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的信是初三夜里来的。
马骥不知道她怎么送的。没有送信人,没有鸽子,没有鱼——什么都没有。就是初三早上他去井边打水,水桶提上来,桶底压着一片荷叶,荷叶底下垫着信。跟前几封一样,跟三个月前那封"沅江的水是暖的"一样,跟更早的那些一样。
他蹲在井沿上,把水桶搁在地上,揭开荷叶。
信纸比上次更薄了。
他捏着信纸的边缘,对着光举起来。日头刚升起来不久,光从纸背后透过来,他能看见自己的指纹印在纸面上——纸薄到这个程度,指纹都能透过去。上一次的信纸还能撑住墨,这一次的纸像一层蜕下来的膜,软塌塌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像一片快要干透的叶子。
他小心地展开。
字迹比上次淡了。不是墨淡了,是写的人力气不够了。每一笔都轻,轻到有些笔画的尾巴已经化开了,像毛笔在水里拖了一下。他认了半天才认全——
"福海能来。龙宫不能来。是因为……"
后面没了。
不是撕掉了,是写到"是因为"三个字的时候,墨断了。最后一笔拖了一个极细的尾巴,像一根丝线,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纸的右下角空着,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马骥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对着光又看了一遍正面,确认没有隐形字迹——上一次阿沅用过这个法子,正面写完翻过来从背面看,能看到一行反着写的字。这次没有。真的就只有这一句,半截话。
他捏着信纸站在井边,左手掌心那片鳞微微跳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轻的、像心跳共振似的东西,从鳞的深处传上来,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是因为什么?"他问井。
井没回答。水面平静,白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浮在上面,像谁在夜里往井里倒了一碗牛奶,还没化开。
马骥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提着水桶回屋。
早饭桌上马老爹说今天镇上有集,问去不去。马骥说去。他得买纸——上次的纸快用完了,而且他得找个人问问,这种信纸到底是什么做的。
镇上集日人多。马骥牵着龙宫,福海跟在后面,三个人的样子在人群里不显眼。龙宫吵着要吃糖糕,马骥买了两块,一块给她一块给福海。福海接了糖糕不说话,拿在手里慢慢咬,手指尖那层青色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不是青,是蓝,极淡的蓝,像隔着一层水看天。
马骥带着两个孩子先去了纸铺。
纸铺老板姓孙,胖,脸上总挂着笑,见谁都喊"客官"。马骥把上一次买的纸从袖子里抽出来——还剩两张——铺在柜台上。
"孙老板,这种纸还有吗?"
孙老板拿起来看了看,捏了捏,对着光看了一眼。"这是宣城来的熟宣,上品的。还有,但贵。"
"再来一刀。"
"一刀?"孙老板看了他一眼,"你上回买的那一刀还没用完吧?"
"用得快。"
孙老板没多问,转身去货架上搬。马骥趁他背过身,又从怀里摸出阿沅那封信,展开一角,问:
"孙老板,你见过这种纸吗?"
孙老板回过头,看了一眼,伸手要拿。马骥没给。他捏着纸边,只让孙老板看。
孙老板眯着眼看了几秒。"这个不是纸。"
"什么?"
"这不是纸。纸哪有这么薄?"孙老板拿指甲弹了弹柜台上的熟宣,"你这东西,像是什么皮子。鱼皮?鲛皮?我听人说南海那边有一种鱼,皮薄得像纱,透光。但那个也不常见,我也就见过一回。"
"什么样的鱼?"
"不知道名字。打鱼的人捞上来,皮剥下来当窗纱用。说透光不透风,比纸结实。"孙老板又看了一眼马骥手里的信纸,"你这比那个还薄。要真是皮子,那得是刚生下来的小鱼崽子的皮。"
马骥把信纸收回来。
"多少钱一刀?"他问熟宣的事。
"三百文。"
马骥付了钱,孙老板把纸包好递给他。他接过纸,想了想,又问:
"孙老板,你认得镇上识文断字的人吗?不是写对联那种,是认得……古字的。"
"古字?"
"鲛文。或者水族的文字。"
孙老板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孙老板把柜台上的算盘拨了一下,像在想什么。"南边渔村有个姓莫的老头,打了一辈子鱼,据说跟海里的人打过交道。他认得一些。不过那人脾气怪,不见生人。你要真想问,得带东西去。酒,最好是烧酒。老头好这口。"
"哪个渔村?"
"南澳。坐船两个时辰。"
马骥点点头,把纸夹在腋下,牵着龙宫出了纸铺。
龙宫嘴里含着半块糖糕,含含糊糊地说:"爹,你问的那个纸,是娘写的吗?"
马骥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纸上有水味。"龙宫吸了吸鼻子,"娘身上就有这个味。不是臭的,是凉的。"
马骥低头看女儿。六岁的小丫头,嘴角沾着糖糕渣,眼睛亮亮的,说出来的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鼻子倒灵。"
"福海说他的鼻子比我的灵。"龙宫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福海,"他说他能闻到水底的味道。"
福海低着头,没接话。
马骥没再问。他带着两个孩子又走了几家铺子,买了墨和笔,给马老爹带了一包旱烟,给龙宫买了一小串琉璃珠子。回程的时候走水路,坐一条小渡船。龙宫趴在船帮上看水,福海坐在船尾,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动,像在水下跟谁说话。
马骥坐在中间,把阿沅的信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福海能来。龙宫不能来。是因为……"
他盯着那个"是因为",看了很久。
福海能来——来哪里?来海底?来见阿沅?福海确实能下水,而且下去之后没事。龙宫不能来——她从来不下水,连井边坐着都不把脚伸进去太深。是因为什么?是因为龙宫不是阿沅亲生的?不对,阿沅自己说龙宫像他。是因为龙宫身上没有水族的血脉?也不对,她脚踝上明明有鳞纹。
那是因为什么?
马骥把信纸对着船舱外的水光看。纸薄得像一层雾,光从背后透过来,字迹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忽然发现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信纸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不是裁剪的痕迹,是像皮肤上的毛孔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的,排列得很整齐。
像鳞片。
像一片被放大了的、极薄的鳞片上的纹路。
马骥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光从背面看。纹路更清楚了——是鳞片表面的纹理,每一片鳞都有自己独特的纹路,就像人的指纹。这封信的纸,是一整片鳞。
阿沅把自己的鳞,磨成了纸。
马骥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想起陈老头说的话——"真的比假的更危险。"
这不是纸。这是她的骨血。她把骨血磨成薄片,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在上面写字,写到一半力气用完了,墨断了,话没说完。
"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
马骥把信纸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最里层的衣襟里,贴着胸口。鳞贴着鳞——他手心那片,和这封信,隔着一层布和一层皮,靠在一起。
渡船靠岸的时候,福海先站起来,走到船头,伸手去够岸边的石桩。马骥看见他的手指——青色又深了一点,而且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蹼,比上次见的时候宽了。
像在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
马骥没喊他。他看着儿子把缆绳套上石桩,动作熟练得不像七岁孩子。然后福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瞳孔在日光下是正常的圆的,但马骥觉得——他看见了一层极薄的东西,像水膜,覆在眼球表面。
"爹,到了。"
"嗯。"
马骥抱着纸下船,龙宫跳下来,鞋上沾了泥。三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日头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马骥走在最后,左手掌心那片鳞烫得厉害——不是初一十五,是白天,是太阳底下,它烫了。
他摊开手看了一眼。
那道红丝,从手腕内侧又往前爬了一寸,快到肘弯了。而且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了亮红,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埋在皮下面。
马骥攥紧手,加快脚步跟上两个孩子。
回到家,马老爹在院子里编竹筐。马骥把买的东西放下,回屋把纸和信都塞进床板底下。他坐在床沿上,摊开左手,看着那片鳞和那道红丝。
红丝在跳。一下一下的,跟脉搏同步。
他忽然想起阿沅信上那半截话。
"福海能来。龙宫不能来。是因为……"
他不知道"是因为"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阿沅在拿自己的鳞写信,一片一片地写。写到这一封,她已经没有力气把话说完了。
那下一封呢?
还有下一封吗?
马骥躺下来,把左手搁在胸口,掌心贴着那封信。信纸薄得像一层皮肤,隔着衣襟和胸口的皮肤,他觉得自己能感觉到那片鳞的温度——不是他的那片,是纸上的那片。两片鳞隔着肉贴在一起,像两颗心脏靠在一起跳。
他闭上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白蒙蒙的。初一还没到,但鳞在烫。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得每晚睡前摸一下胸口——确认那封信还在,确认阿沅还在写。
哪怕写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