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半檐时,照口一带反而最值钱。
不是最早那阵忙。
也不是午后散值。
而是上午将高未高那一段。
陆照微站在照口对街的旧布棚下,看着外册房、照页房和并验房三边的人流,忽然低声道:
“他们最怕的,不是有人盯门。”
“是日头过高时的并册声。”
白痕耳一时没懂。
“并册声又是什么?”
闻照庭替她答了:
“册页厚薄不同、腰松紧不同、夹层里塞没塞条,翻起来的声音不一样。早晨潮重,声闷。午后人多,声杂。只有日头刚把页气晒起半寸、院里人又还没全挤满时,哪一本册里多了夹层、少了半列,最容易叫熟手听出来。”
原来陆照微看的不是热闹。
是在等最容易让假熟路露音的时辰。
秦墨娘听完,也补了一句:
“而且这时青扑粉最怕返光。粉压得不匀,日头一斜,册边和页腹都会亮。”
这一段时辰对白天这条假熟路最不友好。
页声容易露。
粉光容易露。
袖灰也不如清晨蒸气里好藏。
若对方真在五日内赶并验,反而越该趁这个时辰狠狠去看哪一口最急。
沈砚舟站在棚影里,忽然听见外册房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哗、顿、哗”。
不是普通翻册。
像有人把某本册抽出半截,翻几页,又立刻塞回,再抽下一本。
节奏快,停顿却总卡在第二翻后。
“不是查账。”他说。
“像在对条。”
闻照庭也听见了。
“而且不止一本。至少两本在并着翻。”
并着翻,便说明他们昨夜猜的“半列对照”和“夹层热”并不是空想。
外册房里,至少已有两本册正在此刻被并着对口。
陆照微还是没动。
她先让所有人都停了一息,只听。
布棚下的风很轻,外册房那阵“哗、顿、哗”便更显得扎耳。
第三次“顿”落下时,她忽然抬了抬手。
“听见没?”
“什么?”白痕耳问。
“第二本落回桌上的时候,比第一本轻半分。”陆照微道,“这不是两本一样厚的册在对翻。后落那本更薄,或者页腹更空。”
闻照庭当即明白了。
“主册带承位。”
“对。”陆照微道,“先动的是主册,跟上的是承位。若两本都厚实,桌面回声不会这么分。”
一句话下来,外册房那头连“哪两本在并着翻”都被他们顺出了一寸。
陆照微没有急着动。
她先看照页房。
照页房侧窗今天果然开得比清晨更窄,像里面的人怕日光直打某块试照板。
再看并验房那边,左后门外倒没清晨那么热,却多出两个短停的人。
都不久立。
像只是经过,却都在门外第二块沟石处不自觉停半息。
顾瘸签远远给她递了个眼色。
那意思很明白:
左后门里有人在等。
而且不是等一回。
是等按时送来的某种东西。
白痕耳站在热浆棚边,也终于认出规律:
早晨递的是截条。
上午这一段,等的反而更像册里抽出来的小列号签。
因为来人袖口不再明显鼓条,反而像里头夹着更薄、更硬的小片。
“日头一高,他们递的东西更小了。”他低声道。
“正常。”秦墨娘道,“越往并验前口走,越要从整页、截条,细到号签、页腹定位和字尾对口。”
她说完便朝照页房那扇窄窗一抬下巴。
“你们再看窗纸。”
窗纸里头原本只是隐约一层亮。
这会儿日头一斜,亮里竟多出两道极短的细影,像有人在板前轮流抬手,各停了一瞬,又立刻压低。
“不是一人试板。”秦墨娘道,“是一个递样,一个压位。要不然影不会分两次起。”
陆照微目光一沉。
这就说明今天这一轮不是单房自忙。
照页房那头也在跟外册房的并册声同步赶。
这不是粗配会有的节奏。
他们已经开始细校。
细校最怕声音,也最怕光。
一有不顺,整条路都会卡。
陆照微听着外册房那阵“哗、顿、哗”,忽然下了判断:
“今天日中前,他们至少要把一轮册、页、号三样对齐。”
“你从声里听出来的?”
“因为声太急。”她道,“真老熟路,不会这么怕午前这点时辰。只有赶着在白日某一段前把三样先并准的人,才会在这时候拼命翻册、缩窗、等截号。”
这句话又把那场明验的近,狠狠压到眼前了一层。
不是五日里慢慢准备。
是今天白天这一段,就已经在做一轮关键细并。
沈砚舟看着照口那几口房子,忽然觉得昨夜那条灰签像还压在自己眼底。
不同的是,昨夜那签在黑里。
今早这条路,却正在日头下自己发声。
照口这一带看着照旧热闹,实则最值钱的东西都在这半上午自己露了半张脸。
并册声、返光的粉、左后门等着的小号签,还有照页房里那两道一前一后的手影,全在往同一个地方拢。
他们离真正摸到今天先热的那本册、那格页和那一道签,已经只差上手去卡实了。
可陆照微还是压着没动。
她把视线从外册房挪到照口正街,又从正街挪回那三口房子中间那道并不起眼的石缝路。
路上这会儿正有个挑担卖果的小贩慢慢经过。
担子一晃,影子从照页房窗下拖到并验房后墙。
就在这影子晃过去的一瞬,左后门那边先缩了一下,外册房窗里的并册声也跟着停了半息。
“看见了么?”陆照微道。
“他们怕有人影横过去。”沈砚舟先反应过来。
“不是怕影。”陆照微道,“是怕这条路被外头突然打断节奏。今早他们做的不是零碎散活,是三口房一起卡着时候在跑。”
闻照庭听完,低声接了下去:
“所以只要有一处节奏乱半息,另外两处都会跟着收一下。”
陆照微没接这层解释,只抬起手,沿着那条石缝路虚虚划了一下。
“下午不散了。”她道,“就盯这一口。”
“怎么碰?”闻照庭问。
“借个最不惹眼的由头。”陆照微眼睛还落在那挑担小贩走过的位置,“卖果也好,泼水也好,搬桶也好,只要让这条路横过去半息。”
沈砚舟已经明白她要什么了。
“谁先关窗,谁先停册,谁后头补拍子,顺序一出来,就不是散鬼,是领头带线。”
闻照庭低头把这几句飞快记进袖里的薄纸条。
陆照微这才收手。
“等日头再高一寸。”她道,“就拿它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