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笙》
一
他娘死那年,他七岁。
死在高桥镇河滩边上的一间破屋里。屋里只有一张板床,一口破锅,一只缺了口的碗。他娘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起不来,吃不下,只喝水。水是他从河里舀的,用那只缺口的碗。碗里的水一多半泼在床边,把床脚的土洇成一摊泥。他守在床边,拿袖子给他娘擦汗。汗擦了又出,出了又擦,最后他娘不出汗了,也不出声了。他伸手摸他娘的手,凉的。
他没哭。他不知道哭是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站到天黑。天黑透了,他跑出去找人。跑了一圈,没人理他。回来的时候,他娘还是那个姿势躺着。他把床上那床破被卷起来,裹住他娘,拖到河滩上。河滩上有一棵歪脖子柳树,他在树底下挖了一个坑,用的是那块破锅的铁片,挖了半夜。挖完,把他娘埋了,坑边压了几块石头。他没力气再填土,就坐在坑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河滩上起了雾,白蒙蒙的,把那条歪脖子柳树遮住了大半。他往镇上走。走出河滩,路上有一条狗。狗是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看得见,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他走,狗也走,跟在他后头,隔了三四步。他停,狗也停。他回头看它,它就低着脑袋,不看他。他往前走,它又跟上来。走了一段路,狗拐进路边的草丛里,不见了。
他往镇上走。
二
镇子在河边上。走进去之前,他先看见一座石桥,桥墩上长满青苔。桥底下停着几条小船,船上的人在收网。鱼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河泥的潮气。他站在桥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镇子里走。
水果行在后街,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只破筐。筐里的烂果子发着酸,引了一群苍蝇。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管事的出来倒水,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要饭的?”
“找活干。”
管事的笑了:“你多大了?”
“七岁。”
他答这句的时候,眼睛没看管事的。他看的是管事腰上挂着的那把钥匙。
管事的看了他一会儿。
“七岁能扛动筐?”
他没说话。他弯腰,把门口一只装满烂水果的破筐往上一提。筐底渗着烂汁,酸味冲鼻子。他提了三步,放下。
管事的看了他一会儿。
“进来吧。管饭,不管钱。洗果子、搬筐、倒烂果。”
他进去了。从这一天起,他有了一张草席、一天两顿。
水果行的后院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被绳子磨出一道一道的槽。他每天早上从这口井里打水,洗果子。水是凉的,浇在手上,冬天能冻得手指蜷不拢。他不喊冷。他弯着腰,一颗一颗地洗,把烂的挑出来,好的码整齐。
三
水果行的活重。天不亮就得起,把果子从后院搬到前堂,挑出烂的,好的摆面,坏的堆底。他的活是搬筐和倒烂果。烂果一天倒三回,倒在街尾的垃圾堆里。倒的时候,苍蝇哄上来,臭得人睁不开眼。他不吭声。
日子过了三年。有一天,一个客人来买橘子,挑了半天,嫌橘子酸。管事的笑,说这是新到的,甜。客人不信,非要试。管事的让他剥了一个,递给客人。客人尝了一瓣,皱眉,说不甜。管事的说,那您下回再来,这拨儿没熟透。客人走了。他站在边上,看着。
有一回,他倒烂果,在垃圾堆边上捡到一块铜板。他没揣起来,他交上去了。管事的接了,看了看他,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块糖给他。他没吃,揣在兜里。
四
后来他学了一手活:看人。
来水果行的,有几种。有钱人家的丫头,来买好果子,挑得细,不看价;码头上的苦力,来买次果子,问得急,只问贱不贱;还有那些小贩,来进货,压价压得狠,走的时候挑剩下的那半筐,比挑走的还多。
他把这些人记在心里。哪一个人什么时候来,买什么,出什么价,他记了一本心里的账。
有一个常来的贩子,姓鲁,四十来岁,走路一瘸一拐,左腿短了半寸。他每回来,先跟管事的寒暄,然后压价,压到管事的骂娘,他才笑着掏钱。他一开始觉得这人烦。后来他发现,这人每回压完价,走的时候,都会把挑剩下的烂果子,顺手带走。他不扔。
有一回,鲁贩子的筐破了个口,烂果子往外掉。他弯腰,帮他捡起来,放回筐里。鲁贩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回再来,鲁贩子多买了两斤好果子。走的时候,跟管事的说了一句:你们家这个小的,行。
管事的事后拍了他一肩膀。他没说话。
五
有一天,一个贩子来进货,压价压得太狠,管事的跟他吵了起来。贩子甩手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贩子走远,回头跟管事的说了一句:“他明儿还得来。他的摊子在东市,我见过他。”
管事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挑剩的那半筐,筐底有一张东市的签。”
管事的没接话。第二天,那贩子果然来了。
从那天起,管事的有事没事就把他带在身边。对货的时候让他站在旁边,记账的时候让他看两眼。他什么都记在心里,什么也不问。
六
水果行的规矩,是管事的定的。可他自己给自己立了一条:谁的东西,就是谁的。搬筐的时候捡到东西,交上去。有一回,他在后院捡到一个钱袋,里头有二十几个铜板。他交给了管事的。管事的数了数,从里头拿出两个,赏给他。他接了,揣进兜里。
后来水果行里丢过东西,管事的第一个想到的是他。清了他住的棚子,翻了他的草席,什么都没找到。管事的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以后你帮我看后院的锁。
从那天起,后院的门锁,归他管。
每天收摊之后,他把后院的果子码好,把筐叠齐,把门锁上,钥匙揣进自己怀里。晚上睡觉,钥匙压在枕头底下。
有一天夜里,后门外头有人。他听见门轴被人轻轻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他没出声。他攥着那把钥匙,蹲在门后,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门外的脚步走了。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会儿。他没跟管事的说。第二天照常开门,搬果子,倒烂果。
七
水果行东家姓沈。沈东家不常来,来了就在后院喝茶。有一回,沈东家把管事的叫进去,说了半天话。出来的时候,管事的脸色不好。
后来他才知道,水果行出了事。一批进回来的果子,账上对不上,少了两筐。管事的被怀疑私吞,要被他赔。管事的没吭声,准备认了。
他没认。他把进出货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对。那账本厚,纸边割手。翻到第二天傍晚,手指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抹在账页的边角上,他没停。第三天夜里,他在账本夹层里翻出一页旧账——那两筐果子,是三个月前东家亲自送人的,忘了记。他把这一页旧账拿给沈东家看。沈东家看了,没说话,把管事的留了。
他翻身面朝墙,把钥匙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攥了一会儿。
第二天,他被沈东家叫去。
“你叫什么?”
“月笙。”
“姓什么?”
“不知道。人都叫我小月笙。”
沈东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明天起,你不用洗果子了。跟我跑外头。”
八
跟沈东家跑外头,他才知道水果行的生意有多大。不光是前堂卖果子,还有外头的生意——码头上的货、码头的脚夫、码头上的规矩。
沈东家带他去了一趟十六铺。头一回进码头,他就看见一件事。两个脚夫抢一担货,一个人推了另一个人一把,那人脚下一滑,栽进江里。水花溅起来,边上的人哄了一声,没人去拉。沈东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别管。这不是你的事。”
沈东家松了手。落水的那个人自己从江里爬上来了,浑身湿透,蹲在栈桥边上吐水。抢货的那个脚夫扛着货走了。月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落水的人。他站了很久。
九
沈东家后来出了事。一笔外头的账收不回来,他自己垫了钱,垫到最后,铺子盘了。
盘铺子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新的东家带人进来。他没走。新东家要留人,留了几个熟手,也留了他。他留下来了。
新东家姓黄。黄老板跟沈东家不一样,他不做明账,他做暗账。他让月笙去码头看着。
头一回替黄老板办事,是去三号栈桥接一批货。货不能走正门,得从栈桥底下绕。他天没黑就到了,蹲在栈桥底下的暗处等。等的工夫,他看见栈桥底下有别的东西——一堆空箱子,一堆旧麻绳,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影。他没动。
货到了,他接上,往回走。走在路上,他后头有人跟。他没回头。他把货送到,人走了。从头到尾,他没问一句。
第二天黄老板问他:“路上有人跟,你知道吗?”
“知道。”
“为什么不停下来?”
“停下来就交货了。”
黄老板没说话。过了几天,他让月笙管了三号栈桥的夜货。
十
三号栈桥底下蹲着的人,姓陈,是个老脚夫,老咳嗽。每回扛货歇脚,都蹲在栈桥底下,咳得肩膀一耸一耸。月笙头一回给他递了碗水。后来陈某跟他熟了,会跟他说一些码头上的事:哪个栈桥的守夜人贪,哪个巡捕好说话,哪条水路最近。
陈某咳得厉害的时候,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包里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他不识字,让月笙给他念。月笙念了,是安徽乡下的一个村子。陈某听完,把布包收回去,贴着胸口。他说他有个闺女,寄养在乡下,他攒了三年钱,想回去一趟。后来这钱也没攒够,陈某咳得越来越重,有一回在栈桥上咳出一口血,血落在栈桥的木板上,他拿袖子擦了擦,接着扛货。
有一回,月笙被人堵在栈桥底下,三个人,围着他。陈某从桥上走过来,咳着,把月笙挡在身后。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咳着。那三个人看了看陈某,走了。
陈某后来跟他说: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他们不敢碰。
那年冬天,陈某死了。死在码头上的工棚里。他攒的钱,工头替他收着,寄去了那个安徽的村子。月笙替他把那个小布包,跟着钱一起寄出去了。
也是那一年,鲁贩子死了。
死在去进货的路上。那天他挑着一担橘子往东市走,走到城门口,腿一软,坐在城门洞底下,歇了一会儿。歇的时候,他把担子放好,把筐里的橘子一个一个摆正。摆完,他靠着城墙,闭上眼,没再睁开。身边是一筐没卖完的橘子,橘子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鲁贩子最后一次来水果行,是死前三天。那天他没压价,也没寒暄,挑了两斤橘子,掏钱的时候多掏了一个铜板,按在月笙手心里。
“攒着。”
月笙当时没在意。他把铜板揣进兜里,跟别的混在一起。后来鲁贩子死了,他回棚子,把兜里的铜板一个一个摸出来,摸到那个多出来的。他把这一个单独的铜板,压在了枕头底下。
十一
黄老板的生意越做越大,可中间出过一回岔子。
有一批货,在码头上被人截了。黄老板怀疑是内部有人走风。他把几个人叫过去,一个个问。问到月笙,月笙只说了一句:“货过的是三号栈桥,我看了,栈桥的守夜人昨夜换了一个。”
黄老板派人去查。查出来,那个守夜人是另一帮人安进去的。货追回来了。黄老板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守夜人换了,可脚上的鞋没换。新来的那个,穿的是别的帮的鞋。”
黄老板没说话。
十二
三号栈桥底下那个抽大烟的跛子,姓崔。月笙头一回见他,是在桥洞底下,跛子正缩在角落里,手里的烟枪还冒着烟。月笙没说话,蹲下去,把他手里的烟枪拿过来,扔进江里。跛子瞪着他,没敢动。月笙把一块饼丢在他脚边,站起来走了。
过了几天,跛子来找他,说:三号栈桥的货,以后我替你看着。月笙没答。跛子又说: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月笙还是没答。他给跛子递了一根烟。跛子接过去,没点,揣进兜里。
跛子烟瘾犯的时候,会缩在桥洞最里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攥得指节发白。他不喊,也不求谁。月笙看过他那个样子,没说话。他让人每天给跛子送一碗粥,粥里不放别的,就是白粥。
后来有一回,栈桥上的货被人扣了。扣货的是另一帮人,来头不小。月笙不能出面。他让跛子去。跛子去了,没吵没闹,只在扣货那人的门口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那人开门,看见跛子蹲在门口,愣了一下。跛子说了一句话:这批货,你留着,用不着。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把货放了。
月笙后来问跛子:你跟他说了什么。
跛子说:我没说什么。我就是让他看见我。
跛子后来跟月笙说过一句话:你的事,我不管对错,只管替你做。
十三
他在黄老板门下待了几年。这几年里,他从一个看码头的小厮,变成了能替黄老板出面的人。
有一回,巡捕房要查一批货,货在月笙手里。巡捕房的人来了,月笙没送钱。他把货单摊开,一笔一笔对给那人看。对完,那人走了。
那人姓周,四十来岁,抽大烟,可抽得不多。他来的时候,月笙给他泡了茶。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看着杯底那几片沉下去的茶叶,看了几息。他没说话,把杯子推到一边,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问了一句:“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月笙说:“没有。”
他点了下头,走了。
后来周巡捕再来,是自己来的,不是公事。月笙请他喝茶。喝完茶,周巡捕说了一句:三号栈桥底下,你别让人放太多东西。
月笙记住了。从那以后,三号栈桥底下的空箱子,他定期清。
码头上的几个脚夫,跟他熟了,有事会先来问他。周巡捕喝过他的茶。黄老板的一个小账房,家里出事的时候,他帮着垫过钱。
十四
黄老板出事那一年,月笙已经在码头上混了十年。
三年前,黄老板疑过他一次。一批货出了岔子,黄老板查到他头上。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管的账拿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桌上。黄老板翻了一遍,翻完,什么都没说,只让他把三号栈桥管了。这件事,两人后来谁也没提过。
黄老板一桩私货,被人告了。告他的人,是他手底下最信的一个伙计。那个伙计把黄老板暗账的底子,卖给了巡捕房。巡捕房的人找上门的时候,黄老板还坐在后屋喝茶。他站起来,问了一句:谁告的?巡捕房的人没答。
月笙那几天不在上海。他去了苏州,替黄老板送一趟信。回来的时候,铺子封了,黄老板被押走了。他没急着露面。他先去了一趟三号栈桥,找跛子。跛子告诉他,告密的人是那个管账房的伙计,现在躲在租界里。
月笙没去找那个人。他去了黄老板家里。黄老板的太太在屋里哭,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站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五百块银元。这笔钱,是黄老板三年前让他办一件私事的时候,余下来的。他一直没动。
掏布包的时候,他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布包放在桌上。
“嫂子,这钱,先用着。”
说完他就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个孩子,正蹲在地上,一个在捡石子,一个在看他。
他转回头,走了。
黄老板的太太追出来,问他叫什么。
他没回头。
“月笙。”
十五
黄老板在牢里待了两年,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铺子没了,人也散了。黄老板去找月笙。月笙给他摆了一桌酒,酒过三巡,月笙说:黄老板,铺子我替你留着,你回来,坐我的位子。黄老板没接。他喝了一杯酒,站起来,说:我这条命,是你给我续的。说完,走了。
十六
月笙自己开了铺子。开张那天,没摆酒,只放了一挂炮。来的人不多,可来的都是他这些年记在心里的人。
他收了个徒弟,是当年水果行那个倒烂果的小工的儿子。他把徒弟带在身边,教他看人,教他算账,教他分清楚哪些钱能拿,哪些钱碰了会死。
徒弟问他:“师父,你最信谁?”
他想了一会儿。
“我谁也不信。可我知道谁信我。”
十七
又过了些年。他的铺子成了十六铺码头边上一家像样的字号。他每天到铺子里坐一会儿,看看账,听听人说话。
有一天,他从铺子里出来,往街上走。他走过城门,城门洞底下有个卖橘子的摊子,摊主是个后生,一边摆橘子一边吆喝。他看了两眼,往前走。
他走到三号栈桥。桥还是那座桥,桥底下停着一条小船,船上的篙靠在船帮上,篙上缠着一圈旧麻绳。他在桥头站了一会儿,往前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三号栈桥。桥底下那个位置,空着。
他在那儿站了几息,才转身接着走。
回到铺子门口,他看见一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提着一只破筐,从码头上走过,往街尾走去。
他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他开口叫住了那个孩子。
“你叫什么?”
孩子摇摇头。
“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