹得快的时候,他又得像从空中落下来。
难呐难呐……
“可以了吗?”
李时亦敛下颔,咧嘴一笑,比了个OK手势,回到原位,抬手,起势。
*
开头是三组慢板。
前两组李时亦做得很好,第三组滑步的时候,谢简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
李时亦也跟着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简从琴凳上起身,走到把杆旁边,拿起那根李时亦上回从楼下拿上来,够高处东西的细棍。
来到李时亦跟前,用细棍底端在他肩胛骨下面点了点。
“肩过沉。”
李时亦立马调整了一下。
谢简没再多说,转身回到琴凳上,重新落手。
琴声再次进来,从第三组滑步重新开始。
这一次李时亦的肩稳住了,谢简的琴声一路推着他把整段走完。到第四组转的时候,谢简又在琴键上停了。
谢简起身,走到李时亦右侧,细棍在他大腿外侧点了一下。
“收。”
李时亦立马把外开的幅度收了一点。
谢简看他一眼,回到琴凳上,重新弹起。
就这样反复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是谢简先停,然后走过来,用细棍敲敲打打一个位置,说一两个字,再折回去继续弹。
经过一段一段细磨的过程,终于到了要从头跳到尾的环节。
好在结果证明,一遍遍被揪着动作练习的辛苦没有白费。李时亦毫无差错地跟着节拍顺了两遍下来。
眼下是最后一遍,李时亦已经跳到麻木,这遍的舞姿越走越机械。
可就要到结尾那组的时候,一切忽然变了。
一个卡着固定拍数的动作,李时亦无意间多延了一拍。
而就这微小改动,让敏锐的他感受到身体的重心从支撑腿向前脚掌过渡得更为舒缓。于是他擅自无视了伴奏的节拍,顺着感觉继续延展下去。
天菩萨。
最后落地的分量都和原来的感觉不一样了。
原本是干脆利落的收束,现在变成了一种悬而未决的停留在半空,带着点余韵。
收了最后一个动作,李时亦站在原地,还在回忆那一拍的事。
琴声已经停了,但谢简没起身,只是坐在琴凳上用湿纸巾擦手。
“最后那组变了。”谢简随意地问了嘴:“自己改的?”
李时亦小幅度喘着气。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在倒数第二个转的时候多做的那几秒延伸不是谱子上的。
李时亦捏着手臂,弱弱承认道:“啊……是我的错。”
谢简表情随即变得复杂起来,盯了他两秒,从琴凳上站起来,把细棍放回把杆旁边,重新坐回琴凳上,“错了可以停下来,怎么还继续跳完了?”
李时亦感觉自己仿佛中了一枪,动了动鼻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简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说说这一遍的不同吧。”
李时亦看了眼谢简,垂眸:“那个延伸……”话音戛然而止,大脑斟酌了下用词,开口:“我觉得这一遍,整个舞好像因为那个延伸变得没有那么关门了。”
然而这闸门一开,话赶话就止不住一样,顺着脑子冒了出来。
中间停息了没一秒,紧跟着就说道:“原本的编排,最终是收得干脆的,就像——砰的一下,故事直接就钉死了。”用手跟着比划了一下,接着道:“但多了那一下,就变成了……嗯……就像是主角还有话没说完,想叫住对方,但对方却越走越远。这样延一下,反而能展现出这个舞里可惜的一面。”
话音落定,四下无声。
这样的安静持续着,让李时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不是,他怎么就那么多话呢?
他怎么能否定谢简辛苦这么久编出来的舞呢?
讲就讲,还讲那么仔细,连挽回局面的余地都没给自己留。
李时亦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里肉。
唔……疼疼疼。
话是收不回去了,好难过……
算了!难过有什么用。嗯……这样好了,只要谢简现在说出一个试图辩驳的词语,他立马诚恳的道歉、并肯定谢简的努力。
看他脸上的心思越来越沉重,一脸有话要说,但又不敢说的样子。谢简索性正回身子,在琴键上试了一个音,就这余音,对旁边不打算再表达任何想法的小孩儿说。
“来吧,按你的这版再走一遍。我就一个要求,这遍要用心,让你的四肢跟着你的感受走。”
*
琴声重新响起,李时亦强迫着让自己的注意力集成了一团。
前奏是几个单音,空而慢。
李时亦立定在中央,背对着镜子,双手垂在身侧,肩沉得很低。
他听着琴声数呼吸,等第三个单音落下来的那一刻才动。
起势是平的。
他只是把右手缓缓抬起来,指尖往上,在够一个够不到的东西。
抬到一半的时候,琴声推了上来,和弦进来,李时亦的脚背跟着绷直,滑步踩在第一个和弦的末尾,走得轻,脚掌擦着地面,前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跟。
紧接着是交叉滑步,左腿从右腿后面绕过去,腰轻轻转了一下,手臂顺着身体的惯性往后甩开。
似精灵向上飞起一般。
琴声渐强,进入第一个转。
李时亦单脚立住,右脚从旁侧吸起来,膝盖往外打开。转的时候,双手前后展开。
仿佛翅膀受损,骤的向下坠落。自眼神跟表情能看出,他渴望能被抓住。
谢简在下面加了一组低音,李时亦就多转了半圈,刚好把面朝镜子,又迅速别过去。
到第五组的时候,李时亦已经到了舞台前沿。琴声突然轻下来,他也跟着慢下来,从一连串收紧的碎步中回到了中央。
这一段慢板是最熟的部分,不过这次李时亦没有按习惯去跳。
谢简的琴声慢下来的时候,李时亦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多吸了一口气,让那个起跳晚了一点。
这个晚让他的动作从锋利变成柔软。
到了中段,谢简的琴声开始压上来。
琶音一串接一串往上走,李时亦的步子也跟着快起来。他绕着舞台中心做了一圈大跳的跳跃,每一次落地都刚好踩在琴音的落脚点上。
第一跳是右腿起跳,左腿从后往前划了一个弧线,落在对角线上。第二跳换左腿,重心是斜的,整个人像被风吹偏了半步,但他用腰控住了。第三跳他在空中多撑了一瞬,琴声追上来的时候,他的脚也才刚好碰到地面。
让人感觉所有的挣扎好像都是无果的。
慢慢,来到最后那组转。
李时亦单脚立着,指尖向上够去,琴声在那一瞬间到了最高的位置。
李时亦像指针一样开始转起。
一圈,两圈,三圈。
转到第四圈的时候,琴声拖起,李时亦跟着琴声,自然而然地做出上一遍出错的延伸。
在这一小段里,他的重心从支撑腿慢慢过渡到前脚掌,最后慢慢落下来。
画面就像在垂死的精灵放弃挣扎,绝望的等待摔落在地前,有个人突然上前托举了他一下。
落地的时候,他的身体顺着余韵微微往前倾了一点,仿佛在够一个根本就够不到的人,手臂也跟着往前探了探。
收完最后一个动作,李时亦背着手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着,前胸透出一层薄薄的汗渍。
谢简的指尖从琴键上抬起。
琴箱里的尾音萦绕在空气里,缓缓震颤,一点点淡下去,直至归于寂静。
谢简起身,靠在斯坦威一侧,双手环胸。
李时亦这次跟他对视的眼神明显都要比上一遍的眼神自信很多。
谢简会心一笑,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味道问:“作为一个专业的舞者,你更认可哪一版?”
其实这一遍跳到一半的时候李时亦就明白了谢简的用意。
有感情和没感情,表演出来的就是会不一样。
跳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就能把这么关键的一点忘记呢。
李时亦往前滑了几步扑到谢简怀里,搂住他的腰,扭捏答道:“认可哥哥认可的那版。”
……
回家的路上,李时亦跟谢简碎言碎语的扯了半路的嘴皮,聊的口干了,打开手机开了把游戏。
全神贯注打了五六分钟,给自己整晕了,皱着眉头让这把快速结束,清了后台,把手机放下,改去盯窗外。
在车过最后一个红绿灯的时候,李时亦忽然转头,一脸认真道:“哥哥,你觉不觉得紧绷了一天的我需要松松皮?”
谢简看他一眼,“屁股痒了?”
李时亦不好意思了,脸扭一边,看着车窗外,小声嘀咕:“怎么可以说的这样的直接呢。”
*
到家之后,谢简直接进了厨房,李时亦则跑回房间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头发微湿。
没过多久,谢简端着碗馄饨转过身,一眼就看到窝在沙发里对着iPad傻笑的李时亦。
把碗放到小孩儿的位置前,“来吃饭,吃完饭再看。”说完后谢简又去端自己的那碗。
李时亦眼睛没离开屏幕,简短的应了声,长摁屏幕,等进度条快速到达终点后,他才动身,拎着iPad来到吧台,坐上椅子,把iPad放在膝盖上,拿起碗里的勺子,舀出一个馄饨。
放嘴边吹风的功夫,桌底下的手指偷偷在屏幕上划动。
谢简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紫菜放到他碗里,敲两下碗边。
李时亦头都没抬,很自然地就着吃了。
在他慢悠悠的嚼完吞下的那一刻,一声闷而脆的响声传出,他的头皮瞬间泛起一阵麻意,猛地抬眼看向谢简。
对方往下一瞟,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抛开疼痛,李时亦乖乖一笑,退出短剧软件,双击熄屏,把iPad放到桌上,端起碗,搅动馄饨。
这顿饭最后也算安安稳稳的吃过了。
谢简把碗收进水槽,洗了手,拿抹布把吧台擦了一遍,抽空抬了下眼。
李时亦还坐在椅子上,两手握着iPad,眼睛盯着屏幕,时不时咯咯一笑。
似是被他所感染,谢简的嘴角都跟着扬了扬。
等他把抹布挂回原处,再转身,小孩儿从坐着变成站着,立在他对面,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谢简走上前,抬手刮了下他鼻尖。
“走吧,帮小猪松松皮。”
*
椿凳是上个月搬进家里的,因为这段时间事赶事的缘故,它一直被冷落在游戏房,没机会用上,李时亦再次看见它的时候眼前都惊奇一亮。
在进门前,他的身上被套了件蓝色旗袍。短款的,下摆只到大腿根往上一点。
一趴上椿凳,后腰的布料就绷住了,只有旗袍开衩的地方露出一点皮肤。
李时亦右脸贴到凳面上,看着谢简走到挂着一片花样工具的墙面前,蹲下,拿起躺在地上的配套竹杖,起身,到高桌前抽了两张纸巾。
就在谢简把擦过工具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往这边走的时候,李时亦抬起了脸,改为下巴贴在凳面上。
“说安全词。”
闻言,李时亦双手抓紧登腿,说了遍还从未用到的安全词。
板面随其后贴了上来,李时亦的眼睛紧闭。
隔着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竹板的凉。
团子被板面来回抚摸,他很快就适应了竹板的存在。
又是沉浸在享受之中的时候,一道差异的声音在屋里荡开。
李时亦被这一板打得往前一拱。
臀肉先是一凹,随即弹回来,在板面离开的刹那微微荡开。那个波浪从受击的位置向两边散开,连带着旗袍下摆都跟着晃了一下。
剩下来的九下就这样有规律的打完,谢简把竹杖搁回原位。
李时亦左脸贴着凳面一直没睁眼。
整片臀肉还在发烫,热得跟有高温暖贴贴在上面一样。
他以为接下来该是揉或者别的什么,可背后安静着,只有谢简走开又走回来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刺的凉意袭来。
李时亦惊慌回头。
谢简拿着一个细嘴的玻璃壶,壶嘴正从上向下浇着。
凉意贴着烫热的肉往毛孔里渗,李时亦咬着牙吸了口气。
水流顺着中间淌下去,沿着大腿根,最后渗到椿凳的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