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谷》
一
他爹临死前把家产分了。
分给他哥三顷水田,分给他弟两间铺面,唯独没他的份。
他哥看不下去,跪在床前替他说话。他爹躺在床上,眼皮都没抬,说了一句:“这小子自己能挣,不用我留。”
他站在床前,没吭声。
他爹闭了眼。他哥把分家文书推过来,让他按个手印。他按了。手印是红的,按完他看了一眼,转身出了门。
路上他弟追出来:“哥,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说:“爹说得对。”
“什么对?”
“我自己能挣。”
他弟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走远了。
他去了码头。码头上有船,船上有货,货要有人搬。他站在岸上看了半天,问一个管事的:“搬一包多少钱?”
“两文。”
“我搬。”
那天他搬了六十包,挣了一百二十文。晚上他蹲在码头边上数钱,数完,揣好,找了个破棚子睡下。睡前他想了一件事:搬一包两文,搬一天一百二十文,搬一年四万多文。四万多文,在老家能买一顷地。
他翻了个身,睡了。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码头。
二
他在码头搬了半年,攒了两千文。
两千文不算少,可也不算多。他想找个比搬包更赚钱的活。有一回,码头来了一个商客,急着出货,找不到人。他过去问:“多少货?”
“三百包。”
“两天卸完,一包三文。”
商客看了他一眼:“你能做主?”
“我能找人。”
他找了二十个搬包的,一人一天搬七八包,两天卸完。商客付了他九百文,他给搬包的发了六百文,自己留了三百文。
这是他头一回赚差价。三百文,他搬包得搬三天。他站在码头边,看着那些还在搬包的人,心里有了数。
后来他专门干这个。码头来货,他出面接,找人卸,赚中间那一道。半年下来,攒了一万多文。他换了件新衣裳,租了间屋子,不再睡破棚子了。
可他没停。他知道,码头上赚的这点钱,还是小钱。小钱靠手,大钱靠什么,他还没摸到。他一边干着码头的活,一边看那些来码头上谈生意的人——谁穿得好,谁说话有分量,谁一开口就是几千两银子。他把这些人记在心里,等着机会。
三
机会来了,是从一批官货上来的。
那年荆州要修一段官道,从码头过。有一批官家的石料卸在码头上,他接了这单。卸货的时候,管这事的小吏来了,站在边上点货。他凑过去,帮着搬了两块,跟小吏搭上了话。
“大人,这石料是修官道的?”
“嗯。”
“从哪儿修到哪儿?”
小吏看了他一眼,没答。
他没再问。当天晚上,他请小吏喝了一顿酒,塞了一笔钱。酒喝到一半,小吏说了:官道要占地,从城西过。他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拿着钱去了城西,把官道要占的那几十亩地的地契,抢先买下来了。买完之后,他什么都没做,等。
半年后,官道开工,占地赔钱。赔的钱,比他买地契的钱多了五倍。
这是他赚的第一笔大钱。他拿着这笔钱,没去买田,没去盖房。他去了荆州城里的衙门。他托人引荐,见了荆州刺史。见面的时候,他没送钱,先递了一张纸。纸上写的是荆州江面上走私盐的路子——哪条船、哪个时辰、走哪个渡口,写得清清楚楚。
荆州刺史看着那张纸,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小人不敢什么意思。小人就是想替大人分忧。江上这些私盐,大人要是想收,小人可以替大人跑腿。收上来的钱,大人七成,小人三成。”
刺史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收进袖子里。
“你叫什么?”
“石崇。”
四
他做了荆州刺史之后,荆州的商路就变了样。
他先立了一个规矩:凡过往商船,一律要交水脚。水脚多少,按船的大小算。小船十两,大船三十两。交了水脚,他派人护送,保你一路平安。不交的,出事了他不管。
头一个月,有一半的船交了,另一半没交。第二个月,没交的那一半里,沉了三条船。船主死了两个,货全没了。消息传开之后,没人敢不交了。
收了水脚,他还做别的。他派人去各码头打听,谁家商客带了值钱的东西,谁家船上有私货,谁家货主是外地来的、没有靠山的。打听清楚了,他挑几个下手的,报一个贼匪过境,把货扣了,人放了。货扣进他的库房里,转手就卖。
三年下来,他库房里堆的金银,比荆州十年的税赋还多。
五
有一年,一个外地来的商客,姓周,带着一批丝绸从荆州过。周商客是有靠山的,他姐夫在朝廷里做官。他不交水脚,还放话说:谁动他的货,他就告到朝廷去。
石崇听说之后,没动他。他让人把周商客请到府上,摆了一桌酒。
“周兄,你的货我听说了,好货。”
“石大人过奖。”
“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你的货,我全要了。价钱按市价加一成。”
周商客看着他:“石大人想要,我卖就是了。可为什么要加价?”
“因为我这个人,做生意有个规矩——我不白拿人家的东西。”
周商客愣了一下,笑了:“石大人果然大方。”
生意做成了。石崇加价买下周商客的货,转手按市价卖出,亏了一笔。可他赚了名声。从那以后,来往荆州的商客都知道,石崇这个人,只要跟他做生意的,他不亏待。可要是不跟他做生意的,那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他的算盘。有些人不该动,动了会招祸。有些人该动,动了没人管。他分得清这两种人。
六
他调到洛阳那年,带了三十辆车。
车上装的全是家当。金银、绸缎、奇珍、异宝,压得车轴都弯了。走到半路,有一辆车的车轴断了。他让人停下,换了新车轴,接着走。
洛阳的官员站在城门口迎他,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
“石大人,您这……这是搬家还是运军饷?”
“家当。”
“这么多?”
“我挣的。”
进了城,他让人把家当搬进新宅。新宅是他三年前就买好的,修了半年。修完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跟管家说了一句:“小了。”
管家愣了一下:“大人,这宅子占地二十亩……”
“我说小了,就是小了。”
第二天,他又让人去买了旁边三块地。三块地加起来,宅子扩了一倍。
七
洛阳城里,最富的是王恺。
王恺是皇帝的舅舅,家里有的是钱。听说石崇富,他不服气。
头一回斗富,王恺在家里摆宴,席上全用金器。石崇去了,看了一眼,回去让人把家里的银器全换了金器。换完之后,他请王恺来吃饭。
王恺来了,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金器,没说话。吃了一半,他站起来,说:“这金器不错。”
“还行。”
“你那宅子我看了,花木不够。我那有一批牡丹,送你几株。”
“不用。我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比你的好。”
王恺没接话。他喝了一杯酒,走了。
第二回,王恺用糖水洗锅,石崇就用蜡烛当柴烧。王恺用紫丝布做了四十里步障,石崇就用锦缎做了五十里。两场斗下来,王恺输得没了脾气。
八
王恺去找皇帝。皇帝给了他一株珊瑚树。
二尺高,红得发亮,宫里最好的。王恺得意,请石崇来家里吃饭。满座宾客都看呆了。
石崇走过去,看了一眼,拿起铁如意,一敲,碎了。
满座人全站起来了。王恺脸涨得通红:“你——”
“别急。”石崇回头,跟身边人说了句话。
一会儿工夫,家仆抬进来七八株珊瑚树。三尺的、四尺的,最高的那株,快五尺了。石崇指了指:“你随便挑一株,赔你。”
王恺说不出话。
石崇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看都没再看那些珊瑚树。那玩意儿他家里多的是,搬出来都嫌累。
那天之后,洛阳城里传开了。没人再跟石崇斗富。有人私下说:“石崇家里的东西,比皇宫里的还多。”
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听了,没说话。
九
他有一个爱妓,叫绿珠。
绿珠是他在荆州时得的。那年他路过一家乐坊,听见里面有人吹笛。笛声清亮,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进去,把那个吹笛的女子买下来了。那女子姓梁,排行第三,人称绿珠。
绿珠跟着他回了荆州,又跟着他去了洛阳。他给她修了一座楼,楼在金谷园里,叫“绿珠楼”。楼高,能看见园子里所有的花。她住在楼上,每天吹笛。他在楼下喝酒,听见笛声,就安心。
绿珠不光会吹笛,还会记账。他那些库房里的东西,她记过一部分。有一回,他晚上查账,翻到一半,发现有个数目对不上。他把绿珠叫来,问她:“这笔账,是你记的?”
绿珠看了一眼,说:“是我记的。数目不对,是因为前三天有人从库房里提了一批绸缎,没入账。”
“谁提的?”
“管家。”
他没再说话。第二天,管家被换掉了。
从那以后,库房的账,他交给绿珠管。
有一回,绿珠问他:“大人,咱们家的库房,到底有多少东西?”
他说:“你记的账上有多少,就有多少。”
“可账上有些东西,我没见过。”
“那些是不入账的。”
绿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十
孙秀来洛阳那年,看上了绿珠。
孙秀是赵王司马伦的人,权大势大。他派人来金谷园,说想见绿珠。
石崇把园里的婢女全叫出来,几十个,个个穿金戴银,香气熏人。他站在廊下,跟来使说:“随便挑。”
来使看了一圈,说:“这些人都不错,可孙大人要的是绿珠。”
石崇脸沉了。他把来使请到门外,说:“绿珠是我的人。你回去告诉孙大人,别的东西可以商量,绿珠不行。”
来使走了。管家凑过来:“大人,孙秀不好惹。要不……”
“要不什么?”
“要不把绿珠……”管家没敢往下说。
石崇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要绿珠,明天就要我的宅子,后天就要我的命。这东西一让,就没了。”
管家退了两步,没敢再开口。
十一
孙秀没等到绿珠,等到了赵王司马伦的一道令。
令上说:石崇勾结淮南王,图谋不轨,着即收押,家产抄没,三族连坐。
兵来的时候,石崇正在金谷园里喝酒。兵甲冲进门,他放下杯子,站起来。
“你们干什么?”
“奉赵王之命,抄家。”
“抄家?”他笑了一下,“行。你们抄吧。”
他往楼上走。领头的甲士拦住他:“不许上楼。”
“我上去看看我的人。”
甲士犹豫了一下,放他上去了。
十二
绿珠站在楼上,听见外头的动静,脸色发白。
“大人,出事了?”
“孙秀要你。我没给。”
“那现在……”
“现在赵王的人来抄家了。”
绿珠看着他。他站在楼梯口,没再往前走。
“他们会不会把你……”
“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担。”他顿了一下,“你从这儿跳下去。”
绿珠没说话。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全是花,花丛里埋着石头。她回过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大人,我先走了。”
她翻过栏杆,纵身一跃。裙摆被风掀起来,像一片落叶。她落在花丛里,没再动。
石崇站在楼上,看着。他没喊,也没动。他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甲士在楼下等他。他走出去,从花丛边上经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停。
十三
抄家的那天,金谷园里全乱了。
兵甲冲进每一间屋子,翻箱倒柜。金银散了一地,绸缎被踩得满是脚印。管家想拦,被兵甲一把推开,摔在台阶上,磕破了头。门客们四散而逃,有几个翻墙跑了,有几个被抓住绑起来。仆役们跪了一地,有的哭,有的求,有的趁乱往怀里塞点东西。
石崇的嫂子在哭,他侄子在喊,他哥被反绑着手,押在院子里。他哥看见他从楼上下来,喊了一句:“石崇!你他妈贪了一辈子,害的全家!”
石崇看了他哥一眼,没说话。
兵甲把他往外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园子。园子里的花全被踩烂了,池子边上那株牡丹也被撞倒了。他看了两息,转回头,往外走。
十四
抄家的账册送到洛阳,满朝皆惊。
金银、绸缎、田产、房产、奇珍异宝,加起来抵得上国库三年。有一份奏报写:石崇家资,可养十万兵。
赵王看了奏报,沉默了一会儿,说:“斩。”
三族连坐。他哥、他弟、他家的子侄,连同门客、仆役,一并被押赴刑场。刑场在东市。他被押在最前面。
围观的人挤满了街。有人骂,有人叹,有人捡地上的石子往他身上扔。他站着,不躲。
有人问他:“你后悔吗?”
他笑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贪这么多。”
“贪了才有今天。不贪,我早死在老家那几亩薄田里了。”
刀落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笑。
十五
金谷园被抄之后,荒了很多年。
有人说夜里能听见笛声,是绿珠在吹。有人说见过石崇的影子,在园子里走来走去,还在数钱。后来新主人住进去,把园子翻修了一遍,花全挖了,楼也拆了。拆楼的时候,工人在墙缝里找到一箱金子。金子上刻着两个字:石崇。
那箱金子,新主人上交了。交了之后,他没敢再住,把园子卖了。买主是个外地来的商人。那商人住进去第一夜,梦见一个瘦高的人站在他床前,说:“这是我的地方。”
商人吓醒了,第二天就搬走了。
十六
石崇的尸首没人收。
他哥、他弟、他的儿子,全死在同一天。他家的仆役,活下来的没几个。有人说他有个远房侄子逃了,躲在乡下,改了姓。过了几十年,那人发了财,修了一座大宅,宅子里也修了一座楼,楼里也养了一个吹笛的女子。
有人跟他说:“你跟你叔父一样。”
他说:“我不一样。我叔父贪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带走。我贪了,能传下去。”
他传了三代。三代之后,他的后人把家产败光了,卖了大宅,卖了楼,卖了那个吹笛的女子。那女子后来流落到洛阳,在一家酒楼里吹笛。有一回,一个老客人喝多了,问她:“你这曲子,跟谁学的?”
她说:“跟一个姓石的人家学的。”
老客人愣了一下,没再问。
十七
又过了很多年,荆州江面上再没有商客绕道。
新来的刺史立了规矩,不许劫商。江边的老人讲起从前的事,说当年有个刺史,在江上抢船,抢成了荆州第一富。有人问那刺史叫什么。老人想了想,说:“姓石,叫石崇。”
“后来呢?”
“后来去了洛阳,斗富,被杀了。三族都诛了。”
“那他抢的那些钱呢?”
“抄了。交国库了。”
问的人笑了:“抢了半天,最后不还是交国库。”
老人也笑了:“可不是嘛。抢来抢去,最后都是朝廷的。”
江风吹过来,吹得岸边的芦苇簌簌响。一条商船顺流而下,船上的人不知道这些旧事。船走远了,江面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