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开始写那本书的时候,村里还没人知道。
他把纸裁成统一大小,用麻线订成册子,封面不写字。写完一册就塞进床板底下,和《海市笔记》摞在一起。床板底下已经塞了四册,每一册都鼓鼓囊囊的,纸页边缘磨得起了毛。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手生——他字本来就不好,歪歪扭扭像风吹过的芦苇——是因为有些东西写不下去。不是忘了,是怕一写出来就坐实了。
坐实了,就再没法当没发生过。
可他还是写。
灯下,夜深,马老爹睡了,福海和龙宫睡了,院子里那口井也睡了——白雾收了,水面平得像一面搁在那里的镜子。马骥坐在桌前,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光只够照到面前一尺见方的桌面。他研墨,铺纸,提笔,停一下,落笔。
第一册写的是罗刹国。
他写罗刹国的街巷——不是他后来在龙宫里回忆的,是刚上岸时那些日子,他一个人走在罗刹国的街道上,两边的人看他,像看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怪物。他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才明白:罗刹国以丑为美,越丑官越大,他长得太"端正"了,在他们眼里就是最丑的那种——丑到不像人。
他写大罗刹王。写那张脸——不是一张脸,是好几张脸叠在一起,每一张都笑得不一样,但眼睛都是空的。他写罗刹国的官制:鼻子塌到什么程度封什么爵位,眼睛斜到什么角度赏什么俸禄。他写自己在罗刹国待了三个月,为了活下去,拿煤把脸涂黑,把鼻子垫高,把眼睛画斜,扮成一个"美男子"去见大罗刹王。大罗刹王看了他一眼,说:"此子美甚。"封了他一个"大夫"的虚衔。
他写到这儿,笔停了。灯花爆了一下,油灯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他想起那天他站在大罗刹王面前,脸上涂着煤,鼻子里塞着纸团,眼睛被颜料辣得直流泪。大罗刹王那几张叠在一起的脸看着他,每一张都在笑。他也在笑——涂着煤的脸笑起来,嘴角裂到耳根,像一张被撕开的纸。
那不是他。
但那时候他得是那个人。不然活不下去。
马骥把笔搁下,手指捏了捏眉心。左手掌心那片鳞不疼,但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什么。他摊开手看了一眼,红丝比昨天又长了一点,从掌心绕到手腕内侧,细细一条,像一根埋在皮下的红线。
他继续写。
写到第二册,开始写龙宫。
这一册写得比第一册慢。不是因为记不清,是因为太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楚——珊瑚门的颜色,海底的光从上面透下来的样子,阿沅头发上的水落在地上的声音,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写她第一次出现。写她穿水色的衣裳,头发半湿,没戴珠冠。写她说"你唱一个"。写他唱了潮州调,走板了,嗓子哑。写她说"你们岸上的人,唱歌都这么用力"。
写到这儿他停了很久。灯油烧下去一截,灯焰矮了,光缩得更小。他起身添了油,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在"用力"两个字旁边写了一个批注——
她不是夸我。是说我用力过猛,不像他们。他们不唱,因为不敢出声。她听我唱,是听一个犯规的人。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不像写书,像跟自己辩论。
他翻过一页,继续写。写龙宫的玉树——不是玉做的树,是珊瑚和珍珠混在一起长出来的东西,白天不开,夜里开,开的时候整座龙宫像泡在一盏灯笼里。写龙宫的宴席——没有筷子,没有碗,食物是浮在水里的,用手捞着吃,味道不是咸也不是甜,是一种他找不到词形容的、像把整个海含在嘴里又吐出来的味道。
写阿沅坐在他对面,不怎么吃,就看着他吃。他问她你怎么不吃,她说我不用吃。他说那你怎么活着,她说我本来就不是活着的那种活法。
他写到这句话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我本来就不是活着的那种活法。"
这句话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阿沅是蜃精,靠鳞维持人形。她不是"活着",是在"维持"。每维持一天,就少一片鳞。每写一封信,就少一片鳞。每见他一次——
他不知道见他一次要消耗多少。
马骥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什么都没有,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他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一下,没灭。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井水的味道,凉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腥。
他关上窗,坐回来,拿起笔。
第三册开头写的是福海和龙宫的出生。这一册他写得最慢,因为每一笔都像在剥自己的皮。他写阿沅临产前的样子——不是怀胎十月那种,是鳞片一片一片松动,像秋天树上的叶子,风一吹就掉。她躺在珊瑚床上,身边堆了一地的鳞,每一片都带着她的体温。龙宫先出来的,阿沅说"这个像你",声音已经很轻了。福海后出来的,阿沅看了一眼,说"这个像我",然后就没再说话。
他写自己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龙宫的海岸边,海水没到膝盖,阿沅站在水里,水到她腰那里,她不湿——龙宫说的一样,她不湿。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他没听清。后来她用手比了一个动作,他也不懂。再后来她退了一步,水合上来,吞掉了她的脚,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下巴,她的眼睛——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海。
马骥写到这儿,笔停了。不是写不下去,是不想写了。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笔尖上的墨一滴一滴落在砚池里,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他拿起第三册翻了翻。前面写罗刹国那些章节,字歪歪扭扭但密密麻麻,一页能写满。写龙宫这一册,字少了,空白多了,有些页只有几行,下面留着一大片空白,像他故意不写满。写福海龙宫出生的这一册,字更少了,一页就写几句话,剩下的地方他拿指甲划了一道一道的痕,不是写字,是划。
他合上第三册,塞回床板底下。
灯油又浅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鸡还没叫,但东边的黑在变薄。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左手掌心那片鳞微微发烫,红丝又长了一点,已经绕到手腕内侧了,像一条红线顺着血管在爬。
他躺回床上,把《海市笔记》和那三册新写的书摞在枕头底下。闭上眼之前,他听见隔壁屋福海的呼吸声——平稳的,但尾音还是带着那个"咕噜",像鱼在水底吐泡泡。
马骥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坐在灯前写字,但笔不是他的,是阿沅的。笔杆是珊瑚做的,笔尖是一根鲛人的须。他拿着这支笔在纸上写,写的不是他的字,是阿沅的字——娟秀的,一笔一画都带着水意的字。他写出来的内容他也不认识,不是汉字,是那种尾音极长、像水波一样叠上去的鲛文。
他写满了一页,翻过来写第二页。写到第三页的时候,纸上的字开始动。不是风吹的,是字自己在纸上爬,像蚂蚁搬家一样,从这一行爬到那一行,从这一页爬到上一页。他低头看,发现整本书的字都在动,密密麻麻的,像活了一样。
然后字开始掉。
一片一片地从纸上脱落,落在桌面上,落在地上,落在他脚边。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的不是字,是一片一片的鳞。蓝的,透明的,带着体温的。他手里捧着一堆鳞,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从桌上掉,从纸上掉,从灯焰里掉——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日头从窗纸透进来,黄蒙蒙的。他躺在被窝里,手里空着。枕头底下的书还在,摞得整整齐齐。他坐起来,摊开左手——鳞还在,蓝得发暗,红丝还在绕。
他穿好衣服,走到堂屋。马老爹已经起来了,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节奏很稳。
马骥去灶房烧水。水开了,他沏了一碗茶,端到桌前坐下,翻开第一册《海市笔记》,找到他昨天写到的地方——罗刹国官制那一段。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批注:
大罗刹王那几张脸,不是面具。是他见过的人。每一张都是他吃掉的。
写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不是他原来想写的。他原来想写的是"大罗刹王戴面具"。但笔落下去,出来的不是"戴面具",是"吃掉的"。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马家有人在吗?"
马骥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里拿一把折扇,扇面发黄,上面写了几个字但看不清。马骥认得这个人——村里唯一识得古字的,姓陈,从前在镇上开过私塾,后来私塾关了,他就回了村,平时给人写写对联、看看地契,偶尔帮人念念碑文。
"陈先生。"
"马骥啊。"陈老头眯着眼打量他,"听说你从海外带了些见闻回来?"
"谈不上见闻。"
"我听老秀才说你写了些东西?"
马骥顿了一下。"随便写写。"
"能让我看看吗?"
马骥没动。
陈老头笑了笑,拿折扇点了点他。"我年轻时候也写过海外见闻。写的什么——写的'南海有国,国人皆裸,以树叶蔽体,见外人则拜,以为神'。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国,是岛上的野人。我那本书后来烧了。"
他顿了顿。
"不是因为写错了。是因为写对了,没人信。"
马骥看着陈老头。老头子的眼睛不花,亮得很,像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那种亮。
"你写的那本,"陈老头说,"要是写的是真的,就别让人看。要是写的是假的,就更别让人看。"
"为什么?"
"真的没人信,假的惹是非。都一样。"
马骥沉默了一会儿。
"陈先生,鲛语您懂吗?"
陈老头扇子停了。
"你怎么知道鲛语?"
"我儿子……说过几句。"
陈老头把扇子合上,敲了敲手心。"鲛语我识得几个字,不算懂。你要问这个,得去找南边渔村里的老渔民。他们跟鲛人打过交道——不是龙宫那种鲛,是近海的,会换珍珠的那种。不过那些人也不怎么识字,能说不能写。"
"我儿子说的那几句,我记下来了。"
"记了多久?"
"三年。"
陈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比我懂。"
马骥没再说。他站在门口,日头晒在身上,暖的。左手掌心那片鳞不烫也不暖,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像在听他们说话。
陈老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
"马骥。"
"嗯。"
"你爹前天来问我借过一本《搜神记》。我没借。不是舍不得,是那书里写的都是假的。你写的要是真的,就比那本强。但也比那本危险。"
他走了。折扇敲着掌心,一拍一拍的,声音很轻,但送得很远。
马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道红丝,又长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阿沅信上那句话——"沅江的水是暖的,你别怕。"
他攥了攥手。
不怕。
他转身回屋,把门带上,坐回灯前。灯油没了,他没添。天已经亮了,不用灯。他拿起笔,在第三册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陈先生说真的比假的更危险。那我就写真的。"
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落笔。
这一页写的是阿沅的背影。不是海底那次,是更早的——他第一次在龙宫的海岸边看见她往水里走。水合上来,吞掉她的脚,她的腰,她的胸口。他站在岸上,手里抱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个在哭,一个不哭。他张了张嘴,想喊她,但没喊出来。
不是不想喊。
是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他现在才懂。
别喊。喊了我就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