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这一轮并册声一起,闻照庭便没再守棚影。
他直接回了外册房后廊。
这一次他不看窗,不看灯影,也不先摸册脊。
他先摸册腰。
左内第三排那七本薄白册仍在。
可和清晨比,第四本和第六本之外,又多了一本第五册,腰线上沿微微鼓起,像有人刚把什么极薄的东西从页腹里抽出又塞回,塞得还不够死。
闻照庭先摸第四本。
外腰偏松。
里腹偏热。
热不是温。
是那种被手指、页条和反复翻压逼出来的躁。
“外松里热。”他低声道。
沈砚舟站在一旁,也摸了一下第五本。
第五本和第四本不同。
它外腰并不松,却在靠后半册处有一小段特别硬,像腹里夹了一条细薄又略带挺性的号签片。
“第四本是频繁抽插的主册。”沈砚舟道,“第五本更像承位册,拿来临时压条、试插、看顺不顺。”
闻照庭点头:
“第六本呢?”
秦墨娘接过去摸,摸完就道:
“第六本页腹粉气最重,像刚被扑过又急着合上。它不是主册,也不像承位。更像拿来给副页边试灰气的过口册。”
她说完,把第六本合上又松开一线,指腹在册腰内沿轻轻一捻。
捻出来的不只是粉。
还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硬屑,像页腹里某种薄片边角压久后磨下来的毛。
“第六本还替别的东西过过口。”秦墨娘道。
“什么东西?”
“不是整页,也不全像纸签。”她低声道,“更像那种比号签稍宽、比副页又窄一点的小腹片。先在这里吃一遍灰气,再转回主册里去压位。”
闻照庭听完,立刻把第四、第五、第六三本并排摆出一线。
“主册抽条,承位试插,过口喂灰。”
“若再加上你说的这层小腹片……”
“那就不只是三本分工。”沈砚舟接口道,“是三本在来回借手。”
陆照微眼底那点冷意更定。
一旦到了“来回借手”这一步,事情就绝不是偶发。
说明这三本册之间已经形成了很稳的回路。
某样东西先从第四本出来,到第五本压位,再到第六本吃灰,最后还得回第四本定次。
这条回路只要再跑半日,就一定会自己把上下口带出来。
这三本一分工,整个外册房的热便不再是模糊的一团。
第四本,主册。
第五本,承位。
第六本,过口。
一条白天熟路,竟然已经在他们手下分出主辅。
陆照微听完,眼神微冷。
“这不是临时抢救。”
“是成体系了。”闻照庭道,“至少在外册房这边,已经形成固定三册联动。主册抽条,承位试插,过口喂灰。”
白痕耳在旁边听得都头皮发紧。
“一张新脸,得用三本册养?”
“不一定只为一张脸。”顾瘸签不知何时也回来了,“也可能是一张脸外头还得披几层旧号、旧次、旧口。你们别把这想简单了。越是怕明验的人,越不会只准备一层皮。”
这话一下把风险又往上挑了一层。
也许那张新脸不是只要借一个旧名。
它还可能要借一个旧位、一段旧册号、甚至一只旧后签才站得住。
而外册房这三本热册,便是在替它一层层试哪一层先服口。
沈砚舟再看第四册,忽然认出册腰里侧有一点极淡的磨白。
不是页边蹭的。
像窄金属片或硬号签角反复碰出来的。
“不是纸条。”他说。
“什么不是?”
“第四本里近期反复抽插的,不全是纸条。还有硬片。”他说,“像页号片、改册片,或某种临时定次的小薄签。”
他一边说,一边把第四册侧过来对着窗外那线斜光。
册腰里侧有一小截地方比别处更平。
不是鼓。
像被某种硬薄片顶久后,反把外皮压出了一段短平面。
“看见没?”沈砚舟低声道,“这不是只塞进去又抽出来。它还在里头停过。停得够久,册腰外皮才会被压平。”
闻照庭听得当场点头。
“所以这片硬东西不是过路。”
“是卡位。”沈砚舟道。
“它进来不是给人看一眼就走,而是要在某一段条目上稳稳顶一阵,等照页房和并验房那边也都对顺了,才会再挪。”
这判断太重要。
若对,便说明外册房这边不只是被动让人查册。
它本身已在改次。
改哪几口先挪。
哪几条先并。
哪几片先暂时替掉原位。
闻照庭立刻把第四册轻轻一抖。
没抖出东西。
却抖出一丝很细的“嚓”。
那不是正常页腹声。
像某种硬薄片在页与页之间擦了一下。
“真有片。”他道。
陆照微这时终于定下下一步实抓对象。
“第四本。”
“为什么不是三本一起?”
“因为三本一起抓,只能抓热。”她道,“第四本有片、有条、有腰松,是三本里最像真正接过‘次’的那一本。”
顾瘸签也同意。
“主册一抓,承位和过口就都得跟着露。”
秦墨娘却提醒了一句:
“不能现在动。现在动,照口那边立刻死缩。得等它今天再跑一轮,确认第四本到底对应照页房哪一格、并验房哪一道截号,才值得狠狠拿。”
这才是更稳的做法。
不是见着热就抓。
而是先让这条热自己把上下口都带出来。
三本薄册并在一起,像终于把一条原本散在各处的白日手路摆出了骨架。
第四本是主册,第五本承位,第六本过口。
而最值钱的地方,是这三本之间已经开始来回借手,替某个改册前口一点点把位子压死。
闻照庭却还没把手收回来。
他又把第四本往外轻轻拖了半寸,没全抽,只让册底露出一点压痕。
册底靠后那一截,比前段更净。
像某片东西最近总从同一条缝里进出,把底下积了多年的灰都磨薄了。
“这片不是乱塞的。”他说。
“为什么?”
“若是乱塞,磨痕会散。这里只薄一截,前后都还在。”闻照庭道,“说明每次进出,它都只卡在同一个位置,不前不后。”
沈砚舟听完,心里那条线更直了。
“那就不只是‘有片’。”
“是有定口。”秦墨娘接道,“定口一旦固定,就说明外册房这边已经不再只是试。它在替后头那道改册前口守准一个能日日回来的位置。”
顾瘸签在旁边听着,忽然把铜尺横在第四册和第五册之间量了量。
“这两本的缝也比旁边活。”
“什么意思?”
“旁边的册挨得死,这里留了半根指甲宽的活口。”他说,“不大,不招眼,却够一只熟手把片从第四本里抽出来,顺手贴着第五本外腹借一下位,再退回去。”
这一层一坐实,三本册之间那条回路就更像一条真在跑的白日手线了。
不是他们想象出来的功能划分。
是第四、第五、第六三本之间,本就给不同东西留了不同的活口和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