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骥回来第三年,手心里那片鳞开始疼了。
不是幻觉。他试过拿针扎自己——左手掌心那片指甲盖大小的蓝鳞纹丝不动嵌在肉里,针尖碰上去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敲瓷碗边。他换过醋泡、艾熏、烧酒敷,甚至偷偷试了村里铁匠打铁用的淬火油,烫得整条胳膊红了一片,那片鳞照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掌纹中央,蓝得发暗,像一颗埋进肉里的痣。
但每到初一十五,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的时候,它就微微发烫。不是火烧那种烫,是像冬天把手伸进刚盛出来的米饭里,热气从米粒缝里钻上来,一点一点,不急不躁地往骨头里渗。
马骥今年二十七岁。三年前他从罗刹国回来,带回两个孩子、一箱子说不清来历的东西,还有掌心里这片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的鳞。回来头一年他没觉得疼,第二年偶尔夜里发热,他以为是风寒,喝了姜汤蒙头睡一觉也就过去了。第三年开春,初一那天夜里他正翻了个身,左手忽然一热,像有人拿指头点了他一下。他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摊开手掌——鳞在发光,很淡的蓝,像水底反上来的天光。
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光自己灭了。
从那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必烫。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马老爹——他爹——问过一次,说你夜里翻来覆去是不是做噩梦。马骥说没事,就是天热。马老爹看他一眼,没再追问。但马骥知道他爹不信。老头子睡觉轻,马骥每次疼得翻身,隔壁屋的竹床就跟着响一下——老爹也醒了,只是不说。
不说,是马家男人的习惯。马骥的爷爷不说,爹不说,马骥自己也不说。疼就疼着,忍是基本功。
但这一年的七月十五,疼得不一样。
不是烫了,是疼。像有人拿细针从鳞片背面往里钻,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在敲门。马骥咬着牙坐起来,冷汗从后颈一直淌到腰。他左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想把那阵疼压下去。没用。越攥越疼,越疼越攥,最后他整个人缩在床角,左手死死抵在墙上,冰凉的泥墙贴着发烫的掌心,一冷一热,像两股力气在拔河。
窗外月亮白得发青。
疼了大约半炷香,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退,是像有人把针拔走了——"啵"的一声,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里感觉到的。马骥摊开手,鳞还是那片鳞,蓝得发暗,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掌纹里多了一道极细的红丝,像毛细血管破了,细细一条,从鳞的边缘延伸出去,绕了半个掌心,又隐进腕纹里。
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掉。那红丝是长在皮下的。
马骥把左手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慢慢放下,重新躺回去。天快亮了,鸡叫头遍,远处有条狗在闷闷地吠。他闭上眼,没睡着,但也没再翻。
第二天早饭桌上,马老爹多看了他两眼。
"手怎么了?"
马骥把左手缩进袖子里。"没事,昨晚被蚊子咬了。"
马老爹没接话,低头扒粥。扒了两口,忽然说:"福海又说梦话了。"
马骥筷子停了一下。
"说的什么?"
"听不清。咕咕噜噜的,不像咱这话。"马老爹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你那个小儿子,越来越怪了。"
福海今年七岁。生得像马骥,眉眼轮廓全是马家的底子——额头宽,鼻梁直,下巴有颗小痣,跟马骥小时候一模一样。但手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像泡在水里太久的人。马骥第一次发现这个,是福海四岁那年,他牵着孩子的手过门槛,摸到那几根手指,凉得不像活人。当时他以为是天冷,没在意。后来才发现不是天冷,是一年四季都那样。
福海还有个毛病:睡觉的时候嘴会微微张开,呼吸声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尾音,像鱼在水底吐泡泡。马老爹说这孩子"气脉不正",马骥说爹你别瞎说。
但昨晚福海说的不是梦话。
马骥记得。他疼醒之前,隐约听见隔壁屋有声音——很低,很慢,尾音拖得老长,像在水底下喊人。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疼糊涂了产生的幻听。现在听马老爹一说,才知道不是。
"他几点开始的?"马骥问。
"子时刚过。"马老爹说,"说了大概一刻钟,后来就没了。龙宫倒是一夜安生。"
龙宫是福海的双胞胎妹妹。生下来的时候跟福海一模一样,但从小就不一样——福海凉,她热。福海不爱说话,她话多。福海手指青,她什么毛病都没有,至少表面上没有。马老爹偏心龙宫,说这丫头随她娘,长得水灵。马骥没接这话。他不知道阿沅长什么样——不,他知道,但他不想在爹面前提。
早饭吃完,马老爹去院子里喂鸡。马骥把碗筷泡进盆里,走到福海和龙宫住的那间屋门口,站了一下。
门半掩着。里面没声音。
他推门进去。福海还睡着,侧躺着,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尖那层青色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龙宫已经醒了,坐在床另一头,拿一根草茎编小篮子。看见马骥进来,她咧嘴笑了:"爹,你看我编的。"
马骥走过去,低头看那个草篮子。编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个篮子。
"不错。"他说。
龙宫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片叶子,说:"这个给你。"
马骥接过来。是片普通的榕树叶,叶脉清晰,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叶背上用指甲刻了一个极小的字,刻得歪歪扭扭,他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沅"字。
马骥手指微微一颤。
"谁教你写这个字的?"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龙宫歪着头想了一下。"自己想的。"
"什么时候刻的?"
"昨晚。"
"昨晚什么时候?"
龙宫眨了眨眼。"不知道。醒了就刻了。"
马骥把叶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叶脉上还有一点新鲜的汁液,是刚刻不久。他把它折好,塞进怀里,摸了摸福海的额头——凉的,但不算异常。孩子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尾音拖着那个熟悉的"咕噜"声。
他站在床前看了很久。
福海翻了个身,嘴里又冒出一段低低的、拖着尾音的话。这次马骥听清了一个词——
不是中原话。不是潮州话。是那种尾音极长、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调子。
马骥退了一步。
他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院子里马老爹在撒米喂鸡,鸡群扑棱棱围上来。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马骥站在廊下,摊开左手,那道红丝还在,从鳞的边缘绕出去,像一条细小的河。
他想起阿沅最后一封信。
三个月前送来的,没有送信人,就放在井沿上,用一片荷叶包着。马骥去打水的时候看见的。信纸比上一次更薄,薄到能透光,上面的字也比以前淡,像有人用快干了的笔在快要碎的纸上勉强写了几个字。
只有一行:
"沅江的水是暖的,你别怕。"
他当时看了三遍,没看懂,把信折好塞进书里。那本书他现在就压在枕头底下,白天晚上都不离身。
现在他忽然觉得,阿沅不是在告诉他水温。
她是在告诉他——她那边冷了。
马骥攥紧左手,鳞不疼了。但那道红丝隐隐跳了一下,像脉搏。
他走到井边,低头看。水面很平静,白雾缓缓散开,像谁在水底吐了一口气。他看见自己的倒影,然后倒影旁边,多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水色的衣裳,半湿的头发。
不是脸。是背影。
在往深处走。
马骥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水面——
"爹。"
龙宫站在堂屋门口,手里举着那个草编篮子,阳光打在她脸上,笑得没心没肺。
"爹,你看这个能装东西不?"
马骥的手收回来。
"能。"他说。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井。白雾已经合上了,水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脸。