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薄册一被定成主册,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
不再乱看。
因为外册房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看多。
看多了,人就容易贪。
一贪,便容易在还没摸全上下口之前先惊了对方。
沈砚舟却没有立刻离开第四册。
他把手掌平贴在册腰外侧,慢慢感受里面那片硬薄物的位置。
不大。
比寻常页号片更窄。
却比普通纸签更硬。
而且不在页腹正中。
偏后、偏右,像专门压在某一列快要改动、又还没完全换死的地方。
“不是常驻片。”他低声道。
“为什么?”
“常驻片会贴更中,久了册腰外沿会匀鼓。”沈砚舟道,“这片偏后偏右,说明它不是拿来长期隔册,是最近为了某一段条目、某一列补位,临时狠狠插进去的。”
闻照庭一听,立刻反应过来:
“改册前口。”
“对。”沈砚舟点头,“不是成册之后的稳定骨。是改册前用来定哪几条先抽、哪几条暂替、哪几条明验前还不能露的临时骨。”
他说完,没有把手拿开。
反而顺着那片硬物的边,极慢地往下挪了半寸。
到最下沿时,他指尖忽然顿住。
“还有一处顶得更紧。”
“哪里?”
“靠下第二节。”他说,“像有一小段更薄的尾片和骨签叠着卡在一起。骨签定大位,尾片压细口。”
闻照庭立即俯身去听。
他不敢抖。
只用指甲轻轻敲了敲册腰最下那段。
回声果然比中段更实一线。
“两层。”他低声道。
“一硬一薄。”
秦墨娘听完,脸色也沉了。
“那就不是随便插进来顶几日的空骨。”她道,“是已经开始配尾了。大骨定列,小尾定字口或页腹位。再往下走一步,就能直接送并验房。”
这话一出,连顾瘸签都不再笑。
因为这意味着第四薄册里藏着的,不止是一片改册前口的骨。
骨后头已经开始长尾。
尾一长,离真正落到明验用口上就更近了。
这一下,第四薄册里那片硬签的分量,几乎当场压过了昨夜那半个“避”字。
因为“避”字是方向。
硬签却是正在动手改的骨。
有它,便说明照口这边不是准备要改。
是已经开始改。
陆照微听到“改册前口”四个字,神情反而更稳。
“这就够了。”她道,“后面五日内那场明验不是空猜,今天这片硬签,就是明验前要改册的骨头。”
顾瘸签轻轻拍了一下册脊边的灰。
“骨头既然塞进来了,后头就一定还要有人来拨它。”
陆照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了看外册房门口那道来回被人踩亮的窄砖路,又看了看第四册所在这一排薄册架。
“今天谁来拨它,身上一定不会只带一种灰。”她终于开口,“从这本主册出去的人,手上会先有外册房的旧纸灰;转照页房,会带青扑粉;再往并验房去,里袖里还会添净页粉或甜墨。三样若真在一个人身上并起来,我们就能把人和线一起坐死。”
白痕耳听得心里一震。
原来他们现在盯的已经不是一本册子。
是一本册子接下来要叫哪只手、哪件袖、哪条路一起露形。
这话一出,整局又往前推进了一层。
不是只认出哪一本主册有鬼。
而是认出:
这本主册接下来一定还会再被动。
谁来动?
什么时候动?
动完是送照页房,还是直接并去并验房?
这些如今都成了能等、能堵、能抓的活口。
秦墨娘此时也蹲下去,从第四册和第五册之间的架缝里刮下一点极细碎屑。
不是纸。
像薄骨片边上磨下来的旧白粉。
“这硬签不只是硬纸。”她道,“里头多半夹了骨片芯,或者用的是那种压过浆的薄骨签。”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因为纸太软。”秦墨娘道,“临时改册最怕反复抽插后腰塌、位松。薄骨签能顶住几日,又不至于像铜片那样一碰就出声。”
这便把第四册里的东西,从“某个可疑硬片”直接抬成了:
专门用来撑几日改册前口的临时骨签。
而“撑几日”这三个字,又和五日内那场明验狠狠扣在了一起。
说明对方确实不是为长远。
是在赶一小段极值时机。
白痕耳看着那本貌不起眼的薄白册,心里竟莫名发寒。
前一夜他们在尾卡里看见的是人用左手护住一条灰签。
今天白天,他们又在外册房里摸到一片硬骨签。
夜里有命。
白天有骨。
两边一并,这条假熟路已不是影。
是能被他们沿着一节节摸过去的活物。
沈砚舟这时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今天不取第四册。”
顾瘸签挑眉。
“你想等?”
“不是等,是让它再动一轮。”沈砚舟道,“现在只认到骨。还没认到它下一手要拨哪一列、送哪一道照口、和并验房左后门出来的小截号是不是一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想看它回位。”
“回位?”
“对。”沈砚舟道,“东西被拨出去不难认,真难认的是拨完后怎么塞回去。能把骨签和尾片都原样送回这一册的人,才是真正摸熟主册的人。”
闻照庭听得极轻地点了下头。
“那就盯回位手。”
“盯住了,后头那张新脸离哪道改册前口最近,也就差不多有数了。”
陆照微听完,立刻同意。
“对。主册既已认死,今天就该守它怎么跑,而不是急着拿它。”她道,“急拿,只能得一片骨签。让它再跑半日,才可能把照页房和并验房一起牵出来。”
闻照庭也补了最稳的一句:
“而且这片骨签一旦没按时回到它该在的位置,照口那边立刻就知道有人动了主册。现在我们最值钱的,不是拿物,是吃线。”
吃线。
这是白日这条主线第一次真正被说死。
他们不是打家劫册。
是要顺着第四薄册这片骨签,把改册前口整条线狠狠吃到底。
第四薄册安安静静立在架上,外头看着和别的薄白册并无两样。
可众人心里都清楚,它里面那片骨签和更细的尾片已经把整条线钉出了实形。
接下来半日,他们要盯的不是一件物。
是这片骨和尾会怎样被拨出去、怎样再回到原位,又会把哪只手先拖到明面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