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缄把“不必再随总卷同挂”划掉以后,最终公议总卷这层看着像终于肯把共验旧页和可问索引摆到总卷前。
白栀没有先看旧页的抄句,只把总卷后示页往上提了一格。
她看的从来不是那几句抄得多顺。
她看的是那些旧页究竟站在哪。
果然,在一束旧港补送来的总卷样册里,她又看见了高处最会用的另一种退法。
共验页在前。
入卷短页也还在中层。
可真正最能证明来路的旧页,却被压成了总卷后示。
看似没删。
也不是不认。
只是它一退去后示,整束页第一眼便仍旧是“已验可入”“入卷四次”。
至于那张写着“后补未销半原页”“借位曾问原签”的旧纸,若手上只是顺着短页往下一压,视线连袋口都不会停,自然更撞不进人眼。
白栀把那张后示抽出来时,纸边已经被人反复折过,边角都起了毛。
她抬眼问送样的值卷手:
“谁教你把旧页压成后示?”
值卷手还想解释,说总卷后示本就是放旧页索引的地方,旧页既已入卷,何必一定要站在正层碍卷。
白栀没同他讲理。
她直接把那张旧页摊平,压到入卷短页正前,再把原先折起的后示角一点一点抹开,直到纸面上的旧折印全露出来。
“你们最会说它已在。”
“可你们真正想要的,是叫它在得像没在。”白栀把总卷后示页压在案角,先让旧页留在灯下。
案边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因为这话说得太准。
总卷这一层若真只是把旧页压成后示,高处以后随手一压、一翻、一卷,便能让后来人只看见入卷结句,看不见那点真正能回证来路的旧纸。
白栀提笔,在那束样册最前补了一张细长页,写:总卷后示还在案上,谁也没先把这一页收走。
旧页在前。
方准入卷。
又在后头另补一条:
旧页退后。
视作未带。
这条比多少解释都硬。
你不是说旧页已在吗?
那好。
只要它退去后示,便按没带算。
老卷手一听这句便皱眉,说这样未免太死。
白栀只把“后补未销半原页”那几个字点给他看:灯影落到总卷后示上,案前又静了一息。
“靠它回证的东西,本来就死不了。”
“你们若硬把它折到后头,先被折掉的不会是纸角,是后来人本该看见的来路。”
说完,她又取来一条窄硬铜夹,压在每束旧页外侧,做成一道不易后折的页脊。这样一来,旧页就算想再往后示里收,也会先把整束样页顶得翘起来,谁看都知道有人在动手脚。那名值卷手起初嫌这铜夹多余,等自己试着往里折了一次,果然整束页都拱起来,才不吭声了。
天黑前又有三束页送来复样。
北湾那束原还想把“候位偏右原签”压成后示索页,见白栀把第一束的折印都摊在案上,终究自己把那页摆回了前头。
旧港更干脆,连“借位曾问原签”都与共验页绑在一道,说既然共验在前,旧页便也别装客气。
外坡那口最开始嘴上还强,说压成后示并不妨碍后头翻看。白栀没回,只让他自己把两束样页卷给后抄手看:一束旧页在前,一束旧页退后。后抄手只瞥了一眼,先记住的果然只有后一束的“入卷四”。那人脸色当场便变了,再不说“不妨碍”。
白栀趁热又加了一道细活。她让人把每一张旧页的页边旧折印都照原样描上极淡的炭线,再在总卷前层的页夹内侧记下折痕位置。这样谁若把旧页往后示里塞过一次,再拿出来摆回前头,也会因折痕对不上而露馅。值卷手们起初都嫌这一步像是在跟纸较劲,白栀却只是把那张“后补未销半原页”举到灯下,让众人看清上头三道旧折痕原本正是后示里最常见的折法。案边一时没人再嫌麻烦。
她还专门把后示袋口改窄了一分。旧规的后示袋宽,什么纸都能一滑而入,最方便把碍眼旧页暂时藏进去。白栀让匠手连夜换了细木口,只容薄索页进出,不许真正能回证来路的原页往里塞。匠手一边削木一边问她何必做到这一步,她只说了一句:“总有人嘴上认旧页,手上却最爱先把旧页藏掉。”这话不大,却让在旁看着的人都没再出声。
夜深时,又有一束临时补送的页册从东廊送来。那束页最外头写得很顺,甚至连共验页都摆在前头,若不细看,几乎挑不出毛病。白栀却只摸了一下页脊便停了手。因为那张真正最该露在外头的“借位曾问原签”被折薄了一寸,分明是刚从后示里抽回来。她一句都没多说,直接把那张页重新展开,压到最前,再让送页的人当着众人的面把折痕位置重描一遍。那人手指都出了汗,笔尖抖得厉害。可也正因为这一下,旁边几名值卷手终于知道,所谓“旧页在前”不是摆个样子,更不是等有人查时再临时抽出来给人看,而是要它从一开始就站在灯下。
临散前,白栀自己把已经改好的几束总卷样册一束束卷起。她故意让最外一角露出的都不是“已验可入”,而是那几张最容易叫人皱眉、却也最能说明来处的旧页页名。卷轴挪动时,铜夹碰木案,发出很轻的一声。她听见那声音,心里反倒定了下来。因为只要这一层还肯让旧页先碰到人的手,高处后来再想把最终公议总卷写得干净好看,也总得先越过这些不肯退下去的旧纸。
她最后把那张起了毛边的旧页单独压在最上头,没有再替它抹平折痕。那些折痕留着,反倒像一句没人能替它改掉的旧话。谁以后再想说原页早已在后头看过,只消把这张纸翻出来,便知道它从来不该退到后头去。
等她收手时,灯下那束页比先前更难看,也更扎眼。可白栀知道,真正能替一束链守住来处的,从来不是漂亮,而是这种谁想绕过去都得先皱一下眉的难看。只要这张旧页还压在最前,总卷这一层便再没法装作自己早已把来路看净。
而这一层一旦不再装净,后头任何想只凭入卷结句抢先落位的人,便都得先被这张旧纸拦一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