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回来第三年，村里人背地里说他疯了。

不是一个人说，是所有人。只不过没人当面讲，都隔着墙头、隔着水井、隔着赶集时候的菜摊子，用那种压低了声音又故意让人听见的语气——"马家那个老二，去了趟海外，回来就不对劲了""大白天对着井说话""写那些个鬼画符，老秀才看了都摇头"。

马骥知道。他不是听不见，是不接话。村里人问他"出海挣了钱没有"，他笑笑说"挣了"，人家再问挣了多少，他就说"够花"。问不出来了，人家就讪讪地走，转头跟别人说"看吧，果然疯了，问啥啥不知道"。

马老爹受不了这个。

老头子一辈子在村里做人，最要脸面。年轻时候当过几天里正，虽说后来不干了，但那份"体面"刻在骨头里。现在儿子回来，带了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孙子手指发青，孙女脚踝上长花纹，枕头底下还翻出刻字的树叶——村里人嘴碎，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什么"马家老二娶了个妖""那两个孩子不是人""井里通着海眼，半夜冒鬼气"。

马老爹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整夜。

马骥知道这事是因为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早，路过堂屋看见供桌上的香灰堆得老高，三炷香插得笔直，香灰没断，一根一根叠着，说明烧了一夜没人动过。他爹跪在蒲团上，背弓得像张拉满了的弓，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爹。"

马老爹没应。

马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不是不心疼，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他没疯？说他媳妇不是妖？说他儿子手指发青是因为龙宫的水养的？这些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像疯话。

他去了井边。天还没全亮，井里白雾比昨天浓。他蹲下来看，水面平静，没有昨天的背影。他把手伸进去，水凉的，不是那种清冽的凉，是带着底气的凉，像摸到了一口深井真正的年纪。

他打了一桶水，提回灶房烧早饭。

马老爹后来没再提那夜跪祖宗的事。但过了三天，马骥从镇上回来，远远看见家门口停了一辆独轮车，车上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头戴方巾，手里摇着一把桃木剑，剑穗上系着几枚铜钱，叮当响。

道士。

马骥站在巷口没动。他认得这个人——镇上东头三清观的，姓周，人称周半仙。去年村里王家的牛丢了，请他来看过，说牛被山魈引走了，让往东南方撒一把米，结果米撒完牛从猪圈里拱出来了。王家也没退钱，因为周道士说"米是喂了山魈的，不撒你家就要出人命"，王家觉得好像也说得通。

马骥拎着从镇上买的笔墨纸砚，站在巷口，听见院子里传来他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清晨安静，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夜里说胡话，手指发青，井里冒白气，您给看看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周道士的声音嗡嗡的，像含着口水说话："冲撞谈不上，但气场不正。你这宅子，坐向没问题，但井的位置犯了水煞。水煞不散，阴气就聚，阴气一聚，活人的阳气就被压。你儿子从海外回来，身上带的不是财气，是水气。水气入骨，就传到下一代了。"

马老爹沉默了一会儿。"那……有法子吗？"

"净宅。做法事，请神安位，把水煞化了。"

"多少钱？"

"三斗米，两刀纸，香烛另算。"

马骥站在巷口，左手掌心那片鳞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但很明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攥紧，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家。

他在村外河边坐了一上午。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他把买的纸铺在石头上，研了墨，开始写。写的是《海市笔记》——这本书他已经写了大半年，从罗刹国的街巷写起，写大罗刹王怎么用假面，写市井里那些把脸涂成五彩斑斓的人怎么互相吹捧、怎么踩人。写到龙宫那一段他停了很久，后来还是落了笔，写玉树，写海底的光，写阿沅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她是从一扇珊瑚门后面转出来的。

水色的衣裳，头发半湿，没有戴龙女该戴的珠冠。她看了他一眼，说："你唱一个。"

马骥写到这儿，笔停了。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眼泪落在了字上面。

他想起那天她站在珊瑚门后面，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看着他，眼睛的颜色不像人——不是黑，不是褐，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海水在阴天时候的颜色。她没笑，但也不冷。就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她认得但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你唱一个。"

他唱了。唱的是潮州老调，走板了，嗓子也哑，但他唱完了。阿沅听完，说："你们岸上的人，唱歌都这么用力。"

那时候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懂了。龙宫里没有人唱歌。不是不会，是不敢——龙族的声音一出声就带潮汐，怕惊了海。所以阿沅听他唱，像听一个犯规的人。她不是被他的歌打动了，她是被他"敢唱"这件事打动了。

马骥把笔搁下，看着纸上洇开的墨团。河风吹过来，纸角翻了一下，他按住。

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是龙宫。小丫头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了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

"爹，你在这儿啊。"她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把花往纸上一放，"给你。"

马骥低头看那把花。是野菊，开得不大，但颜色正，黄灿灿的。花瓣上有露水。

"你从哪儿摘的？"

"河边那片坡上。好多呢。"

"脚怎么湿了？"

龙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缝里还夹着泥。"过河摘的。"

"一个人？"

"嗯。"

马骥没说话。这片河坡他熟，要过一条浅滩才能到对岸，水不深但石头滑。一个六岁丫头自己过去摘花，摔了都没人知道。

"以后别一个人过河。"

"哦。"

龙宫凑过来看他写的字。"爹你在写什么？"

"写字。"

"写什么字？"

马骥把纸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龙宫已经看见了，小手按在"阿沅"两个字上面。

"阿沅。"她念了一遍，"这是娘的名字吗？"

马骥沉默了很久。

"嗯。"

"你写娘做什么？"

"记下来。"

"记下来干嘛？"

"怕忘了。"

龙宫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好像在消化这句话。最后她说："你忘不掉的。我都没见过她，我都忘不掉。"

马骥看着女儿的脸。六岁，眉眼像他，但嘴角的弧度像阿沅——他记忆里的阿沅，站在珊瑚门后面，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怎么忘不掉的？"他问。

龙宫从怀里摸出那片刻了"沅"字的榕树叶，已经有点干了，但字还在。"她在我梦里来过。"

"什么时候？"

"好多次。昨晚也来了。"

马骥的手微微收紧。

"她说了什么？"

"她说……"龙宫皱着眉头想，像在努力抓住一个正在滑走的东西，"她说'别让你爹把书烧了'。"

马骥愣了一下。

"就这一句？"

"嗯。然后她就站在水里面，水到她腰那里，但是她不湿。"

马骥把笔捡起来，在纸角写了一个字。写完他才发现写的是"好"。

龙宫把花重新拢好，站起来。"爹，咱回家吧。爷爷在家生气呢。"

"生什么气？"

"不知道。早上来了个道士，后来道士走了，爷爷就生气。"

马骥的手停了一下。

"道士走了？"

"嗯。我听见他跟爷爷说'今日不宜，改日再来'。"

马骥把纸收好，笔墨盖严实，牵着龙宫往回走。过了浅滩，龙宫要自己走，他让她走了。小丫头赤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像一串没调准的音。

走到巷口，马骥看见了地上的痕迹——独轮车的车辙印，从他家门口拐出去，往镇上的方向去了。车辙旁边有几片碎纸，是黄表纸的边角，被风吹得打转。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马老爹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很闷，一下一下的，像在跟什么较劲。马骥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爹。"

马老爹的斧头举在半空，停了一下，落下去，劈开一块木柴。

"回来了。"

"嗯。"

"镇上买的什么？"

"纸墨。写字的。"

马老爹没再问。斧头又举起来，又落下去。劈了三块，他忽然说："道士说改日再来。"

马骥没接话。

"三斗米，两刀纸。"马老爹说，"咱家拿得出。"

"爹。"马骥的声音很平，"不用。"

斧头停了。

马老爹转过身，看着他。老头子的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劈柴扬了木屑还是别的什么。

"你告诉我，"马老爹说，"你到底去的是什么地方。"

马骥看着他爹。七十岁的老头，背已经驼了，手上的筋暴着，斧头柄被汗浸得发黑。这个人在马骥走的那年一夜白头，在村里人说他儿子死了的时候一声不吭，在福海和龙宫出生的时候隔着门缝看了三眼没敢进去。

"爹，"马骥说，"你信我吗？"

马老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信你是我儿子。"他说，"但我不信你回来的那个东西。"

马骥点了点头。

"道士不用来了。"他说，"那三斗米留着过年磨糕。"

马老爹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怕？"

马骥摊开左手，那片鳞安安静静地嵌在掌心里，蓝得发暗。那道红丝还在，从鳞的边缘绕出去，像一条细小的河。

"怕。"他说。

"那你——"

"但我更怕道士把井给镇了。"

马老爹的斧头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柴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再说话。弯腰捡起斧头，转身进了屋。

马骥站在院子里，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井边的白雾散了，井沿上的青苔被太阳晒得微微卷边。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水面很平静。他的倒影旁边，什么都没有。

但他在水底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背影，不是轮廓。

是一行字。

浮在水面以下大约一尺的地方，像是有人用指头在水里写过，又像是水自己长出来的。字迹很淡，但能认出来。

是阿沅的字。

只有三个字：

"别烧书。"

跟龙宫梦里说的一模一样。

马骥蹲在井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屋把《海市笔记》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书名，下面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道光十七年秋，马骥记"。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阿沅说别烧。"

然后他把书合上，压回枕头底下。

左手掌心那片鳞，微微发烫。

这次不疼。是暖的。

像沅江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